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一個青壯,換十斤精米!
半個月後。
本州島,石見國,大森代官所遺址。
這裡曾經是幕府管理銀山的中樞,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被大火焚燒後的焦黑廢墟。
廢墟的中央,天雄軍的臨時中軍大帳已經搭起。
帳外,三萬名被強行從周圍村落和礦洞裡抓來的倭國青壯,正赤著上身,在明軍刺刀的逼迫下,挑土、搬石。
沿海的要塞地基已經初具雛形,西山重型加農炮那黑漆漆的炮管,已經架設在臨時的木臺上,炮口直指四周的山林。
中軍大帳內。
盧象升拆開了從京師送來的密旨。
他快速看完聖旨上的內容,原本因為連番大捷而略顯放鬆的臉龐,瞬間緊繃。
那股獨屬於統帥的殺伐之氣,重新在他的眼底凝聚。
“侯爺,皇上怎麼說?”
站在一旁的曹變蛟按著腰間的佩劍,急不可耐。這半個月他們一路平推,殺得痛快淋漓,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什麼時候能打進江戶城了。
“皇上說,這三百萬兩,只是個開頭。”
盧象升將密旨放在桌案上,目光環視帳內的將領,以及站在角落裡正拿著一塊磨刀石打磨苗刀的丁修。
“大軍停止向江戶方向推進。”
盧象升下達了與所有將領預期完全相反的命令。
“全軍回縮。以石見銀山和出海港口為核心。方圓五十里內,構築三道由壕溝、鐵絲網和水泥暗堡組成的環形防禦圈。”
“放棄所有外圍城池。從今日起,大明軍隊不主動出擊,只守陣地。”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
“侯爺!幕府的殘兵就在幾百裡外。咱們現在士氣正虹,十二磅炮的炮彈還充足得很,為何不一鼓作氣,直接打進江戶,把那個德川將軍的腦袋擰下來?”曹變蛟大聲抗議,滿臉的不解。
“因為皇上嫌髒了咱們天雄軍的刀。”
盧象升冷聲訓斥。
“皇上的旨意:沿海築壘,炮艦鎖國。以夷制夷,經濟抽血。”
“咱們就釘在這裡。只要他們敢踏進這五十里防禦圈半步,就用大炮和排槍把他們轟成渣。至於外面那幾千萬倭國人,讓他們自己去搶飯吃,自己去殺。”
盧象升轉頭看向丁修和盧劍星。
“錦衣衛和西廠的任務變了。不用再去探路,不用再去燒糧倉了。”
“把你們帶來的毒藥和炸藥收起來。帶上金銀和從長崎繳獲的那些破銅爛鐵的火繩槍。”
“皇上讓你們化整為零,去接觸那些被幕府打散的大名殘部,去聯絡那些在山裡餓肚子、沒有主君的浪人。”
盧象升的眼中,映著帳外火把的光芒。
“告訴他們,大明手裡有糧食,有更好的火器。只要他們能拿銅礦、硫磺、粗木來換。大明可以支援他們去打德川幕府,去搶地盤。”
“甚至,如果他們能抓來青壯勞力,送到咱們的港口。一個青壯,換十斤精米!”
丁修聽完,擦刀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磨刀石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盧象升。
那雙見慣了生死的眼睛裡,破天荒地露出了極度的錯愕。
“一個青壯,換十斤精米?”
他太清楚“一個青壯換十斤精米”這幾個字,在即將到來的嚴冬和戰亂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去辦。庫裡的舊鳥銃和糙米,你敞開了提。本侯要看到這石見國外圍的深山裡,沒有一個活著的幕府官員。”
丁修沒有再廢話。
他轉身掀開帳簾,大步邁入外頭的冷風中。
兩日後,石見國以東的一處荒僻山谷。
初冬的寒意凍硬了地面上的枯枝敗葉。山谷背風處,升起了一堆篝火。
一口生鐵大鍋架在火上,鍋裡翻滾著白花花的大米,米香混合著鹹魚乾的油脂氣味,順著山風向著四面八方飄散。
丁修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堆。他身後站著五十名廠衛,連弩上弦,短銃的擊錘已經壓下。
灌木叢深處,傳來了悉悉索索的磨擦聲。
樹葉分開,七八個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倭國浪人走了出來。他們原本是附近藩國的大名家臣,九州聯軍大敗後,大名切腹,他們成了沒有主君的野武士。
大明的戰艦封鎖了海岸,南方的糧食運不上來,這片土地上的米價在半個月內翻了十倍。
他們已經餓了整整三天。
領頭的浪人雙手握著武士刀的刀柄,喉嚨裡正在瘋狂地吞嚥著口水,目光根本無法從那口沸騰的鐵鍋上移開。
“明國人。”浪人操著生硬的漢話,雙腿因為飢餓和緊張而微微發抖。
丁修沒有站起身。
他伸手從腳邊的麻袋裡抓起一把精米,任由白花花的米粒從指縫間滑落,砸在地上。
“餓了?”
丁修一腳踢開腳邊的麻袋,露出裡面裝得滿滿當當的糧食。
緊接著,他又踢開旁邊的一個長條木箱,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把從長崎繳獲來的火繩槍。
“大明給你們飯吃。”
丁修指了指那些火繩槍,又指了指地上的精米。
“拿十個青壯勞力來換。大明給你們一杆能打響的火槍,外加五十斤米。”
“有了槍,你們可以去搶別人。有了米,你們能活過這個冬天。抓不到青壯,抓女人也行,價錢減半。大明只要能幹活的牲口。”
浪人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在地上散落的米粒,又看了看那些生鏽的火器。飢餓感和求生欲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所謂的武士道精神。
他沒有拔刀衝向丁修,而是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幾個同伴。
同伴們的眼神也變了。
原本互相扶持逃亡的野武士,在“五十斤米”的明碼標價前,看對方的眼神已經變成了看移動的糧袋。
“成交。”
領頭的浪人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他的人重新鑽入了山林。
僅僅過去了一天一夜。
當這群浪人再次出現在山谷時,他們只剩下了五個人。
但他們的手裡,用麻繩像拴狗一樣,牽著二十多個滿身傷痕、神色驚恐的當地農夫。甚至還有兩個是他們曾經的同袍。
丁修讓人稱了米,扔給他們兩把舊鳥銃。
“帶走。關進下頭的苦役營。”丁修揮了揮手。
這樣的交易,在石見國外圍的山林裡瘋狂蔓延。
大明遠征軍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去內陸清剿,但整個本州島西部的社會秩序,在糧食和舊火器的雙重刺激下,徹底崩塌了。
武士搶劫農夫,村落之間互相攻伐,甚至有實力稍強的地方豪強,直接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用抓來的奴隸換取大明的火器,開始強行吞併周圍的勢力。
人命,在這片土地上,變成了唯一的等價物。
江戶城,德川幕府。
大奧深處,空氣彷彿凝滯了。
第三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光坐在大殿的主位上。他身上的直水乾已經被汗水浸透,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九州聯軍五萬人全軍覆沒的軍報,就扔在他的腳下。
“明國人的軍隊,打到哪裡了?”
德川家光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他雙手死死抓著摺扇的竹骨,指端發白,伴隨著一聲脆響,竹骨被硬生生捏斷,木刺扎進掌心,滲出血珠。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大殿下方,幾位老中和重臣跪伏在榻榻米上,額頭貼地,無人敢抬頭。
“說話!”德川家光猛地將半截摺扇砸在地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調。
老中酒井忠勝顫顫巍巍地直起上半身,額頭上佈滿汗珠。
“回將軍大人。明國人的大軍,在攻破長門國後,拿下了石見銀山。”
“然後呢?他們朝江戶來了嗎?距離京都還有多遠?”德川家光急切地追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
他已經在腦海中盤算著如何護送天皇車駕向東國山區撤退,如何集結關東的旗本武士進行最後的玉碎。
“沒有……”
酒井忠勝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明國人的大軍,停住了。他們沒有跨過出雲國半步。”
德川家光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大明軍隊會挾大勝之威,如秋風掃落葉般直搗江戶,將德川家的統治連根拔起。
“停住了?他們在幹什麼?休整?還是在等待海上的補給?”
“他們在……修牆。”
酒井忠勝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理解的茫然。
“長崎港傳來的訊息。明國人的艦隊封鎖了整個水道,連一艘漁船都不準下海。他們在長崎的岸邊,用一種灰色的泥土和鐵條,築起了巨大無比的炮臺。長崎的港口被他們擴大了三倍。”
“石見銀山那邊也是一樣。明國人根本沒有進入內陸的打算。他們在石見銀山外圍五十里,挖了深溝,立了鐵絲,同樣在澆築那種灰色的石頭堡壘。”
“我們的探子根本靠近不了五十步以內。只要有人露頭,立刻就會被他們那種沒有火繩的鐵炮擊斃。”
德川家光跌坐在榻榻米上。
他那被武家封建思想固化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大明軍隊的這種行為。
在倭國的戰爭邏輯裡,打贏了就該長驅直入,攻陷對方的本城,逼迫大名切腹,然後佔領土地和領民。
但大明的軍隊,在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後,卻在海岸線上停了下來。
他們不進軍,不納降,甚至不跟幕府進行任何接觸。
他們只是在海邊和礦山周圍,瘋狂地挖土、和泥、蓋堡壘。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德川家光喃喃自語。
“將軍大人!”
另一名重臣松平信綱膝行上前,額頭觸地。
“明國人的大軍雖然沒有動。但西國和南國,已經大亂了!”
松平信綱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絕望。
“明國人的戰船封鎖了海岸線。南方的鹽和糧食根本運不上來。江戶城的米價,在十天之內漲了八倍!底層足輕和町民已經開始打砸米店了!”
“更要命的是,長州、薩摩那些殘存的外樣大名,不僅沒有響應幕府的勤王令。他們暗中和明國人做交易。用領地裡的平民和山裡的銅礦,去換取明國人的糧食和舊鐵炮。”
“他們拿著換來的糧食和武器,正在吞併周圍的村落。有幾個大名,甚至打出了‘討伐幕府’的旗號!”
德川家光呼吸停滯,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大明根本不需要派兵來攻打江戶。
他們只需要扼住海岸線的咽喉,掐斷物資的流通。然後像扔骨頭一樣,往這片土地上扔下一點糧食和破銅爛鐵。這片島嶼上的大名、武士、平民,就會為了活命,自己把屠刀揮向自己的同胞。
大明在用倭國人的血,來養活他們自己的礦山。
雖然看不懂明軍那些灰色石頭堡壘的作用,但德川家光知道,幕府的統治,已經在這無聲的絞殺中搖搖欲墜。
他這條命,或許暫時保住了,但這比直接死在明軍的刀下,更加令人絕望。
“傳令關東各藩……收縮兵力,死守江戶。誰敢往西邊走一步,殺無赦……”德川家光無力地靠在憑几上,揮了揮手。
石見國,海岸線。
這片原本荒涼的灘塗,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的重工業建設工地。
大明皇家水師的過載沙船,日夜不停地穿梭於大明本土和石見港之間。
從船艙裡卸下的,不再是士兵和火炮。而是一袋袋印著“西山製造”的特標水泥,一捆捆粗大的螺紋鋼筋,以及沉重的蒸汽機部件。
港口的擴建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數萬名被抓來的倭國青壯,只穿著一條兜襠布,在明軍明晃晃的刺刀和皮鞭下,扛著沉重的條石填海造地。
沒有人在意這些勞工的死活。倒下一個,第二天就會有那些為了換取十斤精米的野武士,用繩子牽著新的一批送過來。
海岸線邊緣,三座巨大的星形稜堡已經拔地而起。
工部營繕司的主事拿著圖紙,站在腳手架上大聲指揮。
木製定型的模具內,密密麻麻地交織著粗大的鋼筋骨架。
勞工們推著獨輪車,將攪拌好的灰黑色水泥漿液源源不斷地傾倒進去。
這些水泥在海水和海風的侵蝕下,不僅沒有酥軟,反而發生著劇烈的反應。
熱量散發,水分蒸發,灰色的泥漿迅速硬化,最終變成了一堵厚達三尺、連開花彈都無法撼動的堅固石牆。
稜堡的五個尖角突出部,沒有留下一絲火力死角。
每一座稜堡的頂端,都澆築了厚重的半封閉式炮臺基座。
四門線膛加農炮被安置在滑軌上,黑漆漆的炮口俯視著周圍十里內的所有動靜。
“進度還是太慢。”
盧象升穿著常服,站在新建成的港口棧橋上,看著後方那條正在施工的道路。
他手裡拿著一本內務府下發的工程名冊。
“皇上的旨意,是在開春之前,打通港口到石見銀山的陸路運輸線。銀山的產量太大了。靠那些騾馬走山路,一天運不下來幾百斤。碰上雨雪天氣,全得陷在泥裡。”
盧象升轉頭看向工部的主事。
“水泥路,什麼時候能鋪到礦區?”
主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回侯爺。山體爆破已經完成了一半。西山送來的黑火藥勁道足,炸山開路極快,只是這路基的夯實需要人手。”
“人手不夠,就去找丁修要!告訴他,十斤精米換一個勞力。我要這條路,一個月內必須通車!”
盧象升的指令下達,整個工地爆發出更加狂熱的運轉節奏。
從港口向內陸延伸的方向。
大明工程兵團的工匠們操作著一種簡易的水平儀,測算著地面的坡度。
前方,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不斷。
黑火藥被塞進岩石的縫隙中引爆,堅硬的山體被生生炸開缺口。大塊的碎石四處飛濺,砸在那些躲閃不及的倭國勞工身上,瞬間便是頭破血流。
沒有大夫救治,受傷失去勞動能力的人,直接被拖到路邊的深坑裡,填上幾鍬土掩埋。
大批的勞工被驅趕著,將炸開的碎石挑選出來,鋪設在挖好的寬闊路槽中。
隨後,沉重的生鐵石磙在畜力的拉拽下,來回碾壓,將那些粗糙的碎石死死地壓進泥土裡,形成堅固的底層路基。
在碎石之上,又鋪設了一層細砂。
緊接著,最核心的澆築工序開始了。
巨大的木槽裡,水泥、河沙、碎石和淡水被混合在一起。幾十把鐵耙同時發力,攪拌出粘稠的混凝土。
“倒!”
管事一聲令下。
一桶桶沉重的混凝土被傾倒在路基上。
工匠們兩人一組,扛著長達兩丈的厚重木刮槓,順著路邊的木製模具邊緣,用力將泥漿刮平、壓實。
灰色的路面在他們身後逐漸成型,平整得猶如刀削。
最後,一層溼潤的稻草被覆蓋在初凝的水泥表面。工人們提著水桶,定時在上面灑水,防止表面乾裂。
這就是大明帝國在異國他鄉,用異族的血肉強行鋪就的大動脈。
一個月後。
當最後一段水泥路面上的稻草被揭開,整條從石見銀山直通深水港口的硬化馳道,徹底宣告貫通。
這條路寬達兩丈,呈現出一種冷硬的青灰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它就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盤踞在山嶺之間。
通車的第一天。
大森代官所遺址的庫房外,上百輛特製的四輪過載馬車一字排開。
“裝車!”
大明戶部的核算官拿著賬本,站在庫房門口。
沉重的木箱被四名士兵合力抬起,重重地砸在馬車的底板上。
箱子沒有蓋嚴,裡面裝滿了剛剛從煉爐裡傾倒出來、尚未進行精細打磨的粗銀錠。
銀塊表面粗糙,卻散發著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光澤。
一箱,兩箱,十箱。
每一輛四輪馬車上,足足裝載了重達三千斤的白銀和伴生銅礦!
這在以前的泥濘山道上,是根本無法想象的載重量。
“走!”
車把式一揮皮鞭。
四匹強壯的遼東挽馬同時發力。
沉重的生鐵車輪碾壓在平整堅硬的水泥路面上,沒有陷入泥坑的阻滯,沒有劇烈的顛簸。只有一陣連綿不絕的“隆隆”轟鳴聲。
車隊順著水泥馳道,以一種令人恐怖的平穩和速度,向著港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原本需要騾馬隊伍走上三天的崎嶇山路,如今,這些過載馬車只用了不到半日,便穩穩地停在了港口的棧橋旁。
效率。
這就是工業降維打擊帶來的極致效率。
棧橋上,絞盤轉動。
一箱箱沉重的白銀被吊裝網兜穩穩地送入大明過載沙船的底艙。
戶部官員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一筆筆巨大的進項被記入皇家銀號的賬簿之中。
在這個龐大的港口吞吐體系中,白銀只是其中一部分。
在棧橋的另一側。
一艘剛剛卸下大米和舊火器的運輸船旁。
一長串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倭國青壯,正被一根長長的鐵鏈鎖住脖頸。
他們是那些地方大名和浪人,為了換取那十斤精米,從各個村落裡強行抓來的同族。
大明的監工手裡拿著皮鞭,沒有打罵,只是冷漠地點著人數。
“上船!進底艙!”
鐵鏈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些青壯勞力被像牲口一樣驅趕著,踏上了前往南洋的跳板。
他們將在巴達維亞的甘蔗園和橡膠林裡,度過餘生。
直到榨乾最後一點力氣,被扔進熱帶雨林的爛泥坑裡。
盧象升站在新建成的星形稜堡頂端,海風吹拂著他的深藍色罩甲。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港口內這繁忙而有序的一切。
一艘滿載著石見白銀和銅礦的沙船緩緩駛離泊位,沉重的吃水線死死地壓著海浪,向著大明本土的方向揚帆起航。
而在相鄰的泊位上,另一艘滿載著倭國奴隸的船隻,正調整著風帆,準備駛向遙遠的南洋。
糧食和淘汰的火器被運進來。
白銀、礦石和勞動力被源源不斷地抽出去。
在這個閉環中,大明帝國沒有耗費一兵一卒的佔領成本,卻將這座島嶼的核心價值吃幹抹淨。
盧象升放下望遠鏡,目光越過內陸的群山,看向江戶的方向。
那裡的互相殘殺和饑荒,還會持續很久。
而大明,只需坐在這裡,看著這熱鬧的狗咬狗就可以了。
江戶城,德川幕府大奧。
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面容比半個月前更加枯槁。
眼窩深陷,原本合體的綢緞直水乾,此刻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幾位老中和重臣分列兩側,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西邊的訊息,還沒有傳回來嗎?”德川家光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老中酒井忠勝膝行上前,額頭貼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聲音發顫。
“回將軍大人。西國……已經徹底失控了。”
“明國人在石見、長崎築起了堅固的石頭堡壘,他們的鉅艦封鎖了瀨戶內海。我們派出的探子,根本無法靠近。只知道……”
酒井忠勝嚥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詞。
“只知道,明國人正在用糧食和火器,暗中支援那些被打散的西國大名和浪人。長州、薩摩的殘部,已經匯聚了數萬之眾,打出了‘尊皇討幕’的旗號。他們……他們正在向京都方向推進!”
“砰!”
德川家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盞跳了起來。
“尊皇討幕?他們是想造反!是想借著明國人的刀,把德川家趕下臺!”
他胸膛劇烈起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帶出了幾絲血沫。
大明這一手以夷制夷的毒計,正在慢慢摧毀幕府統治的根基。
沒有了西部的鹽鐵和糧食,沒有了石見銀山的財源,江戶城內的米價已經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天文數字。
底層武士和町民的怨氣,就像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隨時可能將整個幕府吞噬。
“不能再等了。”
德川家光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中的瘋狂。
“西邊的海路被封死,那我們就往東走!”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負責海防的海軍奉行。
“幕府在浦賀和橫須賀的造船廠,還有多少艘能下海的大船?”
海軍奉行渾身一哆嗦,趕緊回答:“回將軍大人,還有十幾艘兩百料的朱印船,以及幾艘仿造西洋規制的小型蓋倫船。但……但因為鎖國令,這些船年久失修,水手也多已遣散……”
“立刻召集人手!把船修好!”
德川家光厲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把江戶城庫房裡剩下的最後一點黃金和絲綢裝上船。派最精幹的武士押運!”
“他們不是封鎖了西邊嗎?那我們就從東京灣出去,往南走!去南洋!去巴達維亞!或者去呂宋!”
德川家光在地圖上比劃著,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甚至不知道,巴達維亞已經被大明佔據了。
“只要能用這些黃金換回鐵炮、火槍,甚至是僱傭一支西洋人的艦隊回來,我們就能撐過這個冬天,就能把那些叛軍和明國人趕出去!”
大殿內的重臣們面面相覷,但在這種亡國滅種的絕境下,這似乎是唯一一條還能看到一絲光亮的活路。
“是!屬下這就去辦!”海軍奉行領命,匆匆退下。
十天後。
東京灣,浦賀水道。
十幾艘略顯破舊的朱印船和仿製蓋倫船,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駛出了港口。
船上裝載著幕府最後的家底。幾百名精銳武士手持火繩槍,神情緊張地站在甲板上。他們的任務是衝破封鎖,帶回幕府續命的物資。
船隊的指揮官,是幕府旗本武士松平信長。
他站在旗艦的船首,看著漸漸遠去的江戶城燈火,心中充滿了悲壯。他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
“全速滿帆!向南!只要繞過伊豆半島,進入大洋,我們就安全了!”松平信綱大聲下令。
風帆鼓起,船隊在黑夜中向南疾馳。
然而。
德川家光還是太低估了這個在西山高爐中淬鍊出來的龐大帝國。
大明的戰略目光,從來不是侷限於一城一地,而是俯瞰整個地球的宏大視角。
朱由校在乾清宮的地圖上畫出的那個圈,並不是一個平面的圓,而是一個立體的、毫無死角的鋼鐵囚籠。
就在幕府船隊駛出東京灣的那一刻。
距離伊豆半島外海三十里的深水區。
海面上,沒有星光,只有深邃的黑暗。
但在這種黑暗中,卻潛伏著一群真正的深海巨獸。
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鎮海侯鄭芝龍的直屬主力艦隊。
六十艘三寶級戰列艦,以及上百艘武裝護衛艦,已經在半個月前,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倭國東海岸的全面封鎖。
這是朱由校下達的死命令:“炮艦鎖國”。
西岸的內海,由鄭芝豹的艦隊和沿海炮臺負責;而東岸這片直面太平洋的廣闊海域,則交給了鄭芝龍。
這片海域,是大明未來向美洲擴張的必經之路,絕不允許任何非大明旗幟的船隻染指。
旗艦“定遠號”的艉樓上。
鄭芝龍穿著一身沒有披甲的常服,手裡端著一杯從南洋繳獲來的西洋紅酒,輕輕搖晃著高腳玻璃杯。
海風吹拂著他的短鬚。這位昔日的海盜王,如今的大明海軍最高統帥,身上已經蛻去了那種草莽的匪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生殺大權的絕對自信。
“侯爺。”
負責瞭望的水師千總從桅杆上的吊籃裡滑下來,快步走到鄭芝龍身邊,壓低聲音稟報。
“北邊三十里,發現船影。數量在十五艘左右,多為老式帆船,沒有懸掛旗幟,正在全速向南行駛。”
鄭芝龍抿了一口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唇齒間留下一股醇厚的澀味。
他冷笑一聲。
“江戶城裡的那幫耗子,果然還是憋不住,想從後門溜出去找食吃了。”
鄭芝龍放下酒杯,走到海圖桌前。
他根本不需要去確認對方的身份。在這片海域,只要不是掛著大明龍旗的,統統都是獵物。
“傳令各艦。”
鄭芝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擺戰列線了。對付幾艘破爛木頭船,殺雞用牛刀。”
“左右兩翼的護衛艦包抄上去。切斷他們退回東京灣的後路。”
“主炮不要開火。動靜太大,別驚了更遠處的魚。”
鄭芝龍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綠光。
“用葡萄彈和鏈彈。把他們的風帆撕碎,把甲板上的人掃乾淨。”
“抓活的太麻煩,船和人,一起沉了吧。”
“遵命!”
淒厲的銅哨聲在旗艦上響起,隨後透過燈號,迅速在龐大的艦隊中傳遞。
夜色中,大明的戰艦猶如一群訓練有素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散開陣型,向著那十幾艘幕府的船隊包抄過去。
一個時辰後。
松平信綱站在旗艦上,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海面上太安靜了。
靜得有些不合常理。
他舉起千里鏡,向四周張望。
突然。
左側的海平線上,幾道巨大的黑色剪影毫無徵兆地破開了海霧。
那不是島嶼,那是比他們的船龐大幾倍的巨型戰艦!
高聳的船舷上,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敵襲!是明國人的戰艦!”
淒厲的驚呼聲在幕府船隊中炸響。
松平信綱只覺得手腳冰涼,他怎麼也想不到,明國人的封鎖線,竟然延伸到了這遠離西岸的太平洋邊緣!
“左滿舵!規避!鐵炮準備!”
松平信綱瘋狂地嘶吼著,企圖指揮船隊進行反擊。
但他面對的,是經歷了無數次實戰淬鍊的大明皇家海軍。
沒有警告,沒有招降。
“轟!轟!轟!”
大明護衛艦的側舷,噴吐出十幾道耀眼的火舌。
炮膛裡裝填的不是實心鐵彈,而是專門用來破壞帆具的鏈彈,以及殺傷人員的葡萄彈。
兩顆被鐵鏈連線的生鐵球,在空中高速旋轉著,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砸進了幕府旗艦的船帆之中。
“刺啦——!”
堅韌的帆布在鏈彈的絞殺下,瞬間被撕成了碎布條。粗大的主桅杆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轟然倒塌,將甲板上十幾名還沒來得及舉槍的武士直接壓成了肉泥。
緊接著,密集如雨的葡萄彈覆蓋了整艘戰艦。
鉛彈、鐵釘、碎鐵塊組成的金屬風暴,無情地掃過甲板。
那些穿著竹片鎧甲的幕府武士,在這樣的降維打擊面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打成了篩子。鮮血瞬間染紅了甲板,順著排水孔流入大海。
松平信綱運氣不錯,倒下的桅杆正好擋在了他前面,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霰彈。
他掙扎著從屍體堆裡爬起來,拔出太刀,看著四周燃燒的船隻和倒下的同袍,眼中滿是絕望。
大明的戰艦甚至沒有靠近,只是在火炮射程的邊緣,像是清理海面上的垃圾一樣清理著艦隊。
一艘接一艘的幕府商船在炮火中起火、斷裂、沉沒。
裝滿黃金和絲綢的木箱,伴隨著破碎的木板和殘缺的屍體,在海面上漂浮。
不到半個時辰。
這支承載著德川幕府最後希望的船隊,徹底從海面上抹除。
松平信綱所在的旗艦也已經千瘡百孔,海水順著被砸穿的船舷瘋狂湧入底艙,船體開始劇烈傾斜。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看了一眼北方江戶的方向,將太刀反手握住,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噗嗤!”
鋒利的刀刃刺入腹腔,松平信綱倒在傾斜的甲板上,隨著戰艦一起,緩緩沉入了冰冷的太平洋。
旗艦“三寶號”上。
鄭芝龍看著海面上逐漸平息的火光,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盡。
“清理戰場。”鄭芝龍放下酒杯,語氣平淡,“把那些漂在海面上的金子和絲綢撈上來,記入戰利品名冊。至於活人,不用管,這海里的鯊魚餓了很久了。”
他轉過身,看著東方那片無垠的大洋。
“皇上說了,這倭國四周的海面,是一道鐵閘。除非他們能長出翅膀飛過去,或者往東橫渡那幾萬里的太平洋去美洲。”
鄭芝龍冷笑一聲。
“否則,連一塊帶字兒的木板,也別想飄出大明的封鎖線!”
大明的鋼鐵艦隊,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死死地將倭國四島困在了這個死亡的囚籠之中。
訊息傳回江戶。
德川家光在聽到最後一隻船隊全軍覆沒的噩耗時,沒有再暴怒,也沒有再嘶吼。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大殿上,看著殿外飄落的冬雪,彷彿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希望徹底破滅了。
南洋的紅毛鬼救不了他,西洋人的大炮也救不了他。
在這片被大明帝國死死鎖住的孤島上,只剩下無盡的饑荒、內亂,以及那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緩慢死亡。
而在本州島西部。
大明帝國的經濟抽血計劃,正在以一種極其血腥和高效的方式進行著。
石見銀山,大森港。
這裡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曾經簡陋的灘塗,被大明工程兵團用鋼筋混凝土澆築成了深水碼頭。
巨大的吊機安裝在棧橋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長達數里的水泥馳道,從港口一直延伸到群山深處的礦區。
馬車日夜不停地穿梭在這條大動脈上,將一箱箱粗煉的銀錠、高品位的銅礦石運送到港口,裝入大明的過載沙船。
而在碼頭的另一側,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交易市場。
這裡沒有銀兩交易,只有最原始的物物交換。
大批被打散的倭國大名殘部、浪人、甚至是普通的農夫,衣衫襤褸地聚集在鐵絲網外。
他們手裡牽著用繩子捆綁的同族青壯,或者揹著從深山裡挖出來的硫磺、砍伐的粗大原木。
鐵絲網內,大明戶部的官員坐在桌案後,冷漠地核對賬目。
“青壯十個,換一百斤糙米,兩杆火槍,一桶火藥。”
“硫磺五百斤,換五十斤精米。”
交易極其簡單粗暴。
拿到糧食和火器的人,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他們不再是在為了國家和幕府而戰,他們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為了能在這片饑荒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統治。
他們拿著大明給的武器,轉身就會投入到對周圍村落、對幕府殘餘勢力的瘋狂殺戮中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被用來交易的倭國青壯,被剝去衣物,打上編號烙印,像牲口一樣趕入另一艘專門運送苦役的黑船底艙。
這些船,將駛向遙遠的南洋。
在巴達維亞的甘蔗園和橡膠林裡,等待他們的,是暗無天日的勞作和死亡。
丁修靠在港口的欄杆上,看著這一幕幕魔幻的交易。
他手裡拿著一串從某個倒黴大名那裡搶來的瑪瑙手串,拋起又接住。
“真狠啊……”
丁修喃喃自語。
他曾以為殺人就是一刀砍下腦袋,那是痛快。
但他現在才明白,那種不流一滴自己的血,卻讓幾千萬人為了幾石糧食互相砍殺,將一個國家連皮帶骨頭榨乾的手段,才是真正的讓人毛骨悚然。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絞殺中,大明的工業齒輪獲得了無窮無盡的動力。西山的高爐燒得更旺,江南的織機轉得更快。
而這片島國,將在自相殘殺的血泊中,慢慢枯萎,直至變成一具徹底被榨乾的乾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