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全體大學習!
河南,開封府。
早春的黃沙隨著中原大地的季風,席捲過這座歷經千百年滄桑的古城。街巷兩旁那些雕樑畫棟的百年老店、以及官宦人家高聳的烏頭門,在漫天風沙中顯得有些灰頭土臉。惟獨位於城東十字街口的那座嶄新建築,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森嚴。
那是大明皇家銀號開封分號。
整座建築沒有采用傳統的木結構飛簷,而是用西山出產的紅磚與高標號水泥混合砌築,牆體厚達三尺,所有的窗欞皆用手腕粗細的精鋼條焊死。
今日,這處掌控著中原金融命脈的衙署門前廣場,被臨時改建成了大明帝國新設基層幹事的選拔考場。
外圍沒有任何地方州府的衙役參與維持秩序,取而代之的是從北方退下來的兩百名天雄軍傷殘老兵。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半身棉甲,手裡端著裝配了三稜刺刀的天啟一式燧發槍,以相同的間距站立,拉起了一道由鋼鐵和火藥構築的警戒線。
沒有以往科舉時那種一排排整齊的考棚,沒有搜檢夾帶的繁瑣程式,更沒有供奉孔孟牌位的香案。
廣場正中央,幾張寬大的長條原木桌案拼在一起。
十幾個考官端坐在桌後。這些人沒有一個穿著代表文官清流的緋色或青色補服,更不是那些在書院裡搖頭晃腦、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儒。
他們中有一半是穿著深色粗布長衫,常年和算盤賬本打交道的皇家銀號審計核算員;另一半,則是腰懸短刀、穿著玄色曳撒的錦衣衛試百戶。
在這些考官的後方,正對著廣場的二樓茶肆裡,臨街的窗戶半掩著。
窗欞背後的陰影中,坐著幾名西廠的檔頭。他們身旁放著厚厚的名冊,目光如鷹隼般在下方的考場上掃掠。
這正是朱由校定下的規則:錦衣衛主導審查,東西兩廠在暗處監督。
只要查出一個冒名頂替的世家子弟,抄沒其家產的三成,便直接化作這群特務腰包裡的現銀。
在這種實打實的利益驅動下,沒有任何一個考官敢徇私舞弊,他們看每一個考生的眼神,都像是在甄別獵物。
來報名的人流從廣場一直排到了兩條街開外,排成了幾條長龍。
隊伍裡的人穿著雜亂無章。
有穿著短打、滿臉風霜的精悍漢子;有穿著褪色打補丁長衫、背脊微駝的中年落魄文人;甚至還有缺了半隻耳朵、瞎了一隻眼的殘疾退伍兵。
這些人,皆是被大明傳統士大夫階層排擠在權力邊緣的底層人物。
長桌最左側的審查點。
排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輕人走上前。
他身上穿著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腳下的布鞋沾滿了開封城外的黃泥,頭髮也特意弄得有些蓬亂。
他微微躬身,雙手將自己的戶籍證明遞了上去。
“開封府祥符縣,劉阿福。名下無田產。”
坐在桌後的錦衣衛試百戶接過那張泛黃的紙頁,念出戶籍上的資訊。隨後,他抬起頭,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雖然刻意裝扮得落魄,但站立的姿態依然保持著幾分端正,脖頸處的皮膚白皙,神色間在極力掩飾,卻依然透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優越感。
他是開封城內祥符縣劉家大戶的旁支子弟。
劉家在祥符縣有良田數千畝,聽聞朝廷要派基層幹事下鄉清丈土地,劉家家主連夜花了三千兩銀子,買通了縣衙戶房的底吏,給這個旁支子弟弄了一張乾乾淨淨的“貧農”戶籍。
只要他能混進這八千人的名單,將來分派下來,劉家的那些隱匿田產便能繼續安然無恙地藏在地底下。
“會打算盤嗎?”
旁邊的一名銀號老賬房抬起頭,手裡把玩著一把盤得發亮的鐵算盤。
“會,小人自幼便在雜貨鋪裡當學徒,學過九歸口訣。”年輕人恭敬地回答,聲音刻意壓得粗糙。
“好。”老賬房手指在算盤上隨意撥動兩下,隨口丟擲一道題,“秋糧收繳,本縣額定三萬石。途中水腳耗損一成半,過倉漂沒去五分。入太倉前,還要剔除兩分的鼠耗。最後折算成現銀,每石市價一兩二錢,總計該入賬多少?”
年輕人微微一愣,這道題在常年經商的劉家子弟看來並不難。他稍加思索,嘴唇微動,正準備用極為流利的算學切口背出答案。
“慢著。”
那名錦衣衛試百戶突然站起身,大跨步繞過長桌,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年輕人的右手手腕。
試百戶的指骨粗大,巨大的力道猶如鐵鉗一般,捏得年輕人骨節生疼,面容瞬間扭曲。
試百戶將年輕人的雙手翻轉過來,強行攤平在初春的陽光下。
“掌心細膩,虎口無繭。指縫間乾乾淨淨,沒有常年撥動算盤珠留下的老繭和陳年墨跡沉澱。”
試百戶冷哼一聲,將年輕人的手重重甩開。
他轉身,從桌案下方拖出一口沉重的鐵皮箱子,開啟銅鎖,從裡面抽出一份厚厚的黑色卷宗。
“你這雙手,別說撥算盤,連根燒火棍都沒拿過。這是常年握著狼毫筆、由丫鬟用熱水伺候洗出來的少爺手!”
試百戶將那份卷宗“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祥符縣劉家,城南有上等水田六百畝,城北靠著汴河還有兩千畝不入黃冊的私地。劉阿福,那是劉家二太爺在外頭養的私生子。三個月前才被劉家接回主宅!”
試百戶的目光如錐子般釘在年輕人的臉上。
“你當爺爺手裡這份東廠和錦衣衛熬了三個月夜查出來的黑檔,是用來墊桌腳的擺設嗎!”
年輕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膝蓋一軟,直接癱倒在泥地上。
“欺君罔上,圖謀亂政!拉下去!即刻飛鴿傳書祥符縣駐防天雄軍,查封劉家大宅,男丁悉數下獄!”試百戶一聲怒喝。
兩名如狼似虎的大漢將軍如餓虎撲食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年輕人的胳膊,將他按倒在地,用粗大的麻繩捆死,連拖帶拽地拉出了廣場。
淒厲的求饒聲在廣場上空迴盪,很快便被拖入暗巷,戛然而止。
試百戶轉過身,面向後方排成長龍的隊伍,右手按在刀柄上。
“還有哪個不長眼的世家少爺,收了主子的黑錢,想來這考場上鑽空子的?現在滾,還能保住你們一家老小的腦袋。若是等本官翻開這本黑檔念出你們的名字。”
試百戶指向不遠處的一排木樁。
“那上頭,就是你們的去處!”
排在隊伍後面的考生們看到這一幕,胸腔劇烈起伏,紛紛向後退了半步。
在隊伍中後段,七八個同樣穿著粗布衣裳、懷揣著大戶眼線心思的人,嚇得渾身發抖。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趁著前方審查的空隙,連滾帶爬地擠出隊伍,頭也不敢回地扎進開封城的街巷中,逃之夭夭。
長桌右側。
一名年近四十、脊背微駝的中年人走上前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長衫,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透亮的木算盤。
“姓名。”
“草民周洽。原開封府衙戶房積年老吏,因得罪了前任知府,被革除差役。家中僅有薄田三畝。”周洽的聲音帶著歷經滄桑的沉穩,腰背微微佝僂,卻站得極穩。
銀號老賬房抬頭看了他一眼,翻開名冊核對了一下,並沒有問那些書本上的算數題,而是直接丟擲了一個最為棘手的實務問題。
“周洽。若是你派到地方上,遇到當地大戶拒不交稅。他們將名下的幾千畝良田,化整為零,全部掛在那些免稅的窮秀才名下,或者分散在幾百個佃戶的人頭賬上。這在賬面上叫做‘詭寄’和‘飛灑’。你到了地方,連黃冊上的真假都分不清,怎麼把這些隱田查出來?”
這個問題直擊大明朝農業稅收的最大漏洞。
大明朝的稅收窟窿,大半就出在這“詭寄”和“飛灑”上。地主豪紳利用自己掌控基層話語權的優勢,將重稅的田地拆分,把稅額強行轉嫁到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自耕農頭上;或者乾脆將田產掛靠在擁有功名免稅特權的舉人、秀才名下。
多少御史欽差帶著尚方寶劍下來查賬,面對縣衙裡那些被做平的黃冊和魚鱗圖冊,最後都被糊弄得灰頭土臉,無功而返。
周洽沒有絲毫慌亂。他在地方戶房幹了二十年,這種掏空國庫的貓膩他見得太多了,也正是因為他不肯幫知府做假賬,才落得個被掃地出門的下場。
“回大人。”周洽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算盤握得更緊。
“查隱田,不能看縣衙的黃冊,那上面的字,全是地方鄉紳用銀子寫上去的,全是假的。”
“草民若分派下鄉,查地不看紙,看實物。第一步,查各村鎮的水利溝渠。”
周洽的語速平緩,條理清晰。
“大戶隱匿的良田,必然要用水灌溉。水不入冊,卻走地皮。循著水渠的大小和走向,看哪條水渠修得最寬,哪條水渠的水流最急,順藤摸瓜,就能大體估算出田畝的真實面積。地能藏,水槽子藏不住。”
老賬房微微點頭,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
“第二步。不查地契,查糧倉。”
周洽繼續說道。
“秋收之後,草民自會帶人去各村巡查。看哪家大戶院子裡的糧囤修得最多,看通往他家後院的土路上,車轍壓得最深。地能藏在地底下,打出來的成百上千石糧食藏不住。只要糧入了他的倉,這稅,他就賴不掉。”
“第三步。”周洽的眼底閃過一絲常年受壓迫後積聚的狠戾,“大戶能買通部分佃戶作假,但買不通所有的佃戶。草民會挑選幾個與大戶有積怨的、或者被大戶逼到絕路的佃戶,許以朝廷的重賞。人為財死,只要有人帶頭指認,這鐵板一塊的宗族祠堂,立刻就能撕開一道口子。”
“以利誘之,從內部分化。只要撕開一條縫,這宗族的大網就徹底破了。”
老賬房聽完,與旁邊的錦衣衛百戶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的神色。
朝廷要的不是熟讀四書五經的君子,要的就是這種熟悉基層一切陰暗手段、懂得如何與地方豪紳進行利益肉搏的人才。
“務實,知變通。手段夠黑,直擊要害。”老賬房在周洽的名字後重重地畫了一個硃紅色的圈。
“過關。去那邊領皇家銀號的盤纏會票。三天後,隨船隊上京。”
周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手捧過那張蓋著印戳的過關勘合,深深作揖後退下。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
一名身材魁梧、左眼蒙著黑色皮眼罩的漢子大步站到了桌前。他身上沒有穿文人的長衫,而是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左臂的袖管空蕩蕩的,在風中晃盪,顯然是一名退伍的傷殘老兵。
他沒有躬身,腰背猶如一杆標槍般筆直。
“王虎。遼東退下來的。識字不多,勉強能看懂軍令告示。會打算盤,加減乘除不出錯。”漢子的聲音如同洪鐘。
坐在正中的錦衣衛試百戶翻開面前的名冊,看了一眼王虎的服役記錄。
“王虎。寧遠衛的老兵,參加過薊鎮保衛戰。這身傷,是在跟建奴白甲兵肉搏時留下的?”
“是。左手被建奴的重劍砍了,左眼被流矢擦瞎的。命大,閻王爺沒收。”王虎回答得乾脆利落。
“好。”試百戶將名冊合上,“如果你帶人去村裡清丈土地。當地的宗族族長,為了保住自家的幾千畝隱田,糾集了上百個拿著鋤頭和釘耙的村民,把你堵在村口。你手裡只有十個縣衙配給的差役,你怎麼辦?”
這是一個純粹的壓力測試,考驗的是這些基層幹事在面對地方宗族暴力抗法時的決斷力。
在這個時代,宗族的力量往往凌駕於律法之上。
族長一句話,上百名青壯就能為了保衛祠堂的利益和官差拼命。
先前幾個讀過幾天書的童生,面對這個問題時,皆回答“以理服人,宣講皇恩,徐徐圖之”,結果直接被考官打上了不合格的叉,當場淘汰。
王虎用僅剩的右眼盯著考官,嘴角牽扯,露出一個帶著硝煙味的殘忍弧度。
“大人。我手裡有十個兄弟。村口堵著一百個人。”
王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怯懦。
“我會讓弟兄們把火銃上膛。不跟他們廢話,也不聽他們講什麼祖宗規矩。直接開槍,打死帶頭煽動的那個族長。”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排隊的考生嚇得倒退半步,面露驚恐。
“擒賊先擒王。族長一死,剩下的人沒有了主心骨,就是一盤散沙。誰敢上前,就殺誰。”
王虎僅存的右眼透出濃烈的殺氣。
“然後我帶人衝進去,把他們宗族祠堂裡的假地契,一把火全燒了。把隱田分給沒有參與鬧事的貧農。朝廷的律令就是天,誰敢反抗,就地正法。”
考官手中的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斷臂獨眼的漢子,感受到了那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特有的對生命的漠視。
“手段過激,但夠決斷。你記住了,到了地方,你代表的就是皇上的刀。”試百戶在冊子上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
“過關。”
這場選拔,沒有任何溫情脈脈,也沒有詩詞歌賦的考校。
考官們不看重道德文章,他們只挑選兩種人:一種是熟悉基層貓膩、深諳官場黑手段、知道怎麼從石頭縫裡榨出油來的老吏和賬房;另一種是在死人堆裡滾過、對暴力有著絕對信仰、敢於向任何舊有秩序開槍的退伍老兵。
這是朱由校在為自己挑選一群能夠撕咬舊階級血肉的狼群。
他們將成為插在大明帝國基層血管裡的無數根吸管,將那些被地主豪紳截留的養分,強行抽回國家機器的中樞。
這場殘酷而高效的篩查,在全國十三省的各個皇家銀號分號同時進行。
從江南的水鄉,到西北的黃土高原,成千上萬的報名者在長桌前接受著這種近乎靈魂拷問的甄別。
那些試圖混水摸魚的大戶子弟被廠衛的鐵血手段無情鎮壓,家破人亡;而那些真正擁有實幹能力、心懷狠戾的底層人物,則踩著這道階梯,踏上了通往帝國權力中樞的道路。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十五萬名報名者中,只有八千人,透過了這層層選拔。
他們拿到了皇家銀號下發的路費現銀,拿到了前往京師的通關堪合。
他們告別了破敗的家鄉,告別了被人白眼的底層生活。
他們乘坐著沿海的沙船、大運河上的漕船,或者僱傭了堅固的四輪馬車,沿著被大明水師和天雄軍徹底打通的安全通道,浩浩蕩蕩地向著北方的政治心臟匯聚。
兩個月後。
京師西山外圍。一處被粗大圓木柵欄嚴密封鎖的龐大營區。
這裡沒有書聲琅琅,沒有磨墨展紙的靜雅。
八千名從大明十三省層層篩選而來的考生,已經脫下了他們原本的服飾。
無論是曾經象徵功名的襴衫,還是沾滿油汙的短打,全數被收繳。
取而代之的,是每人分發到的兩套灰色粗布工裝,以及一雙厚底布鞋。
他們站在被夯實過的黃土操場上。
這八千人中,有落第多年的寒門秀才,有在商鋪裡打算盤的小賬房,也有剛剛脫離軍籍、識字不多的退伍老兵。
曾經支撐部分人科舉躍龍門夢想的四書五經,在這裡見不到隻言片語。
每個人手裡捧著的,是內務府印書局加急刊印出來的兩本厚重冊子:《大明皇家銀號複式記賬法初階》與《大明基層刑律及田務要例》。
操場前方,用原木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高臺。
一名少了半條左臂、臉上橫亙著一道陳年刀疤的退伍軍頭,跨步走上前。他身上穿著天雄軍的深藍色罩甲,腰間掛著一柄連鞘的厚背鋼刀。
他那隻僅剩的右手,猛地抽出鋼刀,刀背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木桌上。
“砰!”
喧鬧的操場瞬間鴉雀無聲。
“老子叫李大牛。天雄軍退下來的。是這處‘大明基層行政幹事集訓大營’的總教官。”
李大牛粗糲的嗓音在擴音鐵皮喇叭的加持下,傳入每一個考生的耳膜。
“你們以前是讀四書的,還是打算盤的,老子不管。跨進這大營的木柵欄,你們就是朝廷備用的吏。這裡不教你們怎麼做聖人,只教你們下到地方後,怎麼把皇上交代的差事辦明白!”
他用僅剩的手臂指著臺下那些站得鬆鬆垮垮的文弱書生,也指著那些不拘小節的退伍老兵。
“接下來三個月,規矩只有一條:按時辰辦事。卯時初刻起床,亥時熄燈。上午學算賬核稅,下午學量地斷案。到了晚上,老子親自教你們怎麼拿刀,怎麼列隊。”
“這三個月,沒有休沐,沒有告假!吃不了這份苦的,覺得委屈的,現在就滾出營門。留下的,三個月後核考不通關的,直接褫奪資格,打發去西山煤礦當三個月的苦力抵扣飯錢!”
一名江南來的白淨秀才,看著周圍簡陋的木板房,聞著空氣中飄來的煤渣味,再聽著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訓話,長期以來計程車人尊嚴讓他忍無可忍。
他大步跨出佇列,將手裡的兩本冊子摔在泥地上,指著臺上的李大牛。
“有辱斯文!吾等乃是朝廷恩科選拔計程車子,當以聖人之道治國平天下。豈能與這等粗鄙武夫為伍,學這等商賈賤役之術?這哪裡是為國儲才,分明是折辱斯文!”
李大牛沒有動怒,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偏了偏頭。
兩名身形魁梧、穿著常服的錦衣衛力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鉗住那名秀才的胳膊。
根本不顧他的掙扎與叫罵,直接將其拖向營門方向。
“扔出去。革除集訓資格,三代不許錄用。”李大牛冷冷地宣判,聲音毫無起伏。
乾脆利落的驅逐,瞬間掐滅了操場上所有的不滿與躁動。
八千人看著那名被扔出大營、在泥地裡打滾的秀才,真切地意識到,這裡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更沒有清談高論的空間。
這八千人,是大明帝國即將撒向基層的新一代行政觸角。
他們將在這種極度緊湊的密集訓練中,被打磨成符合皇權意志的工具。
集訓的第一天,從寅時末刻的銅鑼聲開始。
天剛矇矇亮,八千人被從大通鋪上喚醒。
沒有熱水洗漱,只有營房外成排的冷水石槽。
一炷香時間內,所有人必須穿戴整齊,將被褥疊成見稜見角的方塊,隨後在操場上集合完畢。
早飯是兩個紮實的雜糧面饅頭和一碗飄著油星的骨頭鹹湯,這是為了保證他們有足夠的體力應付接下來高強度的腦力與體力消耗。
辰時初刻,八千人被分入十六個巨大的木製棚屋中。
這就是他們的學堂。
沒有講桌,只有一排排粗糙的長條木板。
每人面前放著一把算盤、一疊草紙和一根炭筆。
棚屋前方豎著幾塊巨大的黑木板,上面用白堊土畫滿了錯綜複雜的表格。
授課的,是皇家銀號從各地抽調來的積年老賬房。
這些人在商海里浸淫了半輩子,對各種做賬、平賬、做假賬的手段爛熟於心。
“今日講複式記賬法裡的‘龍門賬’。”
老賬房拿著一根教鞭,敲擊著黑木板上的表格。
“進為收,出為付。你們下到縣裡,面對的將是那些豪紳大戶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爛賬。他們會用‘詭寄’、‘飛灑’、‘花戶’這些名目,把幾千畝良田的稅賦,分攤到幾百個死人或者逃戶的頭上!”
老賬房的語速極快,根本不給下面人喘息的機會。
“你們要學的,是怎麼從成堆的陳年黃冊裡,找出那些對不上的出入項!左邊記收,右邊記付。差一釐一毫,這賬就不平!賬不平,裡面就有貓膩!”
底下,算盤的撥動聲猶如暴雨打殘荷,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對於那些原本就是賬房或者老吏出身的人如周洽來說,這種課程雖然緊湊,但還能跟得上節奏。
他們手指翻飛,快速地在草紙上記錄著老賬房傳授的查賬訣竅。
但對於那些落第秀才和退伍老兵而言,這簡直是一場災難。
老兵王虎瞪著那僅剩的右眼,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進出項,急得滿頭大汗。
他那隻粗糙的手撥弄著細小的算盤珠,經常撥錯一位,導致整盤推倒重來。
“算錯一處,全盤皆輸!在地方上,你算錯一畝地,大明國庫就少收一石糧,流民就少吃一碗飯!”
巡視的助教拿著藤條,在過道里來回走動。
遇到算錯的,並不體罰,只是冷著臉在他們的記分牌上畫下一個黑叉。
三個黑叉,今天的晚飯就減半。
兩個時辰的算賬課程,沒有中途休息。
直到午時的銅鑼敲響,許多人站起身時,雙眼發直,大腦因為過度運算而嗡嗡作響,手指僵硬得幾乎伸不直。
簡單的午飯過後,未時初刻,真正的體力與實務折磨開始了。
八千人被帶出棚屋,來到營區後方一片專門開闢出來的複雜地形區。
這裡有旱地、水田、坡地、以及被溪流人為截斷的畸形地塊。
授課的是戶部清吏司退下來的老司務和刑部的推官。
“給你們半個時辰,把這片坡地和水田的真實面積測算出來!”
戶部老司務將皮尺、標杆和石灰袋扔在眾人面前。
“別指望方方正正的田地。到了鄉下,豪紳們隱匿的田產,多是這種依山傍水、形狀古怪的地塊。你們不僅要會用皮尺,還要會用算學裡的截彎取直、三角形面積換算!”
考生們立刻分組,衝進泥濘的田地裡。
初夏的烈日烘烤著大地。
他們拉著皮尺,在泥水和荊棘中穿梭。
有人一腳踩空陷進泥坑,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泥水,立刻爬起來固定標杆;有人趴在田埂上,用炭筆在草紙上瘋狂地畫著幾何圖形,計算著不規則地塊的面積。
汗水溼透了灰色的粗布短打,蒸發出刺鼻的汗酸味。
這邊剛剛測算完畢,刑部推官的考題緊接著砸了下來。
推官坐在一張木桌後,隨手抽出一份卷宗。
“案例:某村大戶張某,拒不交出超額田產。你們帶隊前去清丈,張某糾集宗族兩百餘人,手持農具堵在村口,揚言你們若敢踏入半步,便與你們同歸於盡。按《大明新律》,此局如何破?限一炷香內寫出處置條陳!”
這是最真實的案例。
聖人教誨在這種最基層的衝突中屁用沒有。
王虎用髒兮兮的衣袖擦了一把汗,拿起炭筆,在草紙上寫下:“鳴槍示警,拒不退散者,擊斃首惡,強行清丈,查抄祠堂。”
字跡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晰,殺氣騰騰。
周洽則寫下:“暗中聯絡村中與張家有隙之貧戶,許以分田之諾。內部分化,瓦解宗族,隨後廠衛入村鎖拿首惡。”
不同的解法,同樣的務實。
推官快速閱卷,對那些依然抱有“以理服人”、“暫緩清丈”幻想的條陳,毫不留情地打上極低的分數。
申時末,夕陽西斜。
渾身泥水、筋疲力盡的考生們被重新集合在操場上。
就在他們以為一天的苦難終於結束,可以喘口氣的時候,李大牛帶著一百名天雄軍的教官,提著長木棍走上了點將臺。
“立正!”
一聲暴喝。
“你們下到地方,遇到抗法的暴民,手裡除了律例,還得有保命的本事。朝廷不指望你們能上陣殺敵,但你們必須懂得什麼是紀律,什麼是協同!”
晚上的訓練,是純粹的軍事操練。
站軍姿,走佇列。
“左右左!立定!”
八千人在操場上反覆練習著最基礎的步伐。
李大牛的要求極度嚴苛,隊伍不能有絲毫彎曲,腳步聲必須整齊劃一。
在地方上,面對暴亂的宗族,一支紀律嚴明、步伐整齊的基層小隊,往往能產生巨大的心理威懾力。
夜幕降臨,操場上點起了火把。
天雄軍教官開始教授短刀的劈砍與火銃的基礎裝填。
“拔刀!”
“劈!”
八千把木製的訓練短刀在夜空中揮舞。
沒有花哨的套路,只有最直接的迎面劈砍與格擋。
“遇到拿棍棒的,不要退!結成三人小陣,左右防衛,中間突刺!”
沉重的木刀在手中揮舞了上百次,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後繼續握刀,血水混著汗水滲入木柄。
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和測繪,痠痛得像灌了鉛。
直到亥時的銅鑼敲響,這一天的高壓訓練才宣告結束。
當考生們拖著沉重的身軀回到營房,躺在硬木板通鋪上時,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耳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和壓抑的痛呼。
日復一日。
沒有經史子集,沒有風花雪月。
只有永遠平不完的賬目、量不完的畸形田塊、背不完的刑律條款,以及夜晚操場上那機械重複的劈砍與列隊。
第一個月過去,有三百多人因為算錯賬、測錯地,或者承受不住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被無情地淘汰出局。
留下的人,身上的皮肉黑了,粗了,眼神中的書生氣和市井的油滑逐漸被磨平。
王虎的算盤打得越來越快,雖然動作略顯笨拙,但他已經能從複雜的黃冊裡準確地挑出那些偽造的死人戶頭。
周洽的刀法雖然不精湛,但他已經習慣了在面對假設的暴民時,毫不猶豫地下達拔刀的指令,臉上的滄桑化作了令人生畏的冷峻。
他們不再是散兵遊勇,他們正在被這三個月的熔爐,鍛造成一塊塊嚴絲合縫的帝國磚石。
三個月的期限,在汗水、墨汁與泥漿的交織中飛速流逝。
就在這些人在緊鑼密鼓的學習時,京師內城,大明皇家印書局的龐大作坊裡,濃烈的松煙墨味與煮沸的皮膠氣味混合在一起,終日不散。
上百臺經過西山兵工廠改良的木製活字印刷機,在水力與畜力的雙重驅動下,正以一種令人牙酸的高頻節奏瘋狂運轉。
赤著上身的刻字工匠與排版師傅穿梭在一人多高的字架間,將一個個反寫的鉛活字迅速嵌入字盤。
塗滿墨汁的滾筒機械地碾過版面,雪白的毛邊紙覆壓其上,伴隨著沉重的壓板落下,一張張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書頁被成批地印製出來。
這些書頁沒有被裝裱成華麗的線裝典籍,而是用最粗糙的麻線和厚牛皮紙,直接裝訂成兩本厚重、毫無美感可言的冊子。
一本名為《大明皇家銀號複式記賬法初階》。
另一本名為《大明基層刑律及田務要例》。
這兩本冊子,正是西山外圍那八千名基層行政幹事每日挑燈夜讀、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集訓教材。
如今,這堆積如山的教材被粗暴地塞入一個個貼著內閣與司禮監雙重封條的紅木大箱中。
數千匹驛馬在德勝門外集結,馬匹打著響鼻,撥出的白氣在初夏的清晨依然清晰可見。
騎士們將沉重的木箱綁在馬背兩側,隨後翻身上馬,伴隨著急促的馬鞭聲,沿著大明帝國四通八達的驛站網路,如同一張撒向天下的巨網,朝著兩京十三省的每一個布政使司、府衙、縣衙狂飆而去。
就在那八千名新晉幹事在西山的泥水與算盤聲中苦苦煎熬之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天下官員們,也迎來了他們做官生涯中最荒誕的一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