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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大明,天下無敵!

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正陽門外的殘雪。

三名背插紅翎的驛騎縱馬穿過長安左門,直撲大明門。

騎士翻身下馬,雙手捧著一個用厚重牛皮包裹、兩端封死火漆的銅管,高高舉過頭頂。

“南洋大捷!八百里加急!”

守衛午門的大漢將軍沒有按例盤問,直接核對金牌,隨後兩名內廷淨軍快步上前,接過銅管,轉身向著乾清宮的方向狂奔。

西暖閣內,朱由校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雙色的炭筆,正在一份西山重工業總局呈遞的《二期高爐擴產物料核算表》上勾劃。

王體乾邁過門檻,雙手捧著那根銅管,走到御案側前方三步處站定,腰身彎折。

“皇爺,廣州行轅轉遞,南洋八百里加急。”

朱由校停下手中的炭筆,隨手將其擱在筆架上。

“拆。”

王體乾從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銀質小刀,挑開銅管兩端的火漆,抽出內裡的絹帛,雙手呈遞到皇帝面前。

絹帛展開,上面是南洋總督方以智與東海提督鄭芝龍的聯合具名。

朱由校的目光在絹帛上自上而下掃過。

二百七十艘戰艦,四萬餘人。

視線繼續下移,落在了戰果那一欄。

敵艦沉沒及失去戰力者,一百一十餘艘。

生擒敵軍統帥堂·巴爾塔薩爾及各級將官、水手,共計三萬兩千餘人。

繳獲完好之蓋倫大帆船及武裝商船,一百六十艘。

大明皇家東海艦隊,十一艦損傷,無一沉沒,總傷亡三百餘。

定遠號鐵甲艦,零陣亡,輕傷一十七人,艦體裝甲無穿透性破損。

朱由校看完最後一行字,將絹帛平放在御案上。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眉心,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弛感湧上了心頭。

“王體乾。”

“奴婢在。”

“敲景陽鍾。傳百官,皇極殿大朝。”

半個時辰後,皇極殿。

巨大的殿宇穹頂下,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陣。

內閣首輔溫體仁站在文臣首列,雙手籠在寬大的袖管裡,他的餘光瞥見兵部尚書袁可立和戶部尚書畢自嚴同樣面容嚴峻。

八百里加急入京的訊息,瞞不住這些朝廷樞機。

所有人都知道,南洋那邊,大明的水師和西洋人的聯合艦隊撞上了。

那可是兩百七十艘西洋鉅艦,大明開國兩百餘年,從未在海上遭遇過如此龐大的外夷軍團。

朱由校從後殿步出,踩著漢白玉階梯,穩穩地坐入龍椅。

“南洋的戰報到了。”

朱由校的聲音不大,卻在殿內引發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王體乾,念。”

王體乾展開那份明黃色的絹帛,尖細的嗓音在皇極殿內迴盪。

“……泰西諸國,糾集鉅艦二百七十艘,兵員四萬,犯我馬六甲海疆。”

“東海提督鄭芝龍,率戰列艦三十艘,護衛艦百餘艘,迎敵於海峽出口。”

“是役,定遠號鐵甲艦橫亙當口。西洋火炮千發齊射,皆如泥牛入海,未能傷我艦體分毫。”

“定遠號雙主炮十里外開火,三輪齊射,碎敵先鋒。隨後兩翼艦隊炮火覆蓋,敵軍陣型崩潰,互相傾軋。敵軍統帥巴爾塔薩爾走投無路,掛白旗乞降。”

王體乾唸到此處,特意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斬敵首級及落水溺亡者,計八千餘。”

“生擒敵方統帥、各級軍官、水手僱傭兵,共計三萬兩千三百人!”

“繳獲完好及輕損之蓋倫大帆船、武裝商船,整整一百六十艘!”

“皇家水師,損失極微。定遠號,零陣亡!”

隨著這串數字在大殿內被報出,原本還保持著肅穆的百官陣列,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百六十艘鉅艦!三萬多俘虜!我軍無一沉沒?”

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海潮般在皇極殿內擴散。

在他們的概念裡,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是鐵律,面對西洋人傾國之力的遠征軍,大明水師竟然打出了一場幾乎零傷亡的殲滅戰?

溫體仁閉上眼睛,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他深知那艘名為“定遠”的鐵甲艦耗費了大明多少國帑,也明白皇上為何敢在馬六甲設下口袋陣。

但他依然被這誇張的戰損比震撼了。

“肅靜。”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只吐出兩個字。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仗打贏了。”

朱由校身體前傾,雙手按在御案邊緣。

“但這不是終局,這是開端。”

“畢自嚴。”

“老臣在。”戶部尚書跨出佇列,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眼亮得驚人。

“你來給朕,給這滿朝文武算一算。”朱由校指著王體乾手中的絹帛,“這一仗,大明國庫,進賬了幾成?”

畢自嚴沒有拿算盤,這等賬目,在他聽到數字的瞬間,就已經在腦海中完成了推演。

他直起腰板,聲音洪亮,完全不像一個年近七旬的老翁。

“回皇上!”

“一百六十艘蓋倫大帆船。這些船皆是西洋人用上等百年橡木所造,龍骨堅韌。若要大明自行採買此等木料,從遼東深山運至天津衛,耗時耗力極巨。”

“這些繳獲的戰艦,只需卸去原有的劣質火炮,稍加改造,便可直接編入大明皇家遠洋商船隊!”

“一百六十艘現成的過載遠洋商船!意味著大明皇家商局往南洋、往倭國的運力,瞬間翻了一倍!每年可多運出數百萬匹絲綢、棉布,多拉回上千萬斤的香料與粗銀!”

“單算這批船的造價折色,不下五百萬兩現銀!”

大殿內再次響起一陣粗重的抽氣聲。

五百萬兩。

一場海戰,直接搶回來半個太倉的存銀。

畢自嚴沒有停頓,繼續丟擲更龐大的數字。

“那些船上繳獲的一萬門西洋青銅炮與生鐵炮。火炮雖然鑄造工藝粗劣,比不上西山的線膛炮。但那是實打實的精銅與熟鐵!”

“將其全數拆解,運回西山重工業總局回爐重鑄。所得銅料,可供皇家銀號鑄造上千萬枚新式銅圓,充實市面輔幣流通。熟鐵則可鍛打成修建京寧線鐵路所需的鐵軌鋼錠。”

“此項物資折算,至少三百萬兩!”

“至於那三萬兩千名西洋俘虜。”

“南洋總督府正在爪哇和呂宋大面積開墾甘蔗園與橡膠林。當地土著生性懶惰,且熱帶疫病頻發,勞力折損極大。僱傭大明百姓前往,安家費與工錢開銷又太過高昂。”

“這三萬名西洋戰俘,皆是青壯。將他們打上火印,發配至礦坑與種植園。”

“三萬不用發工錢的苦力,日夜勞作。每年為大明產出的蔗糖與生膠,折算淨利,絕不低於三百萬兩!”

畢自嚴重重地叩首。

“皇上!此役,大明未動太倉一兩正稅,卻憑空賺回近千萬兩的軍資與勞力!國庫之充盈,千古未有!”

滿朝文武聽得頭皮發麻。

“算得清楚。”

朱由校對畢自嚴的核算非常滿意。

他轉過頭,看向兵部尚書袁可立。

“袁愛卿。戶部算了經濟賬。你來算算這軍略賬。”

袁可立跨步出列。

“西班牙與荷蘭,乃當今泰西最強之海上兩霸。他們為了爭奪遠東,將國內能搜刮的戰艦與老兵,傾巢而出。”

“二百七十艘戰艦,是他們幾十年積累的海上家底。四萬精銳,是他們在歐洲戰場上淬鍊出的老兵。”

袁可立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揮,做了一個劈砍的動作。

“這一仗,定遠號和東海艦隊,不僅是殲滅了他們的人。更是徹底砸碎了他們這整整一代人的航海班底!”

“要長成造船用的橡樹,需要五十年;要培養一名能在狂風巨浪中掌舵的老水手,需要十年。他們造不出船,也沒有人能開船了。”

袁可立抬起頭,直視龍椅上的帝王。

“臣敢斷言。三十年內。西洋諸國,再也湊不出一支能來到南洋的艦隊。”

“馬六甲以東,這片大洋。”

袁可立一字一頓。

“再無任何懸掛番邦旗幟之戰艦。大明皇家水師,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

這四個字在皇極殿內迴盪,猶如黃鐘大呂,震得在場的官員耳膜發顫。

大明開國以來,從未在海洋上取得過如此絕對的霸權。

鄭和下西洋,帶去的是絲綢和瓷器,換回的是萬國來朝的虛名。

而今天,大明的鐵甲艦,帶去的是開花彈和實心鐵球,換回的是對全球航線絕對的壟斷與定價權。

溫體仁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一步,雙手高舉笏板。

“皇上。”

“南洋已定,海權在握。大明國內那些認購了‘拓海公債’的江南商賈、兩淮鹽商,此番必將獲利百倍。他們原本對新政、對廢除農稅心存怨望,如今真金白銀落袋,這批天下最富足的鄉紳巨賈,將徹底死心塌地地綁在皇上的戰車上。”

“他們會為了護住這些海外的利潤,拼命支援朝廷造更多的鐵甲艦,修更多的鐵路。”

溫體仁抬起眼瞼。

“此役過後。天下士民,皆知皇上天威。”

“說得好。”

朱由校站起身,離開龍椅,緩步走下丹陛。

“打爛了西洋人的船,拿了他們的銀子和人。這只是第一步。”

朱由校停在百官陣列的最前方,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敬畏的面孔。

“大明現在是天下無敵。但無敵,不是用來在家裡享清福的。”

“巴達維亞、馬尼拉,現在全是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的轄地。但這些地方,還不夠。”

朱由校抬起手,指向大殿外遙遠的西方。

“馬六甲海峽的另一頭,是錫蘭,是莫臥兒帝國。再往西,是非洲,是歐羅巴的大陸。”

“西洋人沒了艦隊,他們就成了被拔了牙的惡狼。”

“大明的商船,要順著馬六甲海峽開過去!”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們不是喜歡做買賣嗎?”

“朕給他們做!”

“但定價權,由大明來定!”

“告訴方以智和鄭芝龍,大明所有的出口貨物,漲價三成。只收現銀或黃金。不接受任何物物交換。”

“那些被俘虜的西洋軍官和總督。傳信給他們的國王,讓他們的王室拿贖金來換。一個普通軍官一萬兩,那個統帥巴爾塔薩爾,十萬兩!”

“不交錢,就讓他們在南洋的橡膠園裡勞改到死!”

朱由校轉過身,向著龍椅走去,同時丟擲了另一個更加深遠的部署。

“疆土擴了,生意做大了,大明的規矩就得跟上。”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溫體仁和禮部尚書孫承宗。

“朕之前說過,要把那些舊科舉落第的生員,那些只會寫八股文的酸儒,送到海外去教書。”

“既然馬六甲的大局已定,那那兒也該納入這個範圍了。”

“即刻下發通告。”

“凡自願出海赴馬尼拉、巴達維亞及倭國各處駐軍要塞開設學堂的生員,朝廷發給安家費,總督府撥發雙倍俸祿,按縣丞待遇配給居所。”

“朕不管他們是真心想去傳播教化,還是為了那雙倍的俸祿。”

朱由校的雙手按在御案上,身體前傾。

“半個月內。”

“朕要看到第一批,至少三千名教書匠,在天津衛和松江府登船!”

“讓水師護航,把他們平平安安地送下南洋!”

“告訴他們,在海外,他們就是大明的門面。讓他們拿出讀書人的架子來,拿著戒尺,一字一句地教那些土著和外夷說漢話、寫漢字!”

“半年之內,如果馬尼拉的街頭上,還有人聽不懂大明官話。唯當地教席和總督府是問!”

“臣等遵旨!”孫承宗和溫體仁齊聲應諾。

朱由校滿意地點了點頭,直起腰背。

“去辦吧。”

“退朝。”

退朝之後,朱由校來到了文華殿,偏閣內,將滿六歲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煥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特製的高腳靠背椅上。

他的雙手懸在案面上,左手壓著一本戶部清吏司上個月剛剛封賬的《京晉鐵路大同至順天段試執行旬報》,右手五指在一把紅木鐵珠算盤上快速撥動。

“咳……咳咳……”

一陣乾澀的咳嗽聲突然從朱慈煥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小太子的肩膀隨著咳嗽劇烈地抽動了兩下。他立刻停下撥算盤的右手,從袖管裡抽出一塊雪白的棉帕,捂住口鼻,用力將喉管深處的那股癢意壓下去。

朱由校沒有出聲。

半晌,朱慈煥把那口氣喘勻了。他將棉帕摺疊好,重新塞回袖子裡,雙手再次放回算盤上。

“算平了嗎?”

“回父皇,算平了。”

朱慈煥挺直脊背,小手將面前的一張畫滿網格的草紙向上一推。

“這本賬,溫師傅和畢師傅給兒臣留的課業是:核算京晉鐵路開通一旬以來,大同煤炭運抵京師的真實盈虧。”

朱慈煥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但斷句的節奏已經開始模仿溫體仁的那種公事公辦的意味。

“賬面上,一旬之內,機車共計往返十趟。單趟掛載鐵皮車廂十五節,運載洗精煤四十五萬斤。”

“按大同坑口收購底價,每百斤精煤核銀二分。四十五萬斤,本金合銀九十兩。”

“運抵順天府外城貨場後,按如今皇家商品交易所的掛牌價,每百斤精煤批發價一錢五分。單趟毛利,合銀五百八十五兩。”

朱慈煥的手指點在草紙的左側“進項”欄。

“但這是虛賬。畢師傅教過,不算折耗和本錢的進項,都是糊弄上官的假賬。”

朱慈煥的手指移向右側的“出項”欄。

“兒臣核了鐵道總局的底單。”

“蒸汽機車單趟往返,需消耗上等燃煤一萬兩千斤,耗水四百桶。”

“機車正副駕駛、司爐工、沿途加水站雜役,單趟人工工食雜費,計現銀十二兩。”

“這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開銷。最吃銀子的,是折舊。”

一個六歲的孩童,嘴裡吐出折舊這兩個字,顯得有些詭異,但在朱由校聽來,卻比一篇《滕王閣序》都要悅耳。

“機車氣缸的橡膠密封墊圈,跑一個來回就得更換一副,折銀三兩。生鐵軌道的高強度摩擦,導致車輪凸緣磨損,分攤到單趟的鐵件折損費,為五兩。”

“此外,大同至京師沿線,護路的天雄軍退伍老兵巡邏隊,以及沿途驅趕野獸、平整路基的苦役營日常損耗,單趟均攤二十兩。”

朱慈煥深吸了一口氣,將草紙上的最終數字唸了出來。

“刨去本金、燃料、人工、機械折舊與護路均攤。京晉鐵路單趟運煤,大明皇家銀號實際落袋的淨利,為四百一十六兩三分。”

“一旬十趟,淨利四千一百六十三兩。”

“照此推算,一年三百六十日,單憑這一條線拉煤,國庫便可淨收現銀十五萬兩。”

算賬完畢,朱慈煥將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等待著父親的評判。

朱由校沒有去拿那張草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兒子。

算得很準。

沒有漏掉橡膠墊圈的損耗,也沒有忘記把護路軍隊的軍餉攤平成本,這說明畢自嚴和宋應星的課,他真聽進去了。

“賬算得不錯。”

朱由校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父皇再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明天,大同發生暴雪。大雪封山,礦坑塌方,產煤量驟減一半。而京師這邊,因為天氣極寒,老百姓和西山兵工廠對煤炭的需求翻了一倍。皇家銀號在交易所的掛牌價,是不是該漲?”

朱慈煥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物以稀為貴。供不應求,自然該漲。”

“好,漲了。”朱由校緊接著丟擲第二個問題,“煤價翻了一倍,老百姓買不起煤,要在城裡挨凍。而這時候,有些手裡有閒錢的黑市商人,提前囤積了一批煤,趁機把價格抬高三倍往外賣。”

“你作為監國太子。你怎麼辦?”

“是開太倉的銀子,去補貼老百姓買煤?還是強令皇家交易所把價格壓下來,虧本放煤?”

這是一個極其經典的通貨膨脹與市場調控陷阱,如果換成前朝的那些皇帝和言官,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絕對是“開倉放糧(煤)”、“平抑物價”,或者下旨痛斥商人“與民爭利”。

朱慈煥看著父親那雙深邃的眼睛,他想起了溫體仁在講筵上教過的話:朝廷的銀子是用來造槍造炮的,一文錢也不能去填補那些無法產生回報的窟窿。

“兒臣不補貼,也不壓價。”

“皇家交易所的價格隨行就市,漲到兩倍,那是市場正常的供需。朝廷的機器和礦工也要吃飯,不能虧本。”

“至於那些趁機囤積居奇、抬高三倍價格的黑市商人。”

朱慈煥的小拳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兒臣會下旨給順天府都巡警署的總督辦魏公公。”

“讓警署的巡警帶上鐵尺和封條,直接去抄了那些黑市商人的庫房。以‘哄抬物價、擾亂京畿治安’的罪名,把他們囤積的煤全部沒收,人抓進勞改營。”

“沒收來的煤,不用花國庫一文錢。直接拉到西直門的露天場地上,以一倍半的價格,賣給京城的百姓。”

朱慈煥抬起頭,直視朱由校。

“這樣,老百姓能買到比黑市便宜的煤,免了凍餒之患。朝廷不僅沒掏補貼,反而白得了一大批沒收來的現煤,轉手賣出去,國庫還能再賺一筆。”

朱由校看著這個不到六歲的兒子。

溫體仁和趙亮教出來的徒弟,果然心黑手狠。

“咳……咳咳咳……”

朱慈煥沒能繃住那種老成的姿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裡爆了出來。

這一次的咳嗽比剛才更猛烈,小傢伙直接彎下了腰,雙手死死捂住嘴,身體像一隻煮熟的大蝦一樣蜷縮在椅子上。

“咳……嘔……”

他發出了一聲乾嘔的聲響。

朱由校立刻站起身,兩步跨到書案對面,一把拉開兒子的手。

朱慈煥手裡攥著的那塊雪白棉帕上,赫然咳出了一團濃稠的痰液。

不是尋常風寒的白痰,那團痰液呈現出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灰黑色,裡面甚至夾雜著猶如煤渣一般的黑色顆粒。

朱由校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偏閣的木門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皇后張嫣手裡提著一個三層的雕漆食盒,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皇爺。”

張嫣沒有行大禮,直接快步走到書案前,看到兒子手裡那塊染著黑灰的棉帕,眼眶瞬間紅了。

她放下食盒,掏出自己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替朱慈煥擦拭著嘴角。

“臣妾在後殿就聽見慈煥的咳嗽聲了。”張嫣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憂心,“太醫院的院判昨日來看過,開了幾劑潤肺的川貝枇杷膏,臣妾親自熬了送過來。”

她開啟食盒,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濃稠湯水。

“來,喝兩口壓壓驚。”

朱慈煥乖巧地就著母親的手,喝了小半碗,胸腔裡的粗重喘息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太醫怎麼說?”朱由校看著那塊被汙染的棉帕,聲音發沉。

“太醫說,不是風寒,也不是肺癆。”張嫣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向窗外,“太醫說,是中了‘煙毒’。這氣管裡積了太多髒東西,排不出去,只能靠咳嗽往外頂。”

張嫣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在閉合的玻璃窗欞內側輕輕抹了一下。

她的手指上,立刻沾染了一層細微的黑色灰塵。

“皇爺,您看。”

張嫣將手指伸到朱由校面前。

“這還是關著窗子的室內。坤寧宮那邊的琉璃瓦,以前到了冬天,落了雪,那是晶瑩剔透。現在呢?”

“雪剛落下來半日,上面就蒙了一層黑灰。宮女們每天拿水沖刷,都洗不掉那些滲進瓦片縫隙裡的黑泥。”

張嫣沒有抱怨新政,但她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身體狀況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這天,早就變了顏色了。”

朱由校沒有說話。

他越過書案,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這玻璃極其透亮,沒有任何雜質,將外面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大明帝國的統治者眼前。

朱由校負手而立,目光穿透紫禁城的紅牆,投向了順天府的廣闊天際。

沒有藍天,沒有白雲,整個京師的上空,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霧霾罩住了。

視線的盡頭,西直門外的西山工業區,那裡是一片真正的鋼鐵叢林。

數以百計的高聳紅磚煙囪,猶如一根根刺破蒼穹的長矛。每一根菸囪的頂端,都在瘋狂地向外噴吐著滾滾黑煙。黑煙在半空中交織、匯合,最終變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黑色幕布。

隱約間,還能看到一條長長的灰白色蒸汽帶,在城外的原野上快速移動。

那是滿載著大同精煤的蒸汽機車,正拉響著淒厲的汽笛,將成百上千噸的燃料送入這座永遠飢餓的城市。

太陽掛在天空的東南角,但在這一層厚重的霾幕遮擋下,那原本刺目的陽光,被過濾成了一個黯淡的暗紅色圓盤。

這就是現在的大明京師,一座被工業革命初期的產能爆發徹底汙染了的超級都會。

朱由校注視著那輪暗紅色的太陽。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前世歷史書上,關於十九世紀英國倫敦“霧都”的記載。

泰晤士河的惡臭,黑色的酸雨,以及平均壽命只有三十幾歲的底層產業工人。

他知道這是什麼。

“父皇。”

朱慈煥手裡捧著那碗枇杷湯,走到朱由校的身側。

小傢伙順著父親的視線看向窗外,小臉皺在了一起。

“外頭的空氣,好難聞。有股子鐵鏽和爛雞蛋的味道。”

“兒臣不喜歡這種天。”

朱由校低下頭,看著兒子。

他沒有像普通的父親那樣,去摸摸兒子的頭,說幾句安撫的軟話,而是伸出手,指著遠處那些噴吐黑煙的煙囪。

“你討厭這天。這京城裡兩百萬老百姓,也討厭這天。那菸灰落在衣服上洗不掉,吸進肺裡會讓人咳嗽、生病。”

朱由校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但你給朕記住。”

“這黑煙,是大明的護身符。是朕給大明穿上的一層鐵甲。”

朱由校轉過身,直視著朱慈煥。

“你知道這黑煙裡是什麼味道嗎?”

朱慈煥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那是銀子的味道。是槍炮的味道。是生存的味道。”

朱由校指著西山的方向。

“那裡的高爐十二個時辰不能熄火。爐子一燒,這黑煙就得冒。煙囪裡冒著黑煙,就說明咱們的工坊在出精鋼,在造火炮,在鑄鐵軌。”

“有了這些鋼鐵,鄭芝龍的鐵甲艦就能在馬六甲把西洋人的戰船轟成木屑。天雄軍的刺刀就能在倭國把那些大名的脊樑骨打斷。大同的煤就能順著鐵軌源源不斷地運進京城,讓老百姓冬天不用凍死在街頭。”

“如果哪一天,你看到這順天府的天空,重新變成了藍天白雲。那些煙囪不再冒黑煙了。空氣變得清新好聞了。”

朱由校的目光驟然轉冷。

“那就說明,大明的作坊停工了。高爐冷了。百萬工人沒了飯碗。”

“那也就意味著,西洋人的大炮,快要架到大沽口的炮臺上了;外敵又要重新越過長城,來搶我們的糧食和女人了。”

“那個時候,你呼吸的空氣是乾淨的,但你的脖子上,會套上別人的鐵鏈。”

朱慈煥端著瓷碗的手僵在半空。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別人當成豬羊一樣宰割。就得忍著咳嗽,去燒更多的煤,冒更多的黑煙。”

朱由校看著陷入沉思的兒子,知道這番話對於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來說過於沉重。

但這大明的江山,本就是建立在無數人的血汗和灰燼之上的。

“不過。”

朱由校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在那層厚重的霧霾上。

“這黑煙雖然是大明的甲冑,但朕也沒打算讓大明的太子,就這麼在這甲冑裡被生生燻死。”

工業汙染是必然的代價,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利用現有的手段,去進行最大限度的規避。

“王體乾。”

朱由校沒有回頭,直接向殿外下令。

一直候在門外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立刻推門而入。

“奴婢在。”

“傳旨給工部和皇家重工業總局宋應星。”

“第一。西山所有的硫酸作坊、硝石提煉廠、以及基礎的洗煤廠。限期兩個月內,全數給朕搬出順天府近郊!”

“沿著京津線的鐵路,往東南方向,向天津衛外圍的荒地遷移三十里。把那些排毒氣、排廢水的作坊,全部挪到下風口去!”

在沒有廢氣過濾裝置的時代,利用風向和距離進行隔離,是最有效的手段。

“第二。那些不能搬走的核心高爐和機車組裝廠,讓工部用最好的耐火磚和鋼筋,把煙囪給朕往高了修!現在的煙囪只有十丈,給朕拔高到三十丈、五十丈!把那些黑煙,排到雲層上面去,不要全壓在老百姓的頭頂上!”

王體乾快速在袖子裡的摺子上記錄下這幾道旨意。

“第三件事。”

朱由校轉過身,看向張嫣。

“京城這地方,到了冬天逆風,地勢像個盆地,這霾氣散不出去。”

“內務府在南苑那邊,不是還有大片空地嗎?那裡靠近永定河的活水,地勢開闊,風能吹得進來。”

朱由校做出了決定。

“讓工程局在那邊,用紅磚和水泥,起一座新園子。不用雕樑畫棟,只要結實、保暖、透氣就行。”

“以後每年入冬到開春,京城霧霾最重的時候。皇后帶著太子,還有後宮的妃嬪,全部搬到南苑去住。”

張嫣聽到這話,先是一喜,隨即又生出一絲擔憂。

“那皇爺您呢?”

“朕?”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看著那一堆堆積如山的奏疏和賬本。

“朕是大明的皇帝。這大明的機器在轉,朕就得在這紫禁城裡看著它轉。”

“朕就在這乾清宮裡,聞著這股煤煙味。”

朱由校拿起硃砂筆,在方以智的那份南洋奏呈上,重重地批下了一個“可”字。

“這味兒,提神。”

殿外,一聲悠長的蒸汽汽笛聲,穿透了重重霧霾,從正陽門火車站的方向隱隱傳來,那是一列從大同滿載著精煤的機車,剛剛駛入京師。

朱慈煥放下手裡的瓷碗。他沒有再去掏那塊染灰的棉帕。

小傢伙走到書案前,重新爬上那張高腳靠背椅,拿起炭筆,鋪開一張新的草紙。

“父皇,剛才那道題算完了。”

朱慈煥吸了吸鼻子,聲音平靜了許多。

“畢師傅昨天還留了一道關於南洋白糖和海關關稅的折算題。兒臣現在就把它解出來。”

朱由校看著正在草紙上畫著表格的兒子,微微頷首。

文華殿內,只剩下炭筆摩擦紙張帶來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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