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4VS21
巴達維亞的塔樓上。
城牆內部的火光已經沖天而起,熱氣球投下的猛火油與白磷將這座堅固的稜堡化為了一座巨大的熔爐。
趙靖忠看著城外的屠殺,看著那面明黃色的龍旗在火光中不斷推進。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聽著城內逐漸逼近的雜亂腳步聲,感覺那是丁修和錦衣衛的暗探,正在烈火中尋找他的蹤跡。
逃不掉了。
“站起來!大明的太監!”
一隻戴著精鋼護手、沾滿黑灰和火藥殘渣的粗暴大手,猛地揪住了趙靖忠大紅坐蟒貼裡的領口,硬生生將他從冰冷的石板上提了起來。
趙靖忠踉蹡著站穩,對上了荷蘭遠東總督安東尼·範迪門那雙因充血而赤紅的眼睛。
這位在南洋叱吒風雲的東印度公司最高統帥,此刻身上的天鵝絨大氅已被火星燒出了數個焦黑的窟窿,額角的頭髮被熱浪捲曲,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但他的臉上沒有崩潰,反而透著一種在絕境中掙扎的狠辣。
“總督閣下……”趙靖忠聲音發顫。
“閉嘴,大明的叛徒。”
範迪門粗暴地打斷了他。他用生硬的漢話,一字一頓地低吼:
“巴達維亞城已經丟了。大明的水師和那些地獄裡出來的黑煙球,毀了我所有的後勤。但我安東尼·範迪門,絕不能像個懦夫一樣死在明國人的刺刀下。”
範迪門轉過頭,看向稜堡西側那條通往港口和船塢的暗道。
“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會,絕不會原諒一個丟掉了遠東中樞的失敗者。如果我一個人回去,等待我的將是絞刑架或者終身監禁。”
範迪門的五指收緊,指甲深深地掐進趙靖忠肩膀的肉裡,疼得趙靖忠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情況就不一樣了。你是大明朝廷的高官,是皇帝身邊的監軍。你手裡有大明新政、銀號和火器的全部秘密。”
“只要我把你帶回巴達維亞總部,或者直接送回歐洲,你就是最好的‘戰利品’和‘證據’。向董事會證明,我們不是敗於明國人的無能,而是遭遇了整個東方帝國傾國之力的陰謀奇襲。你,是我唯一的免責籌碼。”
趙靖忠看著範迪門那雙寫滿了利益計算和求生慾望的眼睛,原本癱軟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突然恢復了幾分力氣。
範迪門不想死。
他趙靖忠,同樣不想死。
只要能逃到西岸的港口,登上那艘停泊在暗處的荷蘭快船,出了這片海域,天高地闊,大明朝的尚方寶劍就再也夠不著他。
“好……我和你走。”趙靖忠咬著牙,強忍著膝蓋的痠軟,“走西岸的暗渠,那裡的衛兵還沒有被擊潰!”
“二十人衛隊!保護我們去碼頭!”
範迪門轉身,用荷蘭語對著一直守在塔樓下方的親信大聲下令。
那是二十名精銳的荷蘭龍騎兵。
他們身上披掛著打磨得發亮的精鋼胸甲,頭戴覆缽盔,手裡按著沉重的精鋼馬刀。雖然城內的爆炸讓他們的坐騎焦躁地打著響鼻,但這些常年在歐洲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精兵,依然保持著軍人特有的肅殺與服從。
“護送總督!走西門!”
二十名龍騎兵順著石階而下,將範迪門與趙靖忠死死護在核心。
他們推開燃燒的木架,踩著焦黑的屍體,順著稜堡西側那條用青磚和條石砌築、常年用來運送壓艙石的排水暗渠,奪路而逃。
……
一炷香的時間後。
巴達維亞西岸,龍江關碼頭。
這裡的梅雨在半個時辰前終於停歇,海風呼嘯著捲過空曠的棧橋,帶來一股濃郁的焦橡木味和刺鼻的切削油味。
內城的熊熊烈火,將西岸的天空照得一片慘紅。
海浪拍擊著棧橋下方的防纜木樁,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馬蹄鐵踩在溼滑青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雜亂,二十名荷蘭龍騎兵護送著範迪門與趙靖忠,衝出了暗渠的出口。
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一艘狹長、吃水極淺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快船,正靜靜地泊在暗處。船桅上降下了大半的風帆,幾名荷蘭水手正焦急地扒在船舷邊,等待著總督的出現。
“船還在!神祖保佑!”
趙靖忠看著那艘在海浪中起伏的快船,眼底爆發出狂喜。
那不僅僅是一艘船,那是他的活路。
範迪門也重重地吐出一口粗氣,腳下的靴子加快了步伐。
然而。
就在兩人的腳剛剛踏上木質棧橋的第一塊甲板時。
“沙……”
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從棧橋盡頭的一根粗大系船柱後方傳來。
兩名跑在最前方的龍騎兵,幾乎在同一時間,戰馬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誰!”
趙靖忠的身體猛地僵住,整個人如墜冰窟,汗水瞬間浸透了衣襟。
海風拂過,原本遮蔽月光的厚重黑雲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慘白的月光灑在溼漉漉的棧橋上。
四道身影,從堆放著雜貨的陰影中,緩步走了出來。
盧劍星走在最前,面容木訥,身上的飛魚服早已沾滿了黑紅色的血汙,但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繡春刀。
沈煉在左,狹窄的刀身半出鞘,冰冷的鋼刃在月光下閃過一抹刺目的白練。
靳一川在右,雙刀在手,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隨時準備暴起獵殺的弧度。
而在他們的側後方。
丁修赤著精壯的上半身,手裡倒拖著那把五尺長的苗刀。
刀尖在溼滑的木板上劃過,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刀鋒上的血跡順著血槽往下滴落,在水窪裡砸出一圈圈紅色的漣漪。
“趙百戶,這深更半夜的,跑得這麼急,可是要去碼頭給咱們兄弟買糖吃?”
丁修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趙靖忠和範迪門的身上打了個轉,目光中透出一種近乎戲謔的殘忍。
“你……你們……”
趙靖忠看著這四個人。
他的眼角劇烈抽搐,右手死死攥著那本藏有行軍備忘的冊子。
在原始雨林裡,他可以用十萬斤火藥的假情報來忽悠範迪門。
但在這裡,在這條退無可退的棧橋上。
看著這四條明皇的惡犬,他知道,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沈煉……盧劍星……”趙靖忠的聲音發顫,面部的咬肌抖動得厲害,“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
“趙靖忠。”
沈煉上前一步,跨入月光照亮的範圍。
“你以為你在大營後面放的那根引信,能瞞得過誰?”
沈煉緩緩將整柄窄刃繡春刀抽離刀鞘,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皇上說了。你若是在京城做個本分的夜壺,大明朝不差你一口飯吃。但你偏偏,要把爪哇島上五千天雄軍的命,拿去換你一個西洋人的伯爵。”
“大明。”
沈煉的刀尖直指趙靖忠的咽喉。
“容不下你這樣吃裡扒外的雜碎。”
範迪門站在趙靖忠身側。
他雖然聽不懂沈煉在說什麼,但他能看懂那些閃爍著寒光的長刀。
他知道,這四個明人,是來要他的命的。
“龍騎兵!列陣衝鋒!把他們砍成肉泥!”
範迪門用荷蘭語瘋狂地嘶吼。
同時,他那隻顫抖的右手,迅速伸入腰間的皮套,摸出了一柄做工極盡奢華、槍管上雕刻著鬱金香花紋的燧發轉輪手槍。
這是他防身的武器,也是他最後的依仗。
“呼——哈!”
二十名荷蘭龍騎兵,在聽到總督將令的瞬間,驅散了內心的恐慌。
他們是東印度公司最精銳的胸甲騎兵,歷經歐羅巴戰場洗禮。
雖然棧橋狹窄,馬蹄無法完全跑起來,但二十匹高大挽馬齊頭並進,那等重甲戰馬撞擊的勢能,依然不是幾個步卒可以正面對抗的。
馬刀在空中揮舞,折射出成片的寒光。
馬蹄鐵在木質棧橋上砸出震耳欲聾的“踏踏”聲。
“大哥,三弟。”
沈煉看了一眼那二十匹奔騰而來的重甲戰馬,神色不改。
“趙靖忠,留給我。”
“那這二十個鐵皮罐子,就歸我們了。”
丁修發出一聲癲狂的大笑。
他猛地跨前一步,雙腳在溼滑的棧橋木板上重重一頓。
“轟!”
木板顫抖。
丁修那柄五尺長的苗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華麗的黑色弧線。
“加錢的活兒,老子最喜歡了!”
苗刀主攻。
脫胎於大明抗倭神技的苗刀術,在面對重甲騎兵時,展現出了最極致的暴力。
最前方的一匹荷蘭軍馬,剛剛揚起鐵蹄。
丁修的身影已經貼地滑進。他沒有去砍馬背上的騎士,那堅固的精鋼胸甲在近身肉搏中極難一刀斬斷。
他的雙手握住苗刀修長的刀柄,手腕發力,一記樸實無華卻重逾千鈞的斜撩。
“噗嗤!”
血霧在雨水中噴湧。
那匹重達千斤的荷蘭軍馬,兩條前腿被整齊地削斷。
戰馬發出悲鳴,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帶著馬背上的龍騎兵,重重地向前摔倒在泥水裡。
盔甲與青石板劇烈撞擊,發出“哐當”的巨響。
那名龍騎兵還沒來得及從馬鞍上掙脫。
“喀嚓!”
盧劍星的長刀已經自上而下,重重地劈在了他的後頸頸椎骨上。
盧劍星的長刀主重。
他天生神力,這一刀沒有取巧,直接砸碎了防鐵盔的護頸,將這名西洋騎兵的頭骨震得粉碎。
“老三!高處!”
盧劍星一聲沉喝。
後排的幾名龍騎兵已經舉起了騎兵鳥槍。
靳一川身形如鬼魅般在混戰中滑行,他手中的兩柄短刀專挑馬蹄和騎士的膝關節盲區。
“嗖!嗖!”
兩柄飛刀脫手而出,精準地貫穿了那兩名正準備扣動扳機的龍騎兵手腕。
鳥槍掉落。
靳一川合身撞入敵陣,身法靈巧地在馬蹄與馬刀的縫隙中閃轉騰挪。
他的短刀極其刁鑽地割裂著馬腹與騎士的股動脈。
鮮血如雨般灑下。
戰場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這三個大明最頂尖的殺手攪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場。
丁修徹底進入了殺戮的狀態。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苗刀太長,在狹窄的棧橋上,每一次揮舞,都帶著刺耳的銳鳴。
“擋我財路者,死!”
丁修身子半轉,避開一柄側劈而來的馬刀,反手一記橫斬。
“嗤啦——”
精鋼胸甲在苗刀的絕對力量之下,被生生切開了一道大口子,連同裡面的肋骨和皮肉,被這一刀斬得向外翻卷。
那名龍騎兵慘叫著,連同斷裂的馬刀,一起被這一刀攔腰掃進了滾燙的大運河裡。
血水染紅了江面,江魚受驚,在泛著油光的浪花中瘋狂逃竄。
而在戰場的另一側。
趙靖忠看著自己最後的二十名龍騎兵,在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裡,被那三個瘋子砍瓜切菜般砍倒了大半。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不……我不能死在這兒……”
趙靖忠看著不遠處那艘在海浪中起伏的快船。
只要登上那艘船!
他顧不得那摔在泥水裡的匯票,也顧不得旁邊那個正在手忙腳亂裝填手槍彈藥的總督範迪門。
他猛地在馬鞍上一拽。
一杆大明官制長槍,落在了他的手中。
白蠟杆的長槍。
槍頭是用遵化精鐵鍛造,槍尖閃爍著森冷的寒光,白蠟杆極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趙靖忠雖然是個太監,但他曾任東廠理刑百戶,師承宮廷頂尖大內禁衛,一身槍法在京城勳貴子弟中也是數一數二。
在面臨生死的絕境下,太監骨子裡的自私與兇殘,被逼出了最歇斯底里的瘋狂。
“沈煉!”
趙靖忠雙眼通紅,衣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你不過是個下九流的小旗!你有什麼資格來判咱家的生死!”
“咱家今天,就拿你的命,來給咱家的伯爵封號祭旗!”
“嗡——”
長槍在手,趙靖忠雙手握柄,右臂猛然一震。
槍尖在空氣中瞬間抖出九朵碗口大小的槍花,白蠟杆劇烈顫動,發出刺耳的破風聲。
大明大內長槍術,楊家二十四槍。
虛實相兼,勢如破竹。
趙靖忠雙足在石板上連踏三步,每一步都踏得泥水飛濺,長槍藉著衝勢,槍尖毒蛇出洞般,直刺沈煉的胸膛。
沈煉站在細雨中。
他的繡春刀平端在身前,身姿鬆弛,唯有那一雙狹長如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在視線中不斷放大的槍尖。
他沒有退。
大明軍伍裡的刀客,在面對長槍時,只有一條活路。
搶入中門。
“鏘!”
在槍尖距離胸口不足寸許的瞬間,沈煉的身體不可思議地向右側滑動了半步。
他的動作極小,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槍鋒的直刺。
繡春刀窄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刀脊準確地貼在了長槍的白蠟杆上。
金屬與木材劇烈摩擦,發出“嗞啦”的鈍響,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沈煉藉著這股滑動的粘勁,雙手握柄,繡春刀順著白蠟杆,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鐵犁,直奔趙靖忠的雙手手指切去。
這叫貼杆斬指。
趙靖忠不愧是內廷的高手,反應極快。
他眼見長槍被貼,不慌不亂,雙手猛然向後一撤,白蠟杆長槍在空中一個半轉。
“當!”
槍尾的生鐵鐏重重地撞在沈煉的刀刃上,將這致命的一擊強行盪開。
藉著反震之力,趙靖忠手臂大開大合。
“挑!”
槍尖自下而上,帶著一蓬血水,挑向沈煉的下巴。
沈煉在空中一個翻滾,皮靴落在溼滑的棧橋護欄上,身形有些搖晃。
趙靖忠不給其任何喘息的機會。
“扎!”
長槍扎出,勢如流星。
槍尖扎在空處,將一塊厚重的防浪木板直接轟得粉碎,木屑漫天飛舞。
趙靖忠越打越急,越打越瘋。
他的外袍在風雨中已經破爛不堪,內裡的白紗中衣滲出了大片的冷汗,將他整個人襯得猶如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死!死!死!”
他的大內長槍術已經發揮到了極致,槍影重重,將沈煉逼得步步後退。
沈煉在漫天的木屑與槍影中不斷閃轉騰挪。
他的身上,已經被槍尖劃出了數道淺淺的血痕,青色長衫上佈滿了細小的破口。
但他那雙如狐的眼睛,依然沒有半點慌亂。
他在等。
大內槍法雖然狠辣,但極其耗費體力。
在這極度悶熱潮溼的南洋雨夜,連續高強度的突刺,對於一個廢了半截身子的閹人來說,體力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流失。
趙靖忠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每一次刺擊之後的收槍,動作比上一次,慢了半絲。
僅僅是半絲的停頓。
“錚——”
沈煉的眼神變了。
那是獵手在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瞬間的明亮。
趙靖忠一記“力劈華山”,長槍帶著風聲,自半空中當頭砸下。
沈煉沒有閃避。
他雙手橫刀,直接迎著劈落的槍桿。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白蠟杆砸在繡春刀上,彎曲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趙靖忠正欲藉著槍桿的彈力,收槍再刺。
但沈煉的左手,卻在這一瞬間,直接放開了刀柄。
他整個人拼著空門大開,合身撞入了趙靖忠的身前。
左臂如鐵鉗般,死死地夾住了那根白蠟杆長槍的槍頸!
“你?!”
趙靖忠臉色慘白。他想要鬆手棄槍。
但沒有機會了。
沈煉在撞入中門的一瞬間,右手的窄刃繡春刀,已經化作了一道在月光下閃爍的暗紅。
“噗嗤。”
刀鋒入肉的鈍響。
沒有太多的掙扎,沒有多餘的慘叫。
窄刃繡春刀,從趙靖忠鎖骨的縫隙處,精準地斜刺入胸腔。
刀尖穿透了他的心臟,從後背的貼裡處,帶出一抹殷紅的鮮血。
趙靖忠的雙手顫抖著。
他的外袍被鮮血瞬間染成了黑色,那雙暴突的眼球裡,寫滿了對世俗權力、白銀和城堡的最後貪婪與不甘。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嗬咯嗬咯的聲響。
“咱家……咱家是……伯爵……”
沈煉面無表情,右手猛地抽刀。
帶出一蓬溫熱的血泉。
“你只是大明的一條死狗。”
沈煉看著趙靖忠那具癱軟下去的屍體,聲音平淡。
趙靖忠的雙手鬆開,白蠟杆長槍落入泥水,他整個人重重地倒在棧橋的木板上。
那一包包藏著行軍備忘的絲帛、那串掏空的佛郎機母珠,在撞擊中滾落一地,沾滿了黑泥。
戰局已定。
棧橋的另一端。
二十名荷蘭龍騎兵,已經變成了一地殘破的鎧甲和屍體。
馬匹在風雨中驚恐地低鳴。
丁修將那柄長刀扛回肩上,甩了甩粘結在額角上的頭髮。
“師弟。”丁修踩著血水走過來,“這閹狗的腦袋,你要不要?不要我可拿去跟那顧大人換兩罈子好酒了。”
“留著。得帶回京城面聖。”
沈煉將窄刃繡春刀收回刀鞘。
大理石板的邊緣,一直在旁邊手忙腳亂裝填手槍彈藥的荷蘭總督安東尼·範迪門,看著這一地的死屍,看著那四個朝他走來的大明惡鬼。
他顫抖著舉起那把精雕細刻的燧發轉輪手槍,對準了走在最前方的盧劍星。
但他那雙因為極度恐懼而發抖的雙手,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盧劍星走上前。
他沒有拔刀,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寬大手掌,一把奪過了範迪門手裡的轉輪手槍。
那柄由歐洲名匠打造、槍管上刻著精細鬱金香花紋的鐵器,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落入了黑褐色海水中。
隨後,他的手掌探出,卡住了範迪門那名貴的精鋼頸甲。
“沈煉,老三。”
盧劍星轉過身,將癱軟的總督像一隻鐵皮雞一樣提在手裡。
精鋼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鳴響。
“帶上趙靖忠的腦袋。”
“咱們回去。”
大風吹過,將棧橋上的血腥味吹的淡了許多。
巴達維亞西岸的碼頭,槍炮聲漸漸弱了下去。
沈煉在泥水裡蹲下身。
地上的趙靖忠早已沒了聲息,那件大紅色的坐蟒貼裡被血水浸得發黑,懷裡那一疊歐洲匯票,在海風的吹拂下散落出來,打著旋兒落入水窪,很快被泥水糊成了一爛紙。
沈煉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揪住趙靖忠蓄得整齊的髮髻,右手窄刃繡春刀平削過去。
“嗤啦。”
他將那顆死不瞑目、臉上還殘留著猙獰與貪婪的頭顱裝入隨身的油布包裡,用細繩在腰間紮緊。
“走。”
沈煉站直身子,將窄刃刀回鞘。
丁修斜扛著那柄五尺長的苗刀,赤著上身,腳下的草鞋在血水裡踩得吧唧作響。他看著那隻在海浪中起伏的荷蘭快船,又看了一眼被盧劍星提在手裡的範迪門。
“這西洋的總督,身上這層鐵皮倒是不錯。”丁修伸出手指,在範迪門的精鋼胸甲上彈了彈,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師弟,咱們這趟深入敵後,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回了京城,皇爺賞的銀子要是少了一錢,我可跟你們沒完。”
“少不了你的。”
靳一川將雙刀插回後腰,身形晃動,避開腳下的一汪血水。
他那張原本有些病態的臉上,此刻因為高強度的廝殺而浮現出一抹潮紅,氣脈卻比在京城時平穩了許多。
四人沒有任何遲疑,押解著範迪門,往巴達維亞城趕去。
一炷香的時間後。
巴達維亞城堡,西側防禦工事內部。
這處依山而建、用條石和夯土築成的星形稜堡,此刻已經被熱氣球投下的猛火油與白磷燒成了一片廢墟。
黑煙在天井和迴廊間翻滾。
守在西側甬道里的,是三十名隸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瑞士僱傭兵。
他們手持沉重的精鋼大劍和雙管制火繩槍,正焦急地盯著外圍的火光。
“總督閣下?!”
當範迪門沾滿黑灰的臉出現在甬道口時,僱傭兵的軍曹下意識喊出了聲。
就在這愣神的功夫,一柄窄刃繡春刀已經貼著牆角的陰影,毒蛇般刺出,刀尖直接點在了他的咽喉處。
沈煉站在陰影裡。
他那身青色長衫上佈滿了細小的破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氣。
“讓他說話。”沈煉用生硬的荷蘭語低喝。
盧劍星的手指在範迪門的頸甲上微微發力,指甲嵌進皮肉,疼得範迪門倒吸了一口涼氣。
範迪門面色蠟黃,喉嚨乾裂得厲害。
他看著甬道里那些驚恐計程車兵,又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處的繡春刀。
這位東印度公司的遠東大班,終於做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屈辱也最理智的決定。
“我是安東尼·範迪門。”
範迪門用荷蘭語,對著黑壓壓的甬道大聲下令:
“全軍……放下武器。大明朝的軍隊已經接管了港口,我們的後勤不復存在。”
“放棄無謂的抵抗。這是總督的命令。”
命令在昏暗的通道里迴盪。
瑞士僱傭兵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是出來賣命的僱傭兵,為的是東印度公司的金幣,而不是來給紅毛鬼陪葬的。
如今彈藥庫被毀,城外兩萬土著發了瘋一樣在用肉身填壕溝,而他們的總督已經成了明國人的階下囚。
“哐當。”
一柄雙手重劍被扔在了石板上。
緊接著,是火槍、皮革藥包、馬刀。
清脆的金屬墜地聲,在狹窄的甬道里連成了一片。
“老三,清場。”盧劍星的聲音平靜。
靳一川一揮手,十名換了便裝的南兵廠衛,猶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甬道,動作麻利地將地上的武器全數收繳,用打溼的皮帶將這三十名僱傭兵雙手反剪綁死。
半個時辰後。
巴達維亞南牆,城門大開。
原本在開闊地帶與土著絞殺的荷蘭火槍方陣,在看到城頭掛起的總督投降白旗、以及後方庫房傳來的驚天爆炸聲時,徹底失去了戰意。
大批的荷蘭士兵扔下火槍,向著南面的海灘跪地請降。
鄭芝龍麾下的三千水師步卒,已經從西岸的港口大舉登岸。
大明帝國的龍旗,在這一刻,被戚金的親兵,用鐵錘狠狠地釘在了巴達維亞城堡最頂端的敵樓上。
獵獵風聲中,黃色的絲綢在黑煙與火光中舒展,遮蔽了原本的主桅欄。
顧炎武、戚金、田七等人,在總督標營的護衛下,邁步走入這座滿是廢墟與血汙的西式城堡。
“欽差大人,西廠、錦衣衛,覆命。”
大殿門前,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人,單膝下跪。
田七和趙亮分立在顧炎武的左右兩側,兩人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沈煉腰間那個解下來的油布包上。
油布包被放在了青磚上。
沈煉伸手,將封口解開。
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滾落出來。
趙靖忠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死死地瞪著雙眼。
“趙靖忠陰謀叛國,已經伏誅!”
趙亮走上前,用皮靴的邊緣將那顆頭顱撥了撥,確認無誤,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趙靖忠自作聰明,妄圖在南洋當第二個田七。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趙亮轉過身,對顧炎武躬身。
“顧大人。城防、庫房、以及城內的荷蘭大戶,西廠和錦衣衛已經著手查抄。”
顧炎武點了點頭。
他年僅十七歲的面龐上,沒有任何打了勝仗後的狂喜,反而透著一種未雨綢繆的深沉。
“入城。”
顧炎武大步邁入巴達維亞總督府。
總督府,正堂。
巨大的黃花梨大案上,所有的巴丹木飾物和西洋銅鏡都被清理到了一邊。
取而代之的,是十幾本用厚重牛皮紙裝訂、印有大明皇家銀號防偽朱印的賬簿。
方以智坐在一張高背椅上,他是跟著鄭芝龍的登陸部隊一起上岸的,那件正六品的鷺鷥補服上還沾著海水的鹽霜,但他的雙手在算盤上撥動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算清楚了。”
“巴達維亞城內,共存有精製生絲兩千擔,各色瓷器一萬二千箱,皆是紅毛鬼從江南和福建走私商販手裡低價收購的存貨。”
“地窖裡,藏有大明皇家銀票五十萬兩,以及紅毛鬼自己運來的西班牙銀圓一百八十萬枚。”
方以智的算盤珠子發出一聲脆響。
“除去水師開拔的軍費、天雄軍的賞銀。這一役,朝廷在南洋的淨利,摺合現銀,在兩百四十萬兩上下。拓海公債的第一批分紅,下個月就能發到那些江南商賈的手裡。”
顧炎武接過清單,交給了身後的戚金。
“戚將軍,拿這筆銀子,去撫卹陣亡的將士。天雄軍的賞銀,一分也不許拖欠。”
“末將領旨!”戚金抱拳。
“至於那些投降的荷蘭兵。”
顧炎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能留在這裡。五百二十名紅毛正規軍,全數戴上重枷,押上鄭芝龍的沙船。運回北方西山煤礦,編入最底層的苦役營。只要大明一天還在鍊鋼,就讓他們在底下沒日沒夜地挖煤。”
“那些土著呢?”黃宗羲坐在一旁,翻看著馬打藍大軍的傷亡冊子。
在這場攻城戰中,兩萬馬打藍武士,死在南牆下的足足有五千人。
剩下的,全在昨夜明軍重炮開火和火藥庫大炸的恐慌中,潰散進了南面的森林裡。
蘇丹阿貢受了傷,正帶著殘兵在林子裡惶惶不可終日。
“阿貢已經廢了。”黃宗羲的眼神冰冷。
“他的精銳武士死傷殆盡,大明給他的那兩萬杆火器,在沒有了火藥和配件補充後,不過是一堆沉重的生鐵。他現在就算回了卡爾塔,也壓不住手底下那些心懷鬼胎的部落首領。”
“顧年兄,你的‘假途伐虢’,該收尾了。”
顧炎武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這間原本屬於範迪門的歐式懸窗。
窗外,是正在大火中被清理的巴達維亞城。
大明皇家水師的黑帆在海面上列隊,水兵們在廢墟和硝煙裡四處尋覓。
“傳令。”
顧炎武看著南方那片幽暗的原始叢林。
“命戚金率天雄軍兩千精銳,會同秦良玉的白桿兵山地營,即刻南下。順著吉利翁河,向馬打藍國的都城卡爾塔推進。”
“告訴蘇丹阿貢,大明在南洋設立了‘大明皇家海軍南洋總督府爪哇行省’。卡爾塔,以後就是行省的治所。”
“他若是乖乖交出王印,舉國稱臣,朝廷保他馬家一世的富貴。若是他那波刃劍還想試一試大明的刺刀……”
顧炎武回過頭,對著堂內的將領。
“就讓戚將軍,教教他什麼叫王法。”
“遵命!”
眾人躬身。
三天後,夕陽西下。
巴達維亞城堡之巔,風力漸小。
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兄弟,換上了乾乾淨淨的錦衣衛百戶大紅飛魚服。
他們的靴底清除了泥漿,腰間的繡春刀明亮如鏡。
三兄弟並排站在女牆旁,看著下方正在被大明工兵修繕的港口設施。
“這海,可真大。”
靳一川捂著嘴,咳嗽了一聲。
沈煉看著海面上那一排排緩緩駛入港口的戰列艦,握刀的手,微微一鬆。
丁修斜靠在敵樓的紅木柱子上。他赤著上身,手裡拋弄著一塊從荷蘭總督府裡順出來的西班牙銀圓。
他看著那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火燒般殷紅的大明龍旗,發出一聲輕鬆的低笑。
“這地方雖然騷氣重,但銀子,確實是熱乎的。”
丁修將銀圓一彈,叮的一聲,金屬的脆響在海風中傳得極遠。
“師弟,咱們這趟買賣,算平了。”
大浪拍擊在安平城下。
那面明黃色的龍旗,在暮色中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將這片屬於西洋人數十年的大洋,徹底染成了大明的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