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明國將領!可敢出陣,與我一決生死!
盧象升看著那條几乎貫穿了九州島北部的紅線,滿意的點了點頭。
“丁修是皇上放出去的一把淬火鋼刀。”
盧象升直起身。
“他燒得越旺,殺得越狠。這島上的倭國諸侯就越恐慌,越會把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身上。”
“倭國的動向如何?”
靳一川接話,他負責統合前線夜不收傳回的暗號。
“侯爺。根據夜不收的情報,倭國的幕府將軍德川家光,已經坐不住了。”
靳一川在地圖上的“江戶”位置點了一下,隨後重重拍在九州島的北端。
“長崎被我軍炮火強佔,丁修又在腹地大肆屠戮。德川幕府認為這是大明全面入侵的先兆。一道‘討伐令’已經傳遍了倭國西部的各個藩國。”
“肥前國的鍋島家、筑前國的黑田家、加上薩摩藩的島津家,這九州島上最強的幾個大名,已經達成了同盟。”
“他們停止了對丁修的追剿。轉而集結了五萬大軍,其中包含八千名裝備了火繩槍的‘鐵炮足輕’,以及兩萬名披甲武士。此刻,這五萬聯軍正向著長崎港的方向全速推進。先鋒距離我軍前沿,不足六十里。”
五萬人。
帳內的天雄軍參將們聽到這個數字,不僅沒有露出懼色,反而紛紛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出渴望見血的光芒。
“侯爺,下令吧!”一名刀疤臉參將按著腰間的佩劍,求戰慾望爆棚,“五萬拿著火繩槍和長矛的倭寇。末將願領第一千戶營,替侯爺鑿穿他們的中軍!”
盧象升沒有理會參將的請戰。
他凝視著堪合圖上的地形等高線。
大明遠征軍只有一萬人,沒有騎兵。
在異國他鄉的山地丘陵間與五倍於己的敵人打消耗戰,那是兵家大忌。
即便天雄軍火器犀利,彈藥的損耗和後勤的壓力也會將大軍拖垮。
皇上要的是銀山,不是來這島上剿匪的。
盧象升的手掌在堪合圖上重重一按。
“傳令!”
“全軍拔營。拋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氈帳。每人攜帶三日干糧,火槍手配發六十發定裝紙彈筒。炮營將輕型野戰加農炮全部卸船,換裝大輪轂。”
盧象升直視著帳內的將領,下達了久違的軍令。
“咱們不守長崎。不跟他們在山地裡玩捉迷藏。”
“這五萬倭軍既然想把咱們趕下海,那本侯就迎著他們的刀鋒走。”
“全軍結陣,向東北方向,直線平推!”
“遇見城池,重炮轟開;遇見敵陣,排槍碾碎。本侯要在這五萬倭國聯軍尚未完全合圍之前,找一處開闊地,把他們一戰殺絕!”
“不留活口,不留後患。打通前往石見銀山的大道!”
“末將遵命!”
半個時辰後。
一萬名天雄軍步卒,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走出了長崎港的防禦工事。
騾馬噴吐著白氣,拖拽著六十門紅漆木輪的野戰加農炮,沉重的炮輪在泥土路上壓出深深的轍痕,深藍色的罩甲在陽光下匯聚成一片鋼鐵的海洋。
盧劍星三兄弟帶領的三百名廠衛,化作一張無形的網,提前散佈在大軍前方和兩側的十里範圍內。
長崎以北二十里的一處山坳前。
靳一川雙刀出鞘,身形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壁虎,無聲無息地切入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
三名潛伏在此的倭國忍者,連發出警報的機會都沒有。
短刀切斷了他們的頸動脈。鮮血噴湧,三具屍體抽搐著倒在枯葉堆裡。
靳一川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對著身後的幾十名番子打了個手勢。番子們立刻拖走屍體,用泥土掩蓋血跡,繼續向前方滲透。
這種單方面的反偵察與獵殺,在天雄軍推進的道路上不斷上演。
大明帝國的特務系統,在正規軍的掩護下,將倭國大軍的斥候網路撕得粉碎。
兩日後。
肥前國,佐賀平原。
這是一片在多山多丘陵的九州島上,極難得一見的開闊地帶。
秋收之後的稻田光禿禿的,連一根多餘的稻茬都被搜刮乾淨,土地在連日的低溫和踩踏下,凍得如生鐵般堅硬。
五萬名九州聯軍,已經在這片平原上列開了陣勢。
若是從高處俯瞰,這五萬人的軍陣就像是一塊打翻了的調色盤,色彩斑斕卻又雜亂無章。
天雄軍統一制式的深藍色罩甲所帶來的那種橫平豎直的森嚴,在這裡根本看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著濃烈封建割據色採的割裂感。
在陣型的最外圍和各個軍陣的接合部,密密麻麻地插滿了隨風狂舞的“指物旗”。
黑田家的藤巴紋、島津家的丸十字紋、鍋島家的杏葉紋……各色家徽旗幟五顏六色,花團錦簇,在凜冽的北風中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平原北側,一處地勢略高的小丘上,臨時搭建起了一座佔地極廣的幕府本陣。
本陣四周,圍著一圈用白布拉起的幔帳,布面上用濃墨畫著巨大的家徽。
幔帳內部,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之上又墊著從南洋高價買來的波斯地毯。
鍋島勝茂,佐賀藩的藩主,此刻正端坐在本陣中央的馬紮上。
他的身上穿著一套極為華麗的“當世具足”。
這套鎧甲用熟鐵打造成甲片,表面髹著黑漆,用紅色的絲絛穿綴,胸甲上還鏨刻著猙獰的鬼面。
他頭戴著一頂裝飾有誇張巨大鹿角的星兜,鹿角上甚至貼著金箔,在陽光下反射著炫目的光芒。
這身行頭重達幾十斤,穿在身上極不舒服,但在倭國的武家法則裡,鎧甲越是誇張駭人,越能彰顯大名的威儀與財富。
鍋島勝茂的左側,坐著筑前國福岡藩的藩主,黑田忠之;右側,則是薩摩藩島津家的重臣,島津久慶。
這三家,代表了九州島上最強的三股軍事力量。
德川幕府在江戶下達的“鎖國令”已經推行了多年,除了長崎港允許少量荷蘭人和大明走私商船停靠外,整個倭國就像是一個被死死封在鐵桶裡的封閉世界。
他們對外部世界的認知,依然停留在幾十年前。
“鍋島大人。”黑田忠之端起面前的漆器酒盞,將裡面溫熱的清酒一飲而盡,然後故作豪邁的用手抹去下巴上的酒漬。
“幕府在江戶發來討伐令,讓咱們九州各藩合力剿滅這支入侵的明國軍隊。依我看,將軍大人未免太過小心了些。不過是一群從海上流竄過來的海盜罷了,何至於弄出五萬大軍的陣仗?”
黑田忠之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
在他的觀念裡,大明雖然龐大,但早已是日薄西山。
從長崎逃回來的武士口中得知,這支明軍沒有打著大明正規軍的旗號,領頭的甚至是個穿著破布衣裳的浪人(丁修)。
這就更加坐實了他們心中的猜測——這絕不是大明天子的正規軍,而是大明國內活不下去的流寇,或者是被鄭芝龍打敗的海盜,趁著長崎防備空虛,跑來趁火打劫。
“不可輕敵。”
坐在右側的島津久慶撥弄著腰間的肋差,聲音陰沉。
島津家常年盤踞在九州最南端,民風最為彪悍,當年豐臣秀吉侵略朝鮮的“文祿·慶長之役”,島津家的軍隊是打過頭陣的。
“長崎的炮臺一天之內就被轟平了。那些明國人的船上,裝了比荷蘭人還要粗的紅夷大炮。他們這半個月在腹地燒殺搶掠,連下三十六個町屋,手段極其殘忍。這可不是普通海盜能幹得出來的事。”
“火炮再利,那也是在海上!”
鍋島勝茂冷哼一聲,打斷了島津久慶的顧慮。
這位佐賀藩的當家人,頭頂的金色鹿角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
“明國人的船開不到岸上來!他們既然下了船,放棄了港口的火炮掩護,跑到這佐賀平原上,那就是自尋死路!”
鍋島勝茂站起身,走到本陣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前方那無邊無際的五萬聯軍。
“看看我們的軍隊!這是九州最精銳的武士!”
他的手臂向前猛地一揮。
在聯軍陣型的最前方,是八千名手持“鐵炮”(火繩槍)的足輕。
這八千人是九州諸藩湊出來的全部火器家底。
此刻,這八千名足輕已經點燃了手裡的火繩。火繩燃燒時產生的煙霧,混合著引藥鍋裡劣質黑火藥散發出的刺鼻硫磺味,在平原上空凝結成了一層灰濛濛的瘴氣。
為了防止火繩在冬日的寒風中熄滅,這些足輕必須時不時地用嘴去吹一吹火繩的線頭。
八千人鼓著腮幫子吹火繩的動作,在鍋島勝茂看來,是天下最森嚴的武力威懾。
“八千杆鐵炮!這等火力,就算當年太閣殿下(豐臣秀吉)征伐天下時,也未曾有過如此闊綽的陣仗!”
鍋島勝茂的眼中閃爍著井底之蛙特有的狂熱與自大。
自五十年前火繩槍從種子島傳入倭國後,這種被稱為“鐵炮”的武器,就徹底改變了倭國的戰爭模式。
在他們封閉的認知體系裡,火繩槍配合三段擊,已經是人類戰爭兵器的巔峰。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海的那一邊,大明帝國的西山兵工廠裡,水力鏜床已經可以批次生產沒有火繩、不受風雨影響的燧發槍;他們更不知道,大明的野戰炮已經換上了大輪轂,可以用戰馬拖拽著在平原上進行步炮協同。
他們的世界,被鎖在了江戶幕府編織的舊夢裡。
“在八千鐵炮的齊射面前,血肉之軀不過是破布袋罷了。”
鍋島勝茂指向火槍手後方。
在那裡,是兩萬名手持長達兩丈竹製長槍的足輕方陣。
這些足輕多是從田間地頭強徵來的農夫,他們穿著單薄的粗布單衣,有的甚至光著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凍得瑟瑟發抖。
但他們的長槍如林,密密麻麻地豎立在半空中,確實極具視覺衝擊力。
而在陣型的兩翼,則是那些穿著各色華麗鎧甲、手持武士刀的精銳武士。
這些人才是各藩真正的核心戰力。
他們從小練習劍道,信奉武士道精神,認為只要有不怕死的決意,武士的太刀就能斬斷世間的一切堅物。
“長槍足輕在正面頂住,八千鐵炮三段齊射。等明國人的陣型一亂,兩翼的兩萬武士立刻發起豬突(決死衝鋒)。”
鍋島勝茂轉過頭,看著黑田忠之和島津久慶,嘴角扯動,露出幾分不屑。
“這等天羅地網,別說是一萬個沒有騎兵的明國步卒。就算是大明皇帝親自帶著他的京營來了,也得乖乖把腦袋留在這佐賀平原上!”
黑田忠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鍋島大人說得極是。當年在朝鮮,若不是太閣殿下突然薨逝,各路大名因為國內爭權奪利而撤軍。那大明的北京城,早就是我們大日本國的疆土了!”
這種極度扭曲的歷史觀,在當時的倭國武士階層中極有市場。
他們選擇性地遺忘了在平壤城下被大明遼東鐵騎碾碎的恐懼,遺忘了在露梁海戰中被大明水師燒成灰燼的絕望。
他們將所有的失敗都歸結於“豐臣秀吉的死”和“內部的不團結”。
在他們看來,只要團結一致,大明的軍隊根本不是大日本武士的對手。
“這一仗打完,幕府在江戶必定會有重賞。”
島津久慶的眼中露出了貪婪的光芒,他已經開始盤算戰後的利益分配了。
“聽說這支明軍帶了大量的火器,還有那種能炸開城門的震天雷。這些東西,咱們三家平分。有了這批軍械,咱們在九州的話語權,就能壓過那些東國的大名了。”
“火器可以給你們。”鍋島勝茂坐回馬紮上,雙手按著大腿上的甲片,“但那幾個領兵的明朝將領的腦袋,必須留給我。我要親自把他們用生石灰醃起來,送到江戶,擺在將軍大人的案頭上!”
三人相視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屠殺的期待,以及對大明帝國力量的無知。
陣前,法螺聲聲,戰鼓擂動。
沉悶的太鼓聲在平原上回蕩,帶著一種原始而野蠻的節奏。
兩翼的武士們開始用刀背敲擊著自己的胸甲,大聲呼喝著各自家族的戰名,企圖用這種喧鬧來提升己方計程車氣,同時掩蓋那些底層足輕在寒風中牙齒打顫的聲音。
“天照大神庇佑!武運長久!”
狂熱的呼喊聲匯聚成海潮,在五萬人的陣營中蔓延。
鍋島勝茂站起身,從身旁的侍從手裡接過一支西洋進口的單筒千里鏡。
這東西在當時的倭國是極其罕見的稀罕物,他小心翼翼地拉開銅管,單眼貼在鏡片上,看向南方的地平線。
“明國人的軍隊,到哪裡了?”
他沒有在千里鏡裡看到任何大軍開拔時應有的漫天揚塵,也沒有看到五顏六色的旌旗。
南方的地平線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黃色。
“主公!”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南面的官道上疾馳而來。
那是一名負責外圍偵查的斥候武士。
“主公!明國人的軍陣,已經出現在平原南側的坡地後方!距離我軍前陣,不足三里!”
三里。
這個距離對於步兵來說,不過是兩炷香的路程。
鍋島勝茂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一聲冷哼。
“一萬人,沒有騎兵。”
他在心裡快速地盤算了一下雙方的兵力對比。
五比一。
這是一個在冷兵器時代幾乎可以閉著眼睛打贏的懸殊比例。
“他們竟然沒有據守長崎港的炮臺,也沒有在山地裡設伏。竟然敢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離開港口的火炮保護,跑到這平原上來送死?”
在鍋島勝茂的認知裡,失去了城牆和大型火炮掩護的步兵,在平原上遇到數倍於己的敵人,只有被屠殺的份。
“主公,明軍的陣型很怪異!”
那名斥候武士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他們沒有長槍陣,也沒有盾牌手。所有人手裡都拿著一根帶鐵管子的燒火棍,像是鐵炮又不太像。而且,他們推著幾十輛紅漆輪子的大車,車上裝的,好像是火炮!”
“火炮?”
黑田忠之在一旁嗤笑出聲。
“明國人是瘋了嗎?把守城的笨重火炮推到野戰的平原上來?那東西開一炮就要退回城牆後面冷卻,在這泥地裡,炮車只要陷進去,就是一堆廢鐵!等他們開完第一炮,我們的武士早就衝到他們面前,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了!”
倭國的火炮技術極度落後,他們對火炮的理解,還停留在只能固定在城頭或者船舷上、半天才能打出一發實心鐵彈的“大筒”階段。
他們哪裡知道,大明西山兵工廠出產的野戰加農炮,配備了專門的減震大輪轂,使用定裝發射藥包。
不僅機動性極強,而且熟練的炮組在一分鐘內就能打出兩發霰彈。
鍋島勝茂沒有再理會斥候的報告。
他認為明國人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
五倍的兵力絕對碾壓,在這樣的平原地形,只要他麾下的八千火繩槍齊射一輪,打亂明軍那看似整齊的陣型;然後兩翼的兩萬精銳武士發起豬突,就能將明國人脆弱的單薄防線徹底切碎。
一旦進入近身肉搏,失去了火器優勢的明國士兵,在那些從小練習劍道、殺人不眨眼的倭國武士面前,就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傳令各部。”
鍋島勝茂一把抽出腰間那柄由名家鍛造、名為“肥前忠吉”的太刀。
刀鋒在初冬的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他將太刀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透過周圍的傳令番使,迅速向五萬大軍的每一個角落傳遞。
“明國賊寇,已入死地!”
“今日,就在這佐賀平原,用明國人的首級,為將軍獻禮!”
“讓幕府知道,九州武士的勇武!讓明國人知道,大日本神國的土地,不是他們可以染指的!”
“全軍!備戰!”
“嗚——!嗚——!”
更加淒厲的法螺聲沖天而起,沉悶的太鼓敲擊頻率瞬間加快,彷彿暴雨砸落。
八千名火繩槍足輕舉起了沉重的鐵炮,將燃燒的火繩湊近了引藥鍋。
兩萬名武士拔出了武士刀和野太刀,刀身在陽光下匯聚成一片鋼鐵的叢林。
他們墊著腳尖,睜大了眼睛,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狼,死死地盯著南方那條平緩的坡地線。
等待著那支“愚蠢”的大明孤軍,主動送入他們的血盆大口。
三里外。
大明遠征軍,中軍陣列。
盧象升騎在一匹雄俊的戰馬上,視線穿過千里鏡的琉璃鏡片,越過那片枯黃的稻田,落在對面倭國聯軍的陣營上。
五萬人的陣列,鋪展在佐賀平原上,聲勢確實浩大。
但在盧象升這等真正統帥過大兵團、在遼東的冰天雪地裡與建奴精銳絞殺過的將領眼中,眼前的這支軍隊,透著一股滑稽的味道。
沒有統一的軍服,足輕們穿著破爛的單衣,頭上戴著竹編的陣笠。
即便是那些被簇擁在陣型兩翼的精銳武士,身上的具足也是五花八門。
有的用竹片和牛皮編綴,有的鑲嵌著幾塊生鐵,頭盔上更是裝飾著鹿角、牛角甚至野豬獠牙,花團錦簇,猶如戲臺上的優伶。
他們的陣型缺乏縱深,八千名火繩槍手鬆散地排在最前方,身後的長槍足輕擠成一團。
沒有預備隊,沒有炮兵陣地,所有的依仗,似乎就是人數的優勢和武士的個人武勇。
盧象升放下千里鏡,語速極快地下達一連串指令。
“大軍停止前進。”
“炮營,陣前三百步,一字排開。構築大炮兵陣地。不要挖掩體,把火炮推到最前面!”
“步卒列陣!橫向展開。三段擊線列,厚度縮減為三層。把所有的火槍正面火力,全數壓上去!”
天雄軍的軍陣,在號令中迅速變形。
六十門野戰加農炮被工兵迅速推到了全軍的最前方。
炮手們熟練地固定駐鋤,開啟彈藥箱,黃銅藥包與開花彈整齊地碼放在炮位旁。
深藍色的步兵方陣在炮陣後方橫向拉開,形成了一道長達數里的鋼鐵防線。
“咔噠!”
一萬把三稜刺刀,在同一時間卡入槍管下方的凹槽。
陽光灑在刺刀陣列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霜雪之光。
“侯爺。”一名參將策馬靠近,“倭寇那邊,派了個人過來。”
盧象升抬起眼皮。
只見一名穿著華麗紅色大鎧的倭國武士,騎著一匹體型低矮的本地馬,脫離了倭軍大陣。
他手裡沒有拿長槍,而是舉著一把白色的摺扇,馬鞍旁掛著一柄長達五尺的野太刀,正不緊不慢地向著明軍的方向跑來。
那武士在距離明軍火炮陣地兩百步的地方停住馬步。
他用生硬的漢語,配合著誇張的肢體動作,扯著嗓子大喊大叫。
“大日本國,肥前國大名鍋島大人麾下!第一勇士,龍造寺信清!”
那武士將手中的白扇猛地合攏,指向天雄軍的帥旗,聲音在曠野上回蕩。
“明國將領!可敢出陣,與我一決生死!斬汝首級,以祭天照大神!”
話音落下,對面的五萬倭國聯軍陣營中,爆發出陣陣如海潮般的法螺聲,數萬名足輕用長矛敲擊著地面,發出“嗬!嗬!”的助威聲。
在他們的傳統兵法裡,戰前由雙方猛將單挑“一騎討”,是提振士氣、彰顯武家榮耀的最高禮儀。
盧象升看著那個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的紅色身影。
在他的眼裡,這種陣前通名、單挑叫陣的做派,滑稽得像是個劣劣的笑話。
大明跨海而來,是為了屠滅這支軍隊,是為了搶奪那座銀山,不是來這兒聽他們唱大戲的。
就在盧象升抽出腰間的重劍,劍鋒斜指蒼穹,剛準備下達裝填霰彈開火的命令時。
“侯爺!”
一個聲音,在盧象升的馬側響起。
盧象升轉過頭。
中軍大旗下,一名身高近八尺、猶如鐵塔般的年輕將領,正跨坐在一匹神駿的遼東純血挽馬上。
他身上披掛著西山兵工廠最新鍛造的精鋼鱗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森嚴的光澤,手裡倒提著一柄重達三十斤的精鋼斬馬長刀。
曹變蛟。
大明已故悍將曹文詔的親侄子,天雄軍中最年輕的千總。
他滿臉期待的看著盧象升,座下的遼東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前蹄不斷地刨動著地面的乾土,打著響鼻。
不。
不只是曹變蛟。
盧象升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將領。
那些隨他從遼東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參將、遊擊,此刻全都盯著兩百步外那個囂張的倭國武士,眼中滿是戰意
大明的武將,被文官集團壓制了兩百年,直到當今皇上登基,才重新將他們拔高到國之柱石的位置。
這群武將骨子裡的驕傲和暴戾,已經在遼東的雪原上被徹底喚醒。
如今,一群連鐵甲都配不齊的海外蠻夷,竟敢在天朝的野戰軍面前單挑叫陣?
這不僅是對大明軍威的挑釁,更是對他們這些百戰將領的羞辱。
“侯爺。”曹變蛟策馬向前踏出半步,將長刀掛在馬側,雙手抱拳,“大炮一響,這蠻子連灰都剩不下。太便宜他了。”
“末將請戰!”
“十息之內。末將把他的腦袋摘回來,懸在帥旗上。給弟兄們祭旗!”
盧象升看著曹變蛟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原本準備揮下的重劍,在半空中停頓了半息。
兵法雲:攻心為上。
這五萬倭國聯軍,憑什麼敢在平原上列陣?
憑的就是他們對武士道精神那種近乎病態的信仰,憑的就是他們以為單兵武勇可以抹平一切差距的無知。
火炮可以摧毀他們的肉體,但在開炮之前,如果能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當著五萬人的面,將他們引以為傲的“第一勇士”像碾死一隻臭蟲一樣碾碎。
那這支軍隊的心理防線,就會在接戰前徹底崩塌。
殺人,更要誅心。
盧象升緩緩收回重劍。
“去。”
盧象升吐出一個字。
“不要活口。”
“末將領命!”
曹變蛟發出一聲猶如猛虎出閘般的狂嘯。他雙腿猛夾馬腹,手中的韁繩一抖。
那匹足足比倭國本地馬高出一個頭、重了一倍有餘的遼東純血戰馬,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長嘶,四蹄翻飛,猶如一輛狂飆的鋼鐵戰車,直接衝出了天雄軍的本陣。
兩百步的距離,對於全速衝鋒的重灌騎兵來說,不過是轉瞬即至的距離。
龍造寺信清看到明軍陣中衝出一騎,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狂喜的怪叫。
他一把將手中的白扇扔在地上,雙手握住那柄長達五尺的野太刀,雙腿猛磕馬腹,迎著曹變蛟的方向對沖而去。
“受死吧!明國人!”
龍造寺信清在馬上高高舉起野太刀,刀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冷芒。
他深諳馬上劈砍的要訣,準備在兩馬交錯的瞬間,用太刀的長度優勢,藉著馬匹的衝力,將這個不知死活的明將連人帶甲一劈兩半。
對面的五萬倭軍陣營中,法螺聲吹得愈發急促,武士們墊著腳尖,等待著他們第一勇士斬將奪旗的輝煌時刻。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雙方的距離急速拉近。
曹變蛟沒有像龍造寺信清那樣高聲叫喊。
他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身體與戰馬的起伏融為一體,手中的精鋼斬馬長刀拖在馬側,刀尖幾乎貼著地面,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土痕。
五步!
龍造寺信清的野太刀已經帶著淒厲的風聲,自上而下,瞄準了曹變蛟的脖頸狠狠劈落。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
曹變蛟沒有舉刀格擋。
他的左手猛地一勒韁繩。
那匹久經戰陣的遼東戰馬,極其通人性的在高速衝刺中硬生生向右側偏轉了半個馬位,以一種毫不講理的蠻橫姿態,用寬厚覆蓋著半身馬甲的胸膛,直接撞向了那匹矮小的倭國馬。
“轟!”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骨裂聲在平原上炸響。
在質量與速度的絕對差距下,那匹體型低矮的倭國馬,甚至連哀鳴都沒發出一聲,前胸的肋骨被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撞得粉碎。
龐大的馬軀在半空中翻滾了一百八十度,重重地砸在堅硬的乾田上。
龍造寺信清必殺的一刀劈在了空處。
戰馬倒地的巨大慣性,將他整個人從馬鞍上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驚恐地在半空中揮舞著手臂,重重地摔在十幾步外的泥地裡,摔得七葷八素,頭盔上的鹿角直接折斷,滿嘴都是泥土和鮮血。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武士。
生死關頭,他強忍著渾身骨架散架般的劇痛,雙手撐地,試圖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野太刀重新站起。
“死!”
一個彷彿來自地獄的低吼,在他的頭頂炸開。
曹變蛟沒有給馬匹減速回轉。
他在戰馬撞擊完成的瞬間,雙足從馬鐙中抽出,整個人藉著衝力,猶如一頭展翅的黑色巨雕,從馬背上凌空躍起。
人在半空,三十斤重的精鋼斬馬長刀,在曹變蛟那恐怖的臂力揮舞下,化作了一輪黑色的滿月。
西山兵工廠高碳鋼鍛造的厚重刀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毫無花哨地直劈而落。
龍造寺信清剛剛抬起頭。
他眼瞳中最後的畫面,是一道如泰山壓頂般斬落的黑色匹練。
“咔嚓!”
曹變蛟的這一刀,從龍造寺信清的左肩切入,毫無阻礙地劈開了他身上那件華麗的紅色大鎧,斬斷了鎖骨、肋骨,直接劈進了胸腔。
巨大的動能並沒有就此停止,刀鋒順著腹腔一路向下,最終從右側腰肋處破體而出!
“噗嗤——!”
一道高達丈許的血泉,猶如紅色的噴泉般在佐賀平原上衝天而起。
龍造寺信清那具套著大鎧的軀體,被這一刀,生生劈成了兩截。
上半截軀體在刀勢的帶動下,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啪嗒”一聲砸在五步外的泥地裡。
那顆頭顱上的眼睛死死瞪著,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曹變蛟雙足落地,軍靴踩在血泊中,濺起暗紅色的泥漿。
他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碎屍一眼。
他單手提起斬馬長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紅的鮮血順著血槽快速滴落。
曹變蛟轉過身,面向五里外那寂靜無聲的五萬倭國聯軍,緩緩舉起左手,伸出一個大拇指,然後,指尖朝下,重重地比劃了一下。
狂妄,霸道,目中無人。
此時此刻,整個佐賀平原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聲音。
剛才還在吹奏法螺、敲擊戰鼓的倭國足輕們,此刻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們張大嘴巴,呆滯地看著兩軍陣前那具被劈成兩半的“第一勇士”。
武士道不敗的神話,在曹變蛟這位另一個時空中的明末悍將面前,像一個肥皂泡般被輕易戳破。
恐慌,猶如不可遏制的瘟疫,迅速向中軍蔓延。
“龍造寺大人……就這麼死了?”一名足輕握著長矛的手在劇烈發抖。
中軍本陣。
鍋島勝茂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他握著太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眼底的輕蔑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知的深深恐懼。
明國人的兵器,明國人的馬,甚至明國人的體魄,都遠遠超出了他們認知的極限。
“開火……”
鍋島勝茂猛地反應過來,如果任由這種恐懼蔓延,他的五萬大軍不戰自潰。
“命令鐵炮隊!開火!全軍壓上去!他們只有一萬人,淹死他們!”他聲嘶力竭地吼叫。
但他的命令,晚了。
大明軍陣前方。
盧象升看著曹變蛟提刀走回陣列,滿意的點了點頭。
“乾的漂亮!”
“裝填完畢!”炮營千總的聲音適時的傳來。
盧象升重新舉起重劍。
“平推。”
重劍猛然劈下。
“開火!”
“轟!轟!轟!轟——!”
六十門野戰加農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震裂蒼穹的怒吼。
橘紅色的火舌長達兩丈,噴吐而出。
濃烈的白煙瞬間將龐大的炮兵陣地遮蔽,巨大的後坐力讓炮車在泥地上向後平移了半尺。
數以萬計的生鐵彈丸、廢鐵釘、鉛塊,在黑火藥的巨大動能催發下,化作一面死神編織的金屬大網,呈扇形向著三百步外的倭軍前鋒陣列橫掃而去。
“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聲,在平原上密集地響起。
倭國那八千名剛剛點燃火繩、試圖舉槍瞄準的“鐵炮足輕”,在這等近代化的炮兵霰彈覆蓋下,迎來了滅頂之災。
竹編的陣笠被鐵釘輕易擊穿,單薄的衣衫擋不住任何一顆鉛彈的動能。
人體在金屬風暴中被直接撕裂。殘肢斷臂和碎裂的火繩槍,在爆炸和氣浪的衝擊下,被拋上半空。
前排的陣型在這一輪齊射下,猶如被一把巨大的鐮刀狠狠地割去了一截。
至少有兩千名足輕在瞬間倒在血泊中。
“轟隆隆——!”
第二輪,是高爆開花彈。
炮彈越過前鋒的殘屍,精準地落入了後方密集的武士和長槍足輕方陣中。
生鐵彈殼在黑火藥的膨脹下炸裂,無數鋒利的破片以超越音速的初速向四周席捲。
那些穿著華麗大鎧的武士,驚恐地發現他們祖傳的具足在這些破片面前薄如脆紙。
破片切斷了戰馬的馬腿,戰馬嘶鳴倒地,將背上的武士壓在地上。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密集的人群成片成片地掀翻。
僅僅兩輪炮擊,五萬倭國聯軍的陣型,已經千瘡百孔,徹底失去了組織的形態。
“步兵,前進。”
“咚!咚!咚!”
大明軍陣中,沉悶的戰鼓聲響起。
一萬名身穿深藍色罩甲的天雄軍步卒,踏著鼓點,越過硝煙瀰漫的炮兵陣地。
“第一列!舉槍!”
距離倭軍殘陣不足八十步。
天雄軍第一排的三千名火槍手齊刷刷地停下腳步,將天啟二式燧發槍平端在肩。
“放!”
“砰砰砰砰——!”
三千支燧發槍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鉛彈猶如一陣金屬暴雨,平鋪著砸向前方那些正試圖在混亂中重新集結的倭國武士。
又是一片人仰馬翻。
“第一列,退!第二列,上前!舉槍!”
這套在遼東戰場上經過無數次實戰檢驗的線列戰術,在這片平原上,將大明軍隊的火力傾瀉密度拔高到了極致。
排槍一波接著一波。
每一次齊射,都在收割著成百上千條生命。
鍋島勝茂看著前方那堵不斷噴吐火焰的移動城牆,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精銳武士像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這根本不是人能打贏的戰爭。
“撤退!撤退!”鍋島勝茂調轉馬頭,不管不顧地向著後方逃竄。
主帥的潰逃,成為了壓垮這支軍隊的最後一根稻草。
足輕們扔下沉重的長槍和火繩槍,甚至脫掉礙事的足具,哭喊著向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武士們丟棄了所謂的榮譽,推開擋路的足輕,只求能比別人跑得快一步。
“全軍衝鋒。上刺刀。”
盧象升重劍前指。
“殺絕他們。”
“殺——!”
一萬名天雄軍步卒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他們不再保持線列陣型,而是以千戶營為單位,端著刺刀,猶如狼群般撲向了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潰兵。
接下來,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整整一個下午。
佐賀平原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鮮血將大片的乾田染成了暗褐色。屍體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五萬倭國聯軍,能活著逃進深山的,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