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大明第一塊殖民地
石見銀山,大森港。
灰黑色的海浪裹挾著尚未融化的碎冰,一下下拍打在水泥澆築的防波堤上。
粗煉出來的銀錠裝在內務府特製的包鐵木箱裡,由那些瘦骨嶙峋的倭國勞工用脊背扛著,一步步挪向停靠在棧橋邊的過載沙船。
天雄軍中軍大帳,設在要塞最高處的炮臺後方。
沉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掀開,冷風捲著雪沫子灌入帳內。
錦衣衛南鎮撫司試百戶李大嘴跨過門坎,厚底軍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混雜著泥水與暗紅血跡的腳印。
他解下頭上沾滿白雪的斗笠,隨手扔給一旁的親兵,大步走到長條原木拼成的長案前。
“侯爺。”
李大嘴沒有單膝下跪,只是雙手抱拳,骨節因長途跋涉凍得發青。
“江戶城沒了。燒了整整七天。”
天雄軍總兵官、鎮遼侯盧象升穿著一身常服,正低頭用炭筆在一份駐防草圖上標註火力點。
聽到這話,他手中的炭筆停頓了半息。
“德川家光死了?”盧象升沒有抬頭,聲音平穩。
“死了。腦袋被一個亂軍浪人砍了去換賞錢。”李大嘴拉過一張馬紮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碗熱茶灌進喉嚨,“十五萬叛軍打進江戶,沒糧沒餉,直接屠城。外城的町民、內城的旗本,能殺的都殺了。為了搶地窖裡的存糧和銀小判,毛利家和島津家的人在城裡自己先動了手,火拼死了小一萬。”
“狗咬狗。”
盧象升將炭筆擱在硯臺旁,直起腰背。
他走到帳內的堪合圖前,目光落在關東平原那個代表江戶的紅圈上,伸手將其抹去。
“德川幕府一倒,這島上就再也沒有能發號施令的共主了。剩下的那些大名,手裡拿著咱們給的淘汰火器,搶了江戶的浮財,接下來就該劃地盤、爭正統了。”
盧象升轉過身,看向一直坐在大帳右側角落裡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月白色綢衫的年輕人。他手裡捧著一卷《大明海疆圖志》,手邊放著一盞早就涼透的清茶。
都察院經歷,黃宗羲。
他來到石見銀山已經整整三天了。
這三天裡,這位被皇上派來倭國的年輕文臣,什麼實務都沒管。
他只是每天站在炮臺上,看著那些倭國苦力把白銀搬上船,看著天雄軍的火槍手在操場上進行排槍訓練。
“黃大人。”
盧象升走到長案前,雙手按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傾。
“你在本侯這大帳裡坐了三天,茶喝了十幾壺。皇上讓你帶的密旨,這會兒總該掏出來了吧?”
盧象升是純粹的武將。他懂得如何用大炮和刺刀碾碎敵人的防線,懂得如何把一座城池夷為平地。但大明現在要的不是毀滅,這幾百萬兩白銀的進項,已經讓朝廷把這片島嶼看成了國庫的延伸。
打下來容易,怎麼管,怎麼長久地往外抽血,這是文官的活兒。
黃宗羲合上手裡的書冊,將其平放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理了理長衫的下襬。儘管年輕,但他曾在巴達維亞的死人堆裡核算過香料賬目,身上那股理學浸潤出的書卷氣,早就被炮火燻烤成了不加掩飾的悍戾。
“侯爺這三天,是不是覺得下官在躲清閒?”
黃宗羲走到堪合圖前,指尖劃過那條從長崎一直延伸到石見的鐵血防線。
“下官在看。看侯爺修的這三道防線,看那些在碼頭上累死累活的倭國苦力。下官得確認,侯爺手裡的刀,夠不夠快,握得夠不夠穩。”
盧象升眼皮微抬。
“天雄軍的刺刀,隨時能捅穿京都。”
“捅穿京都容易,但捅穿之後呢?”黃宗羲轉過身,直視著這位大明朝頂級的軍事統帥,“這島上有幾千萬人。如果全殺了,誰去深山裡給大明挖銀礦?誰去林子裡砍木頭?如果派兵佔領每一座城池,大明得填進去多少軍餉和人命?”
黃宗羲走回長案,從袖管深處,抽出一份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密卷。
他沒有宣讀,而是直接將密卷推到盧象升的面前。
“臨行前,皇上在西暖閣,給下官和顧炎武上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課。”
“陛下說,萬國來朝,厚往薄來。為了一個天朝上國的虛名,打腫臉充胖子。藩屬國進貢幾把破刀、幾根象牙,朝廷就得回賜成百上千匹絲綢、數萬兩白銀。這是拿著大明百姓地裡刨出來的血汗,去養外夷!”
“皇上給我們講了一套新體系,叫‘殖民’。”
盧象升眉頭微皺。這個詞彙,在大明朝的典籍裡從未出現過。
“何謂殖民?”
“植者,種也。民者,人也。”黃宗羲雙目直視前方,“但皇上賦予了它新的理數。不種人,種規矩;不養民,養本錢。”
“皇上原話:‘一塊地,如果不能產出糧食、礦產,不能為大明的國庫提供現銀,不能給大明的工坊傾銷貨物。那這塊地,就算白送給大明,大明也不要!’”
“殖民,就是剝除掉所有教化的外衣。用暴力直接砸開他們的國門,掌控他們的命脈。然後建立一套專門為了抽血而存在的機關。”
黃宗羲走到地圖的倭國腹地位置,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這島上現在沒了幕府,那些大名手裡拿著搶來的金銀,正準備大打出手,重分天下。”
“侯爺覺得,咱們現在該怎麼做?”
盧象升沒有猶豫:“發兵江戶。趁他們立足未穩,以火炮轟擊。殺其首惡,將其大軍徹底擊潰。”
“錯。”
黃宗羲搖了搖頭。
“侯爺若真把那些大名全殺光了,這幾千萬人就成了一盤散沙。到處都是流寇,到處都是暴民。大明還得派人去各縣各村維持治安,還得修衙門、派知縣。這就成了大明自己的行省,得掏錢去管他們了。”
“皇上的‘殖民之道’,最核心的一條,叫‘以夷制夷,扶植買辦’。”
黃宗羲吐出一個在這個時代極度超前的政治概念。
“買辦?”李大嘴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下官在廣州見過買辦,那是替洋人買辦貨物的牙人。這放在一國之上,怎麼解?”
“就是找幾條聽話的狗,替大明去咬人。大明給狗發骨頭,狗把咬死獵物身上的肉,叼回來給大明。”
黃宗羲轉過頭看著二人。
“德川家光死了,毛利家、島津家這些西國大名現在手握重兵。京都裡還有一個名義上的天皇。”
“咱們現在的動作,不是去剿滅他們。而是去給他們定下新的規矩。”
黃宗羲伸手,在地圖的京都位置重重一點。
“天雄軍直插大坂!從大坂登陸,兵發京都!”
“咱們不去江戶那個廢墟。咱們去京都的御所,把那個泥塑的天皇,和所有活著的大名,全給本官堵在京都的城牆裡!”
盧象升的呼吸微微一滯。
“把他們堵在京都?逼他們決戰?”
“不決戰。”
黃宗羲笑著搖了搖頭。
“等到了京都,大炮架在御所的門口。下官要代表大明天子,跟他們籤一份《大明與日本諸藩通商通商及善後條約》。”
黃宗羲拿起案頭的一張白紙,炭筆在上面快速列出條款。
“第一條。倭國自此廢除幕府。設諸侯聯盟,由天皇作為象徵。大明不干涉其內政。”
“第二條。倭國挑起爭端,致使大明出兵平亂。需賠償大明軍費、拔營費、彈藥折耗費,共計現銀一千萬兩!分十年還清。若還不上,大明有權隨時用火炮收取利息。”
“第三條。石見銀山、佐渡金山,及長崎、大坂、橫濱等八處深水港。永久割讓予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管轄。大明有權在港內駐軍、築壘,不受倭國律法管轄。”
“第四條。大明貨物進入倭國,免除一切關稅。倭國生絲、銅礦、硫磺出口,只能賣給大明皇家銀號指定的商船,由大明統一定價。”
黃宗羲每寫一條,旁邊的盧象升和李大嘴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他們會籤嗎?”李大嘴嚥了口唾沫,“這條件,比殺了他們還狠。這幫大名剛打下江戶,正狂著呢。”
“不籤?”
黃宗羲將手裡的炭筆折斷。
“不籤,就讓侯爺的大炮,把京都的皇宮轟成白地。把天皇和那些大名的骨灰,揚進鴨川裡。”
“這世上想當主子的人多得是。毛利家不籤,咱們就把他殺絕,換島津家籤;島津家不籤,咱們就去扶植那些吃不上飯的野武士。”
黃宗羲直視著盧象升。
“侯爺。大明不佔領他們的土地,但大明要掌控他們的喉嚨。”
“讓他們自己去收稅,自己去鎮壓那些反抗的平民。他們為了支付給大明的那一千萬兩賠款,為了買大明的火槍保住自己的地盤,就必須拼命地去壓榨他們自己的百姓。”
“仇恨,讓天皇和大名去背。銀子,大明用船拉走。”
“這就是皇上說的,殖民帝國的第一塊拼圖!”
盧象升聽完,難以置信的看著黃宗羲。
他終於明白,大明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搞海軍,造火炮。
“傳令!”
盧象升猛地轉身,大步跨出軍帳。
“全軍拔營!除留守石見銀山的三千工兵營外,餘部全數登船!”
“重炮營帶上所有的開花彈!”
“目標,大坂港!”
十日後。
本州島,大坂灣。
這裡的海防早已在九州聯軍東進時被抽調一空。
大明東海艦隊的三十艘戰列艦,毫無阻礙地駛入海灣。
沒有鳴炮警告。
戰艦直接在距離大坂城不足兩裡的海面上橫向排開。
側舷的炮門翻起,上百門炮對著大坂城外的空地進行了一輪齊射。
“轟轟轟——!”
泥土翻飛,煙塵蔽日。
大坂城內的守軍和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雷炸得肝膽俱裂。
天雄軍步卒乘坐平底沙船,在火炮的掩護下迅速搶灘登陸。
他們沒有去攻打大坂城,而是直接沿著通往京都的大道,列出了森嚴的行軍方陣。
馬匹拖拽著沉重的野戰加農炮,車輪碾壓著泥土,發出令人窒息的轟鳴。
與此同時。
京都,御所。
剛剛從江戶城凱旋、帶著無數搶掠來的財富返回京都的“尊皇討幕”聯軍首領們,正在紫宸殿內舉行盛大的慶功宴。
明正天皇坐在重重帷幔之後的御座上。
毛利秀就、島津光久等大名,穿著光鮮亮麗的大鎧,坐在下方,互相推杯換盞。
他們以為,德川家光一死,這天下就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只要重新瓜分了領地,確定了各自在朝廷中的位置,他們就是新一代的幕府將軍。
至於那些在石見國和長崎修堡壘的大明軍隊。
在他們看來,那不過是佔了點海路便宜的海盜。
只要他們內部統一了,幾萬大軍圍過去,總能把明國人趕下海。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武士連滾帶爬地衝進紫宸殿,連木屐都跑掉了一隻。
“大坂急報!明國人的水軍打進大坂灣了!數萬大軍已經登陸,正向京都殺來!”
大殿內的酒宴聲戛然而止。
毛利秀就手中的漆器酒盞“啪嗒”一聲掉在木板上。
“你說什麼?他們不是在石見國嗎?怎麼會從大坂登陸!”
“他們的船太快了!大炮太猛了!大坂城的守軍連城門都不敢出!”武士跪在地上,聲音變調,“他們的前鋒,已經過了澱川,距離京都不足三十里了!”
三十里。
以步兵的行軍速度,半天即至。
島津光久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間的打刀。
“明國人欺人太甚!真以為大日本國無人嗎?”
“傳令全軍!立刻在京都城南列陣!把我們在江戶繳獲的鐵炮全推上去!跟他們決一死戰!”
大名們在極度的恐慌中,爆發出困獸猶鬥的兇性。
他們剛剛搶到手的權力,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
京都城南,鳥羽伏見一帶。
這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河流交錯。
十五萬剛剛經歷了江戶血戰的聯軍,被迫從溫柔鄉里被驅趕出來,匆忙在平原上列陣。
他們手裡拿著從江戶幕府武庫裡搶來的武器,陣型散亂,很多人甚至連鎧甲都沒穿齊。
中午時分。
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深藍色的鋼鐵長城。
盧象升騎在戰馬上,看著前方那片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的倭軍陣營。
“這幫猴子,還真敢在平原上列陣。”
參將曹變蛟攥著斬馬長刀,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
“侯爺,下令吧!末將帶人從正面鑿穿他們!”
“不急。”
盧象升舉起右手。
大軍在距離倭軍陣線五百步的位置,穩穩地停下。
炮營迅速上前,六十門野戰加農炮一字排開,炮口直指倭軍最密集的中軍。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明軍陣營中衝出。
馬背上坐著一名通事,手裡高舉著一面白旗。
他在兩軍陣前兩百步的位置停下,拿出鐵皮喇叭,用生硬的倭語大聲喊話。
“大明欽差有令!”
“兩國交戰,生靈塗炭。大明皇帝有好生之德。特賜爾等一次活命的機會!”
“一炷香內。各藩大名,放下兵器,孤身出陣。前往大明軍帳聽宣!”
“若有一人抗命。大軍即刻開火,京都城內,雞犬不留!”
喊話結束,通事調轉馬頭,飛馳回陣。
倭國聯軍的陣營中,爆發出陣陣憤怒的咒罵聲。
“狂妄!太狂妄了!”
毛利秀就坐在本陣的馬紮上,氣得渾身發抖。
“讓我們放下兵器去聽宣?這是把我們當成戰敗的俘虜了嗎!”
“傳令!鐵炮隊準備!只要他們進入射程,立刻開火!”
一炷香的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飛速流逝。
明軍陣營中,沒有等到任何一個走出來的大名。
黃宗羲站在盧象升的馬側,看著前方那依然如林般豎立的長矛陣,伸手理了理長衫的袖口。
“看來,這幫土著,還是沒學會怎麼跟大明做生意。”
黃宗羲的聲音平淡,沒有一絲殺氣。
盧象升點頭,緩緩抽出腰間的精鋼重劍。
“傳令。”
“炮營,定標尺四百步。”
“上開花彈。”
“目標,敵軍中軍本陣。三輪急速射。”
炮兵陣地上,訓練有素的炮手們迅速動作。
清膛、推入定裝火藥包、填入沉重的生鐵開花彈。
帶尖刺的鋼錐從火門捅入,刺破藥包,插入引信。
一切井然有序,猶如一臺咬合精密的巨大機械。
重劍猛然劈下。
“開火!”
“轟!轟!轟!”
六十門加農炮,同時向後猛烈頓挫。粗大的炮管噴吐出丈許長的橘紅色火舌,濃烈的白煙瞬間將整個炮兵陣地遮蔽。
大地震顫。腳下的泥土簌簌跳動。
四百步的距離,對於大明的火炮而言,不存在任何射擊死角。
六十枚高爆開花彈帶著撕裂空氣的淒厲尖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黑色拋物線,直接越過了倭國聯軍前鋒的鐵炮隊和長槍陣,精準地砸入了毛利秀就和島津光久所在的中軍本陣區域。
“轟隆隆——!”
黑火藥的恐怖威力在人群最密集、最華麗的帷帳間轟然炸裂。
幾十頂用絲綢和織錦搭成的武將帷帳瞬間被撕成了碎片。生鐵彈殼在高溫高壓下碎裂成成千上萬塊鋒利的破片,以超越音速的初速向四周席捲。
那些穿著大鎧、自以為被天照大神庇佑的大名和家老們,連拔出太刀的時間都沒有。
破片輕易切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竹片和熟鐵甲片,斬斷四肢,撕裂內臟。
毛利秀就的戰馬被氣浪直接掀翻,馬腹被一枚彈片豁開一條尺許長的口子,腸子流了一地。毛利秀就摔在泥水裡,頭盔上的鹿角折斷,半邊臉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
島津光久運氣更差,一枚雞蛋大小的生鐵塊直接砸斷了他的一條右臂。
他倒在殘破的十字家徽旗幟下,痛苦地翻滾,周圍的家臣甚至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布料來給他止血。
僅僅一輪齊射,十五萬大軍的指揮中樞便陷入了徹底的癱瘓。
但盧象升的重劍沒有收起。
“第二輪!放!”
“轟!轟!轟!”
又是六十枚開花彈砸下。這一次,落點微微向前延伸,砸進了那些正驚恐回頭張望的長槍足輕方陣中。
血肉橫飛。殘肢伴隨著泥土被拋上半空。
連續兩輪的精準覆蓋,讓這支本就靠著搶糧慾望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陷入了極度的混亂。最前方的鐵炮足輕開始騷動,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扭曲。
“步營準備。”
盧象升將重劍前指。他沒有給倭軍任何喘息和重組陣型的機會。
“大明不需要在一群蠻夷面前據壕死守。”
“前進。鑿穿他們!”
“咚!咚!咚!”
沉悶的牛皮大鼓被兩名膀大腰圓的力士重重敲響。每分鐘七十五步的行軍鼓點,單調、枯燥,卻透著一股碾壓一切的壓迫感。
一萬名身披深藍色罩甲的天雄軍步卒,踏著鼓點,越過了還在冒著青煙的炮兵陣地。
他們沒有奔跑,沒有喊殺,只是端著天啟二式擊發槍,肩並肩,排成三道嚴密的橫隊,像一堵藍色的鋼鐵城牆,向著前方混亂的十五萬敵軍穩步平推。
鞋底踩踏在乾硬的平原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咔”聲。
“明國人上來了!鐵炮隊!開火!快開火!”
一名殘存的倭國大將揮舞著打刀,聲嘶力竭地驅趕著前排的足輕。
倭國的鐵炮手們慌亂地吹亮火繩,端起沉重的火繩槍,對著正在逼近的明軍陣列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稀稀拉拉的槍聲在倭軍陣前響起。一團團劣質黑火藥燃燒的煙霧騰起。
但雙方的距離還在一百五十步開外。
這種粗製濫造的滑膛火繩槍,在這個距離上根本沒有任何準頭和動能可言。
少數幾枚瞎貓碰上死耗子的鉛彈飛入明軍陣中,砸在天雄軍外掛的精鋼護心鏡上,只發出一聲清脆的“當”,留下一道白痕,連讓士兵後退半步都做不到。
天雄軍的方陣沒有絲毫停頓,踏著鼓點繼續向前。
“立定!”
前線千總的口令在軍陣中炸響。
一萬名天雄軍齊刷刷地停住腳步,動作整齊得猶如一人。
“第一列!平端!”
三千多把天啟二式擊發槍同時端平,槍托抵在右肩。黑洞洞的槍口匯聚成一片鋼鐵叢林,直接對準了前方那些面露驚恐、正在手忙腳亂裝填第二發火藥的倭國足輕。
“放!”
“砰砰砰砰——!”
紫銅火帽爆燃,三千支線膛槍同時噴吐出致命的橘紅色火舌。
沒有任何懸念,天雄軍的排槍射擊展現出了工業時代對農業時代的降維打擊。
沉重的鉛彈帶著旋轉的動能,直接撕裂了倭國足輕單薄的竹笠和衣衫。
前排的數千名倭國士兵猶如被一把巨大的無形鐮刀橫掃而過,胸膛爆裂,面門塌陷,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慘叫聲甚至蓋過了隆隆的戰鼓聲。
“第一列,退!第二列,放!”
“砰砰砰砰——!”
僅僅三息之後,第二輪排槍接踵而至。
天啟二式擊發槍省去了繁瑣的火繩點燃步驟,三段擊的射擊頻率被壓縮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極速。
連綿不絕的彈雨,將倭軍的陣線一層層地削平。
前面的足輕死絕了,露出了後面那些握著兩丈長槍、雙腿發抖的農夫。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惡鬼!”
終於,這種單方面捱打卻無法還手的絕望,徹底擊潰了倭軍前鋒的心理防線。
不知是誰扔掉了手裡的長槍,轉身向後跑去。潰逃瞬間像瘟疫一樣蔓延。
“上刺刀!”
盧象升在後方看著敵陣鬆動,果斷下達了最後收割的指令。
“咔噠!”
一萬把三菱精鋼刺刀,在陽光下翻轉,卡入槍管下方的套筒,鎖死。
“突刺!鑿穿敵陣!”
“殺——!”
一萬名天雄軍發出了開戰以來的第一聲怒吼。
他們不再保持緩慢的行軍步伐,而是端著帶刺刀的火槍,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直撲前方潰亂的敵陣。
這是大明軍隊最成熟的步炮協同戰術:火炮破壞中樞,排槍打亂陣型,最後以密集的白刃戰徹底摧毀敵人的意志。
“不要退!武士們!用你們的太刀斬碎他們!大日本國武運昌隆!”
幾百名擔任督戰隊的藩國武士,眼看著足輕潰逃,拔出腰間的武士刀,迎著天雄軍的刺刀衝了上來。
在他們看來,火器雖然厲害,但在近身肉搏中,大和民族的劍道天下無敵。
一名穿著紅色大鎧的武士高高躍起,手中的野太刀帶著破風聲,照著一名天雄軍士卒的面門劈下。
但大明計程車卒根本沒有與他單挑的意思。
三人一組的戰鬥隊形瞬間成型。
中間計程車卒微微側身,用槍托架住劈落的太刀。左右兩名士卒沒有半句廢話,手中的三稜刺刀從兩側刁鑽的角度,極其狠辣地捅了出去。
“噗嗤!”
刺刀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武士腹部的甲片縫隙,直接攪碎了內臟。
士兵手腕發力,向外猛地一挑。
武士慘叫一聲,鮮血順著三條血槽噴湧而出,整個人像破布袋一樣摔在泥地裡。
這種簡單機械,純粹為了殺人而訓練出的刺刀突刺術,在混戰中展現出了碾壓式的效率。
武士們那些花哨的劍道招式,在面對三根同時刺來的長槍時,根本找不到任何施展的空間。
他們引以為傲的鋒利太刀,砍在天雄軍的棉甲和護心鏡上,頂多留下一道白痕,隨後便被刺刀捅成了馬蜂窩。
“殺!”
天雄軍的陣列猶如一柄燒紅的尖刀,直接插進了一大塊黃油裡。
從前鋒到中軍,沒有任何阻礙。
擋在前面的不管是足輕、浪人還是高階武士,全都在這片由鋼鐵和紀律構築的洪流面前被碾成齏粉。
毛利秀就在親衛的攙扶下,剛剛爬上一匹戰馬,就看到明軍那深藍色的軍陣已經殺到了距離自己不足兩百步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漫天飛舞的殘肢,看到了那些大名家徽的旗幟被踩在泥水裡。
毛利秀就絕望地閉上眼睛。
十五萬大軍的陣型,被一萬名明軍從中間硬生生地鑿穿了一個對穿!
“主公快走!退往京都!”
家老死命地抽打著馬臀,帶著殘存的幾百名騎馬武士,頭也不回地向著北方的京都方向狂奔。
主帥一逃,這支由各方勢力拼湊起來的聯軍,徹底崩盤了。
兵敗如山倒。
十幾萬人丟盔棄甲,漫山遍野地向著京都的方向逃竄。
他們甚至為了爭奪狹窄的道路,自己人拔刀互相砍殺。
盧象升勒住戰馬,看著漫天潰散的敵軍,沒有下令鳴金收兵。
“曹變蛟。”
“末將在!”渾身是血的曹變蛟提著斬馬長刀上前。
“帶兩個千戶營,不要管沿途散落的潰兵。咬死他們的中軍殘部。”
盧象升將重劍插回劍鞘。
“一直追。追到京都城下。”
黃昏時分,京都,鴨川。
這座日本名義上的皇都,歷經千年戰火,卻沒有高大堅固的城牆,只有鴨川河畔幾道象徵性的土壘和木柵欄。
潰散的敗軍猶如一股渾濁的泥流,帶著絕望與恐慌湧入京都的街巷。
商鋪大門緊閉,百姓躲在地窖裡瑟瑟發抖。
毛利秀就和島津光久的殘部,甚至來不及在城外構築防線,直接一口氣退到了京都御所的外圍。
但天雄軍的追擊速度,快得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
鴨川橋頭,伴隨著沉重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大明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曹變蛟率領的天雄軍前鋒,踏著滿地的血跡,直接推到了御所的正門——建禮門外。
沒有安營紮寨,沒有派使者通報。
十二門剛剛在戰場上立下大功的輕型野戰加農炮,被炮手們迅速推到橋頭,炮口褪去油布,直接對準了御所那扇雕刻著菊花紋章的朱漆大門。
炮兵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只等一聲令下。
御所內,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明正天皇,這位十幾歲的傀儡女皇,坐在紫宸殿的帷幔後,聽著外面清晰可聞的戰馬嘶鳴和火炮車輪的滾動聲,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下方,那些剛剛從戰場上逃回來、滿身血汙的大名們,跪在地板上,無人敢抬頭。
“他們……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明正天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沒人能回答她。
就在這時,御所外傳來一陣極其洪亮、用半生不熟的倭語喊出的大喝。
“大明欽差,南洋總督府經歷黃大人到!”
紫宸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沒有通傳,沒有任何禮儀。
黃宗羲穿著那一身在風塵中顯得有些發暗的月白色綢衫,揹著雙手,大步跨過門檻。
在他的身側,是按著重劍、滿身殺伐之氣的盧象升。
在他們的身後,兩列端著刺刀的天雄軍火槍手直接湧入大殿,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名和公卿團團圍住。
冰冷的槍管甚至直接頂在了幾個企圖起身的武士腦門上。
黃宗羲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拱手,甚至沒有去看帷幔後的天皇。
他直接從寬大的袖管中,抽出那份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大明與日本諸藩通商及善後條約》。
“啪”的一聲,這份決定一個國家未來百年命運的文書,被他隨意地扔在了那些大名面前的木板上。
“諸位。”
黃宗羲的聲音清冷,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壓迫。
“我想,大軍已經在佐賀平原給你們演示過一遍了。”
“這是一千萬兩白銀的軍費賠款,石見、長崎等八個深水港的永久割讓契約,以及大明對你們所有礦產和生絲的獨家統購權。”
黃宗羲指著地上的條約。
“看清楚。這是買命的錢。”
毛利秀就強忍著斷腿的劇痛,看了一眼條約上的內容,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我們就算把封地刮地三尺,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一名公卿顫抖著聲音喊道。
“那是你們的事。”
黃宗羲冷笑一聲,目光猶如看一群死物。
“大明只管收錢。你們若是湊不齊,就把你們領地裡的農夫、工匠,用繩子綁起來,送到大明的港口。大明的船,負責把他們拉到南洋去種地。”
“一個青壯換十兩銀子,慢慢扣。”
黃宗羲轉過頭,看向帷幔後的明正天皇。
“天皇陛下。大明尊你為日本的正統。但如果這字今天籤不下來。”
他抬起手,指著殿外。
“鴨川橋頭的大炮,彈藥已經裝填完畢。”
“我數到十。這大殿內,如果還有誰不願意按手印的。”
“大明的火炮,會把這紫宸殿,連同裡面的所有人,全部轟成白地。”
黃宗羲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
“一。”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將武士道精神掛在嘴邊的大名們,此刻聽著黃宗羲口中吐出的數字,看著周圍那些隨時準備扣動扳機的明軍火槍手。
生存的本能,徹底壓垮了他們最後的尊嚴。
“五。”
當黃宗羲數到五的時候,帷幔後傳出一聲淒厲的嗚咽。
“籤……蓋印吧……”
明正天皇徹底崩潰了。
毛利秀就、島津光久等殘存的實力派大名,猶如失去靈魂的木偶,拖著殘軀爬上前。
他們咬破手指,用顫抖的手,在那份喪權辱國的條約上,按下了鮮紅的血印。
黃宗羲彎下腰,將條約撿起,仔細地吹乾上面的血跡,收入袖中。
他轉過頭,看向盧象升。
“侯爺,字簽了。”
盧象升點了點頭,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鬆開。
兩人轉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殿外,鴨川的河水在初冬的冷風中靜靜流淌。
條約簽訂的次日。
大明在長崎、大坂、橫濱等八處港口的建設全面鋪開。
天雄軍沒有在內陸駐紮,他們按照條約規定,退回了港口的永備水泥要塞中。
這些要塞成為了大明在倭國抽血的泵站。
大明皇家銀號的分號直接開在了要塞內。
一艘艘滿載著大明粗布、劣質火器和糧食的商船靠岸。
那些剛剛在條約上簽字的大名們,為了支付高昂的賠款,為了換取維持統治的火器。
他們徹底變成了大明帝國最忠實的“買辦”。
他們回到自己的領地,將原本就沉重的賦稅再次翻倍。
他們派出武士,強行徵收農夫家裡的最後一粒米,逼迫他們去深山裡沒日沒夜地開採銅礦和硫磺。
農夫們活不下去,爆發了起義。
但大名們手裡拿著從大明換來的火槍。
“砰砰砰!”
起義的農夫被成片地射殺在田野裡。
大名們用自己同胞的鮮血,換來了大明的物資,然後再用這些物資去鎮壓下一波反抗。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堅固的水泥炮臺裡,看著源源不斷的粗銀、銅礦、木材,被大名們恭恭敬敬地送上棧橋,裝入大明的運輸船,送回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