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有辱斯文(第二更)
自揭匾那日起,這座五層紅磚高樓便成了京師最喧囂,卻又最肅穆的地界。
每日卯時剛過,天剛矇矇亮。藏書樓前的五十個紫銅水盆旁,便排起了長龍。
隊伍裡,有穿著青衫的落第秀才,有腰間掛著算盤的商鋪學徒,甚至還有穿著粗布短打、腳踩草鞋的南城匠戶。
他們沒有任何交談,只是按照規矩,將手在冰冷的井水裡洗得乾乾淨淨,用棉巾擦乾,然後捏著那張僅需兩文錢押金換來的“借書卡”,魚貫而入。
知識的壁壘一旦被砸碎,迸發出的求知慾是令人恐懼的。
藏書樓內,沒有書架與書架之間那種逼仄的擁擠。
一到四層,全部採用了西山最新打製的鋼構框架支撐,空間開闊。一排排長條木桌整齊排列。
前四層,隨便進。
一層是基礎的啟蒙讀物、《大明律例》釋義,以及最搶手的《複式記賬法》和《農政全書》普及本。
二層是經史子集、歷朝詩詞。
三層四層,則是大明重工業總局特批印發的機械圖譜、算學幾何、水利營造等實用學科。
只要你洗了手,拿了卡,不管你是王孫公子,還是販夫走卒,都能在這裡找到一個坐位,安安靜靜地抄錄、翻閱。
但很快,京城裡那些心思活絡的人便發現了這座巨獸的秘密。
五層,上不去。
通往第五層的樓梯口,被兩道手指粗細的精鋼柵欄死死封鎖。
四名穿著深藍色罩甲、火槍上膛的天雄軍老兵,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站崗。
這裡不認兩文錢的借書卡,只認許可權。
因為這裡面,藏的是大明帝國的根基和文脈的底子。
不僅有歷朝歷代的絕版孤本、宋版書真跡。更有整整一萬一千九百九十五冊,當初太宗文皇帝傾盡國力編纂,卻一直深鎖內庫的《永樂大典》正本!
想要踏上這第五層,規矩嚴苛到了極點。
外圍的普通孤本區,需要大明皇家藏書樓首任館長——剛剛從西山總監製位子上卸任、德高望重的徐光啟親筆籤批的條子。
中間的內府珍藏區,需要內閣三位輔臣以上的聯合票擬。
而最核心的,存放著《永樂大典》正本以及海外最新送回的絕密堪合圖的區域。
只認一個人的字。
天啟皇帝朱由校的硃筆御批。
這種將知識分層、將絕對核心的技術與文脈依然牢牢掌握在國家最高層的手段,讓溫體仁等一干老臣在極度的震撼之餘,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皇上並沒有完全瘋狂。
他把基礎知識撒向民間,是為了收割底層的智慧來填充大明的工業齒輪;而把核心的東西鎖在五層,依然是為了維持皇權的絕對統治。
但這並不妨礙底層民眾對前四層的瘋狂榨取。
衝突,也就不可避免地在這原本階級森嚴的大明社會中,以一種理所應當的方式爆發了。
臘月初八。
藏書樓一層,農林水利區。
靠窗的一個角落裡,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一個老農正蹲坐在那裡。
他身上的粗布夾襖洗得發白,上面打著好幾個補丁。
褲腿挽在膝蓋處,露出的腳踝上佈滿了龜裂的凍瘡。
老農沒有去坐那些舒服的高背木椅。
他似乎覺得自己身上粗糙的衣服會弄髒了天家的物件,只是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
他的手洗得極乾淨,指甲縫裡的泥垢都被肥皂摳得一點不剩,甚至因為洗得太過用力,手背有些發紅。
老農的膝蓋上,平攤著一本《農政全書·屯膏篇》。
他認字不多,是當年在軍戶營裡跟著識字的百總學了幾個大字。
此刻,他正眯著昏花的老眼,用那根洗得發白的手指,指著書頁上的圖譜,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辨認著關於土豆切塊催芽的方法。
大明免了農稅,他分到了五畝地。
他想學著怎麼讓這地裡長出更多的口糧。
在他的不遠處。
一張寬大的長桌旁,坐著幾名穿著月白色綢衫的年輕生員。
他們是順天府國子監的監生。平日裡自詡清高,對這藏書樓本是不屑一顧,但奈何這裡藏書實在太全,許多在市面上重金難求的史料,這裡竟然擺了幾百本任人翻閱。
一名叫柳謙的監生,正煩躁地翻看著手裡的一本《水經注》。
他的餘光瞥見了蹲在角落裡的老農。
那股子夾雜著汗酸味和泥土氣的味道,雖然很淡,但在柳謙這等平時薰香沐浴的公子哥鼻子裡,卻被無限放大。
“真是有辱斯文!”
柳謙猛地將書本合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站起身,指著那個老農,滿臉的嫌惡。
“這等泥腿子,字都不認識幾個,跑這裡來裝什麼讀書人!一本好好的聖賢書,被這等粗鄙之人翻來翻去,簡直是玷汙!”
旁邊的幾個同伴也紛紛附和。
“就是。這藏書樓好歹掛著‘皇家’的牌子。讓這等衣衫襤褸、渾身酸臭的賤民混進來,與我等同處一室。我這書,讀得直犯惡心。”
“你看他那副窮酸樣,連椅子都不敢坐,像條狗一樣蹲在地上。這種人,就該滾回他的田裡去刨食!”
老農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抬起頭,侷促地搓了搓手,將那本《農政全書》小心翼翼地合攏,貼在胸前。
他不敢還嘴,只是往牆角更深處縮了縮,試圖把自己隱藏在陰影裡。
在封建社會的底層邏輯裡,穿長衫的讀書人就是天,是官老爺的預備役,他一個種地的,哪裡敢惹?
柳謙見老農這副懦弱的樣子,心中的傲慢更是膨脹到了極點。
他走到一樓的服務檯前。
那裡掛著一個巨大的紅木箱子,上面寫著“建言箱”三個大字。
這是藏書樓設立之初,為了收集借閱者意見而掛的。
柳謙在服務檯拿起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寫下了一篇措辭極其激烈的投訴信。
“……藏書樓乃文化重地,斯文所在。今有衣冠不整、粗鄙不文之農夫混跡其間。其人酸臭刺鼻,舉止猥瑣,席地而蹲,形同犬彘。”
“古語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讓此等賤民與我等生員同處一室,實乃折辱士人,褻瀆聖賢。”
“懇請館長明察。設衣冠之禁,設功名之檻。將此等衣衫襤褸之徒,盡數驅逐出樓。以清視聽,以正雅俗!復我大明士林之清淨!”
寫完,柳謙重重地落款。
“國子監監生,柳謙。”
他捏著這張紙,在周圍幾個同伴讚許的目光中,將其投入了那個紅木箱子裡。
“看著吧。”柳謙冷笑一聲,甩了甩衣袖,“徐光啟館長也是讀書人出身,斷不會容忍這等汙穢之事。明日,這樓裡就不會再有這些礙眼的泥腿子了。”
當天夜裡。
乾清宮西暖閣。
王體乾躬著身子,將幾份從藏書樓“建言箱”裡整理出來的信件,呈遞到朱由校的御案上。
徐光啟雖然是館長,但這建言箱的鑰匙,卻只有司禮監有。
這是朱由校直接體察京城輿論和新政反饋的渠道。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隨手翻閱著這些信件。
大部分是要求增加某些書籍的複本,或者是對藏書樓內燈光照明的建議。
直到,他翻開了柳謙的那張紙。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一下。
朱由校的目光在“形同犬彘”、“賤民”、“驅逐出樓”這幾個字眼上掃過。
他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但他放下信箋的動作,卻讓一旁的王體乾脊背發涼。
“好一篇護衛斯文的討賊檄文。”
朱由校冷嗤了一聲。
兩百年了。這幫被科舉制度餵養出來的特權階級,已經把“知識”和“高人一等”畫上了絕對的等號。
在他們看來,不穿綾羅綢緞,沒有功名在身,連看書的資格都不配有。
“王體乾。”
“奴婢在。”
“研墨。”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抽出一張明黃色的御用信箋。
他沒有讓內閣代筆,也沒有讓司禮監披紅,而是親自提起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國子監生柳謙:”
“爾言藏書樓中有農夫衣衫襤褸,有辱斯文,請設門檻驅逐。”
“朕今日告訴你。”
“那農夫衣雖破舊,但他進門前洗淨了雙手,未曾弄髒書頁一角;他未佔座椅,蹲於牆角,未曾驚擾旁人半分。”
“他看《農政全書》,是為了地裡多打一石糧。大明的國庫,靠他這等不納糧卻肯流汗的農夫撐著;天雄軍的口糧,也是他這等農夫種出來的。”
“而爾等,穿著綢緞,食君之祿。不想著如何經世致用,卻在這藏書樓裡,用這等狹隘的偏見去丈量人心!”
“朕建這藏書樓,印這三百萬冊書。”
“不是為了給你們這群自詡清高的人,建一個炫耀身份的戲臺子!”
“朕無法拒絕他們來藏書樓讀書。”
朱由校的筆鋒一頓,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凌厲的摺痕。
“但是,你若覺得噁心。你,有權力選擇離開這裡。”
“從古至今,讀書,是為了讓人明辨是非,知興替,懂造物之理。”
“而不是為了讓你覺得,你讀了幾本書,就高人一等!”
“欽此!”
筆落。
朱由校將信箋扔給王體乾。
“拿去印書局。連夜排版。”
“明日一早,這封回信,必須一字不差地刊登在《大明京報》的頭版頭條上!字號,給朕放到最大!”
“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給朕看清楚,大明朝現在的規矩,到底是個什麼理!”
“奴婢遵旨!”
王體乾雙手捧著那張御批,退出暖閣的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他知道,這封信一旦見報,京城的天,又要翻過來了。
……
次日清晨。
京城各大城門剛剛開啟,《大明京報》的報童們便揹著沉甸甸的帆布包,如麻雀般散入了街頭巷尾。
“賣報!賣報!”
“皇上親自回信國子監生!”
這一嗓子,瞬間在京城的寒風中炸開了鍋。
無數的官員、士子、商賈,甚至是不識字的平民,紛紛掏出銅板,搶購這份帶著墨香味的報紙。
正陽門大街上,一家茶館內。
幾名國子監的生員正圍坐在一起。柳謙端著茶盞,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
“柳兄昨日那封信,寫得可謂是痛快淋漓。想必今日那藏書樓的管事,就已經在門口設卡盤查了。”一名同伴笑著吹捧。
“斯文重地,豈容泥腿子放肆。”柳謙抿了一口茶,神色矜傲。
就在這時,一名書童氣喘吁吁地衝進茶館,手裡攥著一份剛剛買來的《大明京報》。
“少……少爺!出……出大事了!”
書童臉色慘白,將報紙“啪”地拍在桌面上。
柳謙眉頭一皺,不悅地放下茶盞。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報紙的頭版。
只一眼,柳謙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點,彷彿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惡鬼。
那六個被特意加粗、放大的標題,猶如六把鋼刀,直接捅進了他的眼睛裡:
《天子御批:致國子監生柳謙書》!
“皇……皇上親自回信了?”旁邊的一名生員失聲驚叫。
柳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一把抓過報紙,死死地盯著那一行行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文字。
“那農夫衣雖破舊……未曾弄髒書頁……大明國庫靠他撐著……”
“朕無法拒絕他們來讀書……但是,你有權力選擇離開……”
“讀書是為了明辨是非……而不是讓你高人一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抽在柳謙的臉上,也抽在所有自視甚高計程車大夫臉上。
“啪!”
柳謙手中的茶盞脫落,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瓣。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錦緞長衫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皇帝親自在邸報上點名道姓地斥責。
這不僅僅是丟臉的問題。
“高人一等”這四個字的定性,直接將他柳謙打成了違逆大明新政、歧視百姓的典型。
別說以後的科舉仕途徹底斷絕,就算他現在走出這間茶館,街上那些看過報紙的普通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茶館內,那些剛才還在吹捧柳謙的生員們,此刻紛紛像躲避瘟疫一樣,迅速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而在茶館之外。
整個京城,徹底沸騰了。
西直門的煤場裡。
一名滿臉煤黑的礦工,聽著識字的賬房先生大聲唸完報紙上的內容。
他那雙常年握著鐵鎬、佈滿老繭的手,用力地在髒兮兮的褲腿上蹭了蹭。眼眶不知不覺地紅了。
“皇上說……這國庫,是咱們撐著的?”礦工喃喃自語。
在過去,他們是賤役,是下等人。當官的連正眼都不會看他們。
但今天,大明的皇帝,當著全天下的面,給他們撐了腰。告訴所有人,他們去藏書樓看書,只要洗乾淨手,就沒人敢攔。
“好!皇上聖明!”
礦工猛地舉起手裡的鐵鎬,大吼一聲。
“皇上聖明!大明萬歲!”
這吼聲,迅速在煤場裡傳染。幾千名礦工、苦力,同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歡呼聲,順著西直門,一路傳到南城的作坊,傳到大運河的碼頭。
底層的百姓們或許聽不懂什麼是階級打破,什麼是生產力解放。但他們聽懂了一句話:皇帝說,讀書不分貴賤。
這一日,大明皇家藏書樓門前。
排隊的人數,比昨日翻了整整五倍。
五十個紫銅水盆前,圍滿了穿著粗布短打的人。
他們沒有大聲喧譁。每個人都極其認真地、甚至是帶著一種神聖的儀式感,在冰冷的井水裡反覆搓洗著雙手。
沒有人在意隊伍有多長。
而在那些隊伍裡,偶爾夾雜著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他們低垂著頭,不再像以往那樣趾高氣昂,也不敢再對身邊那些散發著汗味的農夫指指點點。
因為在藏書樓的大門正上方,掛著一塊新打製的木牌。
上面,用最好的朱漆,原原本本地刻著朱由校的那句話。
“朕無法拒絕他們來藏書樓讀書。”
“但是,你有權力選擇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