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叛逃
盧劍星站在滿地泥濘與殘肢的營地中央,將刀刃上的血水在一名馬打藍武士的屍體上蹭淨,隨即收刀入鞘。
“把活著的全部繳械。”
廠衛如同散開的狼群,迅速撲向那些早已喪失鬥志、跪在泥水裡發抖的馬打藍殘兵。
殘存的三百多名馬打藍精銳,曾經是這片叢林裡的霸主,此刻卻像被抽去了脊樑的鵪鶉。
廠衛們動作粗暴,沒有絲毫憐憫。
馬來刃被強行從他們手中奪下,扔進一旁的爛泥坑裡;那些從荷蘭人手裡繳獲的火繩槍,更是被直接卸去了引藥鍋和火繩,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鐵。
“用溼藤條綁。”沈煉走在一旁,冷眼監督著捆紮的過程,“綁大拇指和手腕。藤條幹了會縮水,誰敢掙扎,骨頭直接勒斷。”
番子們就地取材,抽出雨林裡柔韌的青藤,在積水中浸泡後,將三百名俘虜十人一排,像串螞蚱一樣捆縛在一起。
這些俘虜,是他們進入馬打藍王城的底牌。
“大哥,營地這邊收拾得差不多了。”靳一川咳嗽了一聲,將雙刀插回後腰。
盧劍星點點頭,轉身看向負責通訊的一名總旗。
“派兩個水性好、腳程快的弟兄,即刻原路返回海岸線。”盧劍星從懷裡摸出一塊代表錦衣衛百戶的象牙腰牌,遞給那名總旗,“去聯絡鄭侯爺留在外海接應的信使。”
“告訴鄭侯爺,聯絡欽差。”
盧劍星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樹冠,望向南面大海的方向。
“隨時準備登陸。”
總旗雙手接過腰牌,鄭重地貼身放好。
他沒有片刻停頓,喊上一名腳程快的番子,轉身扎入茫茫的紅樹林,向著海岸線的方向疾馳而去。
安排妥當後,沈煉走到被兩名番子架著的蘇拉面前。
蘇拉的右腿膝蓋被盧劍星踹碎,此刻被幾根粗糙的樹枝和麻繩勉強固定。
他的臉上糊滿了泥血,嘴唇乾裂,眼底的恐懼依然沒有散去。
“蘇拉將軍。”沈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的這些部下,就留在我們的營地裡做客。我們兄弟幾個,陪你去一趟卡爾塔。”
沈煉伸出手,拍了拍蘇拉的肩膀。
“如果你們的蘇丹懂規矩,這三百個活口,連同那十萬兩白銀、兩萬杆火器,全都是馬打藍國的。”
“如果你們的蘇丹不懂規矩。”
“我們在前面死,這三百個你們國家最精銳的勇士,就在後面給咱們墊背。這筆買賣,你們怎麼算都虧。”
蘇拉咬著牙,因為疼痛而混身戰慄,卻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帶路。”
沈煉、盧劍星、靳一川三人,只帶了十名精通土語的廠衛,押解著蘇拉,向著馬打藍國的都城卡爾塔進發。
剩下的九十名廠衛,則留在高腳營地,看守那十萬兩白銀、成堆的火器,以及三百名作為政治籌碼的人質。
叢林越往腹地走,地形越發崎嶇。
巨大的羊齒植物和密集的藤蔓交織成一張不見天日的綠色巨網。
腐爛的落葉層下,隱藏著深不見底的泥沼和致命的毒蛇。
蘇拉被兩名廠衛用簡易的擔架抬著。
他原本以為,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明人,深入這片原始雨林,必然會被惡劣的自然環境折磨得潰不成軍。
但他錯了。
大明帝國最殘酷的特務機構裡熬出來的殺胚,其生存能力遠超他的想象。
廠衛們砍下芭蕉葉接取清晨的露水解渴,用隨身攜帶的生石灰和雄黃粉在休息時驅趕毒蟲。
他們行進間默不作聲,步伐平穩,隨時保持著三人結陣的防禦姿態。
而最讓蘇拉感到膽寒的,是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高瘦男人。
丁修。
他沒有穿上衣,精壯的肌肉上佈滿了交錯的刀疤。
那把五尺長的苗刀沒有入鞘,被他隨意地拖在手裡。
丁修根本不需要地圖,甚至不需要蘇拉指路。
他在前面開路,簡直就像一臺無情的絞肉機。
遇到攔路的荊棘藤蔓,苗刀隨手一揮,韌性極強的青藤猶如朽木般斷裂。
第二天正午,隊伍途經一處渾濁的水潭。
一條長達兩丈、大腿粗細的網紋蟒毫無徵兆地從樹冠垂下,張開血盆大口,直撲走在前面的丁修。
腥風撲面。
蘇拉在擔架上看得真切,那等巨蟒,即便是部落裡最強壯的勇士遇到,也必須結陣用長矛驅趕。
但丁修連退都沒有退半步。
他的身形在原地極其微小地偏轉了半寸,避開了巨蟒的撕咬。
右手的手腕猛然翻轉,五尺苗刀帶起一道淒厲的破風聲,由下至上,一記樸實無華的上撩。
“噗嗤!”
巨蟒的頭顱連同一尺長的頸骨,被這股恐怖的爆發力生生斬斷,拋飛在半空中。
失去頭顱的龐大蛇軀重重地砸在泥水裡,瘋狂地扭動翻滾,將周圍的泥水攪得一片渾濁。
丁修沒有去看那具翻滾的蛇屍。他隨手一甩刀鋒上的血水,轉過頭,看著擔架上目瞪口呆的蘇拉,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這長蟲的肉酸,不好吃。”
丁修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話,繼續向前邁步。
蘇拉終於明白,自己那八百名精銳,到底是敗在了一群怎樣的怪物手裡。
兩天後的黃昏。
遮天蔽日的原始雨林終於到了盡頭。
視線豁然開朗。
連綿的梯田出現在丘陵的緩坡上,幾縷炊煙在遠處的山坳間升起。
在梯田的盡頭,一座由巨木和夯土築成的龐大城池,依山而建。
馬打藍國都城,卡爾塔。
城牆外圍,挖掘了寬闊的護城壕溝,木製的城門兩側,矗立著高聳的箭塔。
在城牆上有土著士兵在往來巡視。
當盧劍星一行人出現在城外空地上的那一刻,城牆上的守軍立刻陷入了騷亂。
他們認出了被擔架抬著的蘇拉將軍。
馬打藍國最驍勇的將軍,竟然雙腿殘廢,像一頭死狗一樣被十幾個外鄉人押解著來到了王城之下!
“將軍!”
城樓上,一名副將探出半個身子,用土語驚恐地大吼。
蘇拉躺在擔架上,面如死灰。
沈煉走上前,刀鞘在蘇拉的肋骨上輕輕敲了敲。
“蘇拉將軍,讓你的手下開門。告訴他們,大明的海商,帶著誠意,來拜見你們的蘇丹。”
蘇拉咬破了嘴唇,強忍著屈辱,仰起頭,對著城樓嘶吼。
“開門!去稟報蘇丹!他們……他們是大明來的使者!”
城樓上的守軍面面相覷。
不多時,一名內侍打扮的土著官員匆匆跑上城牆,確認了蘇拉的身份後,臉色大變,立刻轉身向王宮方向狂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
卡爾塔沉重的木門,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拉開。
兩百名頭戴鳥羽、手持波刃劍和藤盾的“勇士衛隊”,從城門內魚貫而出,在道路兩側列成兩排,擺出了一個殺氣騰騰的夾道陣型。
盧劍星站在隊伍最前方,沒有理會兩側那些幾乎要貼到臉上的刀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飛魚服,大步邁入城門。
沈煉和靳一川緊隨其後。丁修扛著苗刀,走在最後,目光在那些馬打藍武士的脖頸要害處來回掃視。
卡爾塔的街道並沒有石板鋪設,全是被踩踏得堅實的黃土。
街道兩側的房屋多是高腳的木製幹欄式建築。
成千上萬的土著平民湧上街頭,用一種混合著畏懼與仇恨的目光,注視著這群押解著他們將軍的明人。
隊伍穿過喧鬧的街市,徑直來到了坐落在城池最高處的王宮。
王宮大殿。
巨大的柚木立柱撐起高聳的穹頂,四周沒有牆壁,任由穿堂風吹拂著懸掛在殿內的彩色帷幔。
大殿正中。
鋪著蘇門答臘虎皮的王座上,馬打藍國的統治者——蘇丹阿貢,正襟危坐。
這位三十出頭的梟雄,身上披著一件用金絲編織的華麗罩袍,腰間別著那把象徵王權的紅寶石波刃劍。
他的臉色陰沉得彷彿隨時會有雨滴滴下來。
八百名精銳,去圍剿一百個殘兵敗將。
結果卻是全軍覆沒,連主將都被人打斷了腿,像狗一樣押送到了王座之下。
這是馬打藍國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大殿兩側,數十名馬打藍國的將領和貴族,手按刀柄,怒目圓睜。
只要蘇丹一個眼神,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四個明人亂刀砍成肉泥。
擔架被扔在大殿中央。
蘇拉強忍著劇痛,在地上翻滾了一圈,面向王座,將頭重重地磕在木板上。
“蘇丹……臣無能……折了馬打藍的威名……”蘇拉的聲音帶著哭腔。
阿貢沒有看蘇拉。
他銳利如鷹的目光,越過地上的敗將,落在盧劍星、沈煉、靳一川和丁修四人的身上。
這四個人,沒有跪下。
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一下。
他們站在這異國他鄉的王宮大殿上,身姿挺拔,猶如四杆釘在地上的鐵槍。
“大明的海商?”
阿貢終於開口了。
他使用的是一種夾雜著閩南音的蹩腳漢話。
作為常年與各地海商打交道的蘇丹,他懂一些基礎的漢語。
“殺了我的勇士,廢了我的將軍。現在,你們堂而皇之地走進我的王宮。你們,不怕死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鏘!鏘!鏘!”
大殿兩側,三十名最精銳的王宮近衛,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波刃劍。
三十人向前踏出一步,將盧劍星四人團團圍住,刀尖距離他們的要害,不足三尺。
濃烈的殺機瞬間塞滿了整個大殿。
盧劍星面無表情,靳一川的雙手已經摸到了後腰的短刀。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瞬間。
“錚——!”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在大殿內炸響。
丁修動了。
他甚至沒有將那把五尺苗刀完全拔出刀鞘。
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拇指抵住護手,猛然一彈。
半截猶如秋水般的精鋼刀刃滑出刀鞘。
動作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當!當!當!”
三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密集響起。
距離丁修最近的三名王宮近衛,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反震力。
他們引以為傲,用隕鐵千錘百煉鍛造而成的波刃劍,在接觸到那半截未出鞘的苗刀刀背時,猶如脆弱的瓷器,瞬間斷成了兩截!
斷裂的半截劍刃在半空中打著旋兒,篤地一聲釘在了大殿高處的木樑上。
還沒等那三名近衛反應過來,丁修的右腿已經化作一道殘影,帶著撕裂空氣的氣爆聲,狠狠地抽在中間那名近衛的胸口。
“砰!”
讓人牙酸的骨骼塌陷聲。
那名近衛身上穿著的硬藤皮甲,在這一腳之下轟然爆裂。
他整個人猶如斷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三丈遠,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大的柚木立柱上。
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噴湧而出,近衛順著柱子滑落在地,胸骨徹底凹陷,當場斃命。
一刀未盡出,一腳斷生死!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剩下的近衛握著兵器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順著額頭狂湧而出。
他們看著那個扛著長刀、嘴角掛著戲謔笑容的高瘦男人,雙腿竟然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太快了。
太狠了。
丁修將滑出半截的苗刀“啪”地一聲推回鞘內。
他看都不看那些被嚇破膽的近衛,目光越過人群,直視王座上的蘇丹阿貢。
“蘇丹陛下。你的這些看門狗,太不識抬舉了。”丁修吐出一口唾沫,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們是來談幾十萬兩銀子的大買賣,他們拿這些破爛鐵片子指著我們,這叫不懂規矩。”
阿貢放在王座扶手上的雙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蘇拉那八百精銳,為什麼會全軍覆沒。
有這種猶如魔神般的殺戮機器在,多少填人命的衝鋒都是徒勞。
“退下!”
阿貢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怒與驚駭,用土語對著那些近衛厲聲呵斥。
近衛們如蒙大赦,紛紛收起殘破的兵刃,狼狽地退回大殿兩側。
沈煉知道,火候到了。
現在,是談利益的時候了。
沈煉越過地上的蘇拉,不急不緩地走到距離王座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蘇丹陛下。”
沈煉的語氣不卑不亢。
“我們用這八百人的命,來證明了我們有資格站在這大殿上。”
沈煉抬起手,指向北面,巴達維亞的方向。
“我們知道,你做夢都想把荷蘭人趕出爪哇島。你想拔掉巴達維亞那顆釘子,但你沒有足夠的大炮,沒有火槍。你們的血肉之軀,填不平紅毛鬼的稜堡。”
阿貢眯起眼睛盯著沈煉。
“明人,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是商人。”沈煉雙手攏在袖中,聲音在大殿內清晰可聞,“紅毛鬼封鎖了航道,斷了我們在南洋的財路。所以,我們必須讓他們死。”
沈煉抬起頭,迎著阿貢的目光。
“在你們的海岸邊,那片紅樹林裡。我們的營地中,放著十萬兩大明皇家銀號的現票。那是白送給你們的開拔軍費。”
“營地裡,還有兩萬杆能打穿紅毛鬼板甲的火銃,三十門可以轟塌城牆的佛郎機炮。”
阿貢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眼底不可遏制地爆發出貪婪的精光。
“不僅如此。”
“你們最精銳的三百名武士,現在是我們的肉票。他們在營地裡,刀架在脖子上。”
“蘇丹陛下,我們來,是跟你做這筆買賣。”
“你帶著這批火器,去打巴達維亞。城破之後,城內的所有財富,大明分文不取,全歸馬打藍國。”
“你若是不同意。”
“那三百名你們國家最精銳的勇士,立刻就會人頭落地。”
“而我們,會轉身去隔壁的萬丹國。把這十萬兩白銀和兩萬杆火器,原封不動地送給萬丹蘇丹。讓他們拿著這些火器,來砍你的腦袋。”
阿貢靠在蘇門答臘虎皮的王座上,目光劇烈地閃動。
威脅,利誘,分化。
這三個明人,用最赤裸裸的陽謀,將馬打藍國逼入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死角。
打巴達維亞,他能得到夢寐以求的火器和財富,完成驅逐紅毛鬼的夙願。
不打,他不僅會失去三百精銳,還會眼睜睜看著死敵萬丹國得到這批足以顛覆整個爪哇島格局的神器。
這是一場陽謀。
阿貢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最終,他鬆開了緊握在扶手上的雙手。
他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煉。
“明人。你們比紅毛鬼,更懂得什麼是貪婪。”
阿貢拔出腰間的紅寶石波刃劍,“當”的一聲,重重地插在王座前的木地板上。
“這筆買賣。”
“馬打藍國,接了。”
廣州,南下剿夷總督行轅。
“啪。”
一截沾著海水的青竹筒被擲在寬大的黃花梨長案上。
方以智沒有落座,雙手迅速挑開竹筒一端的火漆封口,抽出一卷揉得發皺的絹帛。
“成了。”
他抬起頭,將宣紙推向長案中央。
“沈煉他們用兩百顆人頭壘了京觀,屠了馬打藍國八百先鋒。帶隊的將軍已經答應帶他們去見蘇丹阿貢了。”
黃宗羲從椅上站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案前,視線掃過紙面上的字跡。
“好手段。”黃宗羲的喉結滑動,“先殺其銳氣,再以重利誘之。”
顧炎武站在懸掛著南洋堪合圖的屏風前,手執一根硃砂筆。
聽到身後的稟報,他沒有回頭,手臂抬起,硃砂筆在代表爪哇島南部的綠色叢林區域畫下一道粗重的紅線,筆鋒一路向上,直抵北面那個代表巴達維亞星形稜堡的黑圈。
“三十門老式佛郎機炮,兩萬杆落後的火繩槍。”顧炎武轉過身,隨手將硃砂筆扔在筆洗旁,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換幾萬土著武士去填紅毛鬼的城牆。這筆買賣,大明賺了。”
“不能等了。”方以智開口,“土著沒打過攻堅戰,他們那點粗淺的火器操典,在荷蘭人的交叉火力網前撐不了幾天。若是去得晚了,土著死絕,紅毛鬼緩過一口氣來,咱們的假途伐虢就成了竹籃打水。”
黃宗羲頷首贊同:“紅毛鬼的稜堡,面朝大海的北牆堅不可摧。但在南牆,他們防備空虛。幾萬土著壓上去,荷蘭總督範迪門必然要抽調全城的主力火槍手去南牆防守。西岸的港口和船塢,就會變成不設防的空地。”
“這正是登岸的最佳時機。”
顧炎武走到長案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在兩位同僚臉上掃過。
“傳令下去。”
“持欽差關防,調令水師。通知鄭芝龍留在廣州港的接應艦隊,即刻升帆。命天雄軍遊擊將軍戚金,率五千義烏新軍,連夜登船。”
顧炎武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官服的下襬。
“這五千人,是去收割戰場的。時機必須拿捏得絲毫不差。早一天,義烏的子弟就要替土著去擋紅毛鬼的鉛彈;晚一天,土著潰散,紅毛鬼重新佈防,咱們就得拿人命去填爛泥灘。”
顧炎武的視線越過敞開的廳門,望向南方。
“這趟海路,我隨軍同行。親自盯著火候。”
方以智眉頭微皺,上前一步。
“海上風浪莫測,戰陣之上槍炮無眼。你若去了一線……”
“我去最合適。”
顧炎武打斷了方以智的話,聲音沉毅。
“戚金是宿將,打仗沒得說。但在爪哇島登陸,這不是簡單的剿匪。什麼時候開炮轟擊紅毛鬼的殘兵,什麼時候調轉槍口去屠滅妄圖進城搶奪財富的土著。這等背信棄義、屠戮盟友的絕戶命令,戚金身為大明將官,他下不去這個手,也背不起這個抗旨濫殺的罪名。”
顧炎武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等惡名,得由文官來背。我穿著這身朝廷賜的官皮,站在陣前下令。出了天大的簍子,天下人罵的是我顧炎武心狠手辣,史書上記的是我顧炎武不講信義。戚金只管執行軍令,無損他天雄軍的威名。”
大堂內安靜下來。
黃宗羲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同僚。
這等視名節如草芥、純粹為了國家利益的覺悟,讓他佩服無比。
“既然你意已決,廣州的攤子,我和方年兄替你守著。”黃宗羲拱手,深深一揖,“大明在南洋的規矩,全看顧年兄這一戰了。”
“糧草輜重,已全數裝載在鄭家的沙船上。”方以智走到書案旁,將一份厚厚的調撥清單遞給顧炎武,“西山新鑄的三十門重型臼炮,拆解裝箱,也已入艙。你帶著去。砸碎紅毛鬼的烏龜殼,就靠這些鐵疙瘩了。”
顧炎武接過清單,塞入寬大的袖中。
“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大營。”
夜色如墨。
廣州城外的天雄軍駐地,沒有戰鼓聲,沒有雜亂的呼喝,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軍靴踩在硬化泥地上的整齊踏步聲。
戚金頂著沉重的明光鎧,跨坐在戰馬上,注視著麾下的五千義烏子弟。
這批士兵剛剛在江南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回鄉省親後又被迅速集結南下。
他們身上少了幾分新兵的生澀,多了一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沉冷煞氣。
五千人,清一色的對襟短打,外罩輕便的生牛皮半身甲。
頭上戴著藤條與竹篾編織的斗笠,既能防曬,又能抵擋叢林裡的毒蟲落葉。
天啟二式短管後裝燧發槍被仔細地用浸透了桐油的粗布包裹著,斜挎在背上。
每個人的腰間,除了制式的三稜刺刀,還多配了一把寬背短柄的開山斧。
那是為了在紅樹林和雨林中劈砍藤蔓、構築陣地特意準備的工具。
“全軍聽令。”
戚金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乾脆利落。
“按標營序列,登車,赴碼頭。違軍令亂語者,斬。遺失火器者,斬。脫離佇列者,斬。”
三道斬令落下。
五千人的大陣轟然轉動,猶如一臺精密的金屬齒輪組,有條不紊地向著城南的碼頭方向開拔。
顧炎武站在高處,看著這支沉默行軍的隊伍,微微頷首。
兩個時辰後。
珠江口的水面上,停泊著鄭芝龍留下的五十艘重型運輸沙船和十艘負責護航的蒼山船。
跳板搭上駁岸,士兵們踩著木板,迅速進入底艙。
沒有擁擠,沒有推搡。
沉重的臼炮炮管被粗大的麻繩捆縛,絞盤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穩穩地吊入最底層的船艙,用木楔子死死固定,以防海上顛簸破壞船體平衡。
顧炎武踩著跳板,登上了旗艦的艉樓。
負責接應的水師統領,是鄭芝龍的心腹悍將鄭芝豹。
他赤著上身,胸口紋著一條猙獰的過江龍,迎上前來,雙手抱拳。
“顧大人,船已備齊。季風正順,出了珠江口,順著洋流向南,七日便能抵達巴達維亞海域。”
鄭芝豹指著海圖上的一條虛線。
“侯爺的主力艦隊在巴達維亞正北面封鎖港口,吸引了紅毛鬼全部的視線。咱們這支船隊,繞開馬六甲,從蘇門答臘島和爪哇島之間的巽他海峽穿過去,直接插到巴達維亞的西南海岸。”
“那裡是一片紅樹林爛泥灘,水淺,紅毛鬼的夾板船開不進去,所以沒有設防。咱們的沙船底平,正適合在那裡搶灘。”
顧炎武看著海圖,目光沉靜。
“一切勞煩鄭統領。到了地方,水師的活兒就結了。剩下的,交給我和戚將軍。”
“起錨!”鄭芝豹轉身大吼。
號角長鳴。
六十艘大船升起硬帆,遮蔽了江面上的星光,浩浩蕩蕩地向著幽暗莫測的南海駛去。
同一時刻。
廣州城內,一處偏僻的深宅大院。
這宅子原是某個倒賣香料破產的商賈抵押給皇家銀號的死當,因為地處偏巷,常年不見陽光,院牆生滿了厚厚的青苔。
十幾天前,這處宅子被欽差行轅包下,作為東廠理刑百戶趙靖忠“養病”的靜室。
夜風吹過天井,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正屋的窗欞緊閉,厚重的窗簾將內裡的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
屋內。
趙靖忠當然沒有躺在病榻上。
他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絲綢常服,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
臉色雖然蒼白,但氣息平穩,根本沒有半分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的病態。
他盯著跳動的燭火,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的白玉扳指。
端門外,皇上那看死人一樣的眼神,像夢魘一樣日夜纏繞著他。
他害怕了。
他以水土不服為藉口,躲在這深宅大院裡,甚至推脫了前往南洋探查情報的聖旨。
他以為只要自己不露面,不沾染任何差事,就找不到錯處。
只要熬過了這陣風頭,憑著乾爹魏忠賢在內廷的情分,總能留下一條命。
但他失算了。
顧炎武那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竟然直接讓盧劍星三兄弟帶著火器去了南洋!
那三個煞星走了。
看似解開了套在趙靖忠脖子上的絞索,但趙靖忠在官場傾軋裡練就的嗅覺,讓他聞到了一股更加濃烈的死亡氣息。
那三兄弟若是死在南洋,他脫不了干係,因為他們是皇上欽點給他的副手;若是那三兄弟立了奇功活著回來,他這個躲在後方裝病的東廠百戶,在皇上面前就更是成了一個笑話。
乾爹無數次對他說過,皇爺不養廢物。
“這大明,容不下我了。”
趙靖忠想起了自己在江南查抄商賈時,暗中截留下來的那些地契和銀票。
足足有四十萬兩!
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退路。
但這些錢,在大明境內的任何一家皇家銀號都無法兌換。
只要他敢露面,西廠和錦衣衛的暗探就會像附骨之疽一樣跟上來。
他的活路,在哪?
“呼——”
一陣夜風突然撞開了正屋虛掩的門縫,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趙靖忠的身體猛地繃直,右手瞬間摸向了壓在茶盤下方的一把短匕。
“誰!”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透著極度的警惕。
門外沒有迴音。
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趙靖忠屏住呼吸,雙眼盯著那道門縫。
他沒有叫外面的東廠番子。
這座宅子裡雖然留了十幾個他的心腹,但他不確定這些人裡有沒有趙亮安插的釘子。
門縫,無聲無息地擴大了。
一道瘦長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貼著門框滑入了屋內。
黑影關上門,轉身面向趙靖忠。
燭光映照出此人的面容。
這是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松江棉布長衫,臉色呈現出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蠟黃,深邃的眼窩裡,透著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陰冷。
趙靖忠握緊了匕首,手心滲出冷汗。
“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中年男人沒有行禮,也沒有畏懼。
他走到距離桌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開口。
“趙百戶,別緊張。草民沈西生,若是有歹意,剛才風吹開門的時候,您脖子上就已經多了一道口子了。”
聽到“沈西生”這個名字,趙靖忠的腦海中快速翻找。
猛地,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松江府沈家?江南七十二家豪商裡,唯一一個在西廠抄家前全家遁逃的那個沈家?”
趙靖忠站起身,匕首橫在胸前。
“你還敢回大明?你知不知道,你的人頭在西廠的懸賞榜上值五千兩銀子!只要我喊一聲,門外的番子立刻就能把你射成刺蝟!”
“您不會喊的。”
沈西生拉過一張椅子,自顧自地坐下,雙腿交疊,動作悠閒得彷彿在自己家裡的後花園。
“西廠的懸賞榜?趙百戶,您以為您現在的處境,比草民好到哪裡去嗎?”
“皇上在端門外敲打您的事,江南的官場早就傳遍了。盧劍星那三條惡犬被放出去咬人,您被晾在這冷板凳上。等那三兄弟立功回來,或者等朝廷的大軍在南洋打完了仗。您覺得,趙亮會放過您?皇上會留著一個裝病怯戰的太監?”
趙靖忠的胸膛劇烈起伏,匕首的尖端微微顫抖。
“你到底想幹什麼?”
沈西生收斂了笑容,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草民來,是給趙百戶送一條活路。一條通往潑天富貴的活路。”
沈西生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紙。
“您知道草民這幾個月逃去了哪裡嗎?草民逃到了巴達維亞。逃到了紅毛鬼的總督府裡。”
“大明的戰艦封鎖了港口。荷蘭總督範迪門閣下,現在急需破局的情報。”
沈西生盯著趙靖忠的眼睛,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紅毛鬼知道大明的火炮厲害,知道正面海戰打不過鄭芝龍。但他們更知道,大明的水師在海上飄不了多久,必須有陸地作為依託。大明必定會派陸軍步卒登陸攻城。”
“範迪門閣下願意出五萬兩白銀!”
沈西生豎起五根手指,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這個數字彷彿帶著某種致命的魔力。
“只要趙百戶能提供大明陸軍的登陸地點、兵力配置、以及大明水師用於聯絡的訊號彈樣式。紅毛鬼的艦隊和火槍陣,就會提前埋伏在登陸點。”
“那五千人只要一上岸,紅毛鬼就會把他們連皮帶骨頭全吞了!”
趙靖忠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通敵賣國。
出賣大明軍隊的絕密軍情。
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如果被抓到,他會被送去西市口,用漁網裹住身體,片上三千六百刀!
“你瘋了!”趙靖忠的聲音又尖又厲,帶著極度的恐慌,瞳孔因為這瘋狂的提議而劇烈收縮,“你讓我出賣大軍的登陸點?鄭家水師防衛森嚴,我怎麼可能確切知道他們在哪登陸!就算知道,我把情報告訴你,我還能活著走出這廣州城嗎!”
“您不需要走出廣州城。”
沈西生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逼近趙靖忠。
“草民既然能潛入這宅子,自然有辦法帶您走。珠江口外,停著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快船。”
“只要您上了那艘船,到了巴達維亞,或者去了果阿、去了歐羅巴。您手裡的錢,加上這五萬兩的情報費。足夠您在那邊買下一座城堡,當一個不受大明律法管轄的土皇帝!”
“留在廣州,您是一條等死的狗。上了船,您就是腰纏萬貫的西洋貴族。”
沈西生看著趙靖忠那張因極度掙扎而扭曲的臉。
“趙百戶,大明不需要你了。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趙靖忠的呼吸變得猶如破風箱一般。
他的腦海中,閃過端門外皇帝那冰冷的眼神,閃過趙亮那毫不掩飾的輕蔑,閃過自己裝病躲在這暗無天日宅子裡的屈辱。
他想起了盧劍星、沈煉、靳一川那三雙猶如惡狼般隨時準備撕咬他的眼睛。
忠誠?那是什麼東西。
當他發現自己被皇權徹底邊緣化,隨時可能被當作毫無價值的夜壺一腳踢開時,骨子裡的那種極度自私與求生本能,瞬間壓倒了所謂的家國大義。
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潑天的富貴!
“我怎麼相信你?”
沈西生笑了。
他知道,這條狗,上鉤了。
“草民的項上人頭,就是最好的擔保。我若騙您,走不出這間屋子。”
趙靖忠閉上眼睛,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恐慌被一種徹底墮落的瘋狂所取代。
他將手裡的匕首扔在桌上,走到書架前,從一個上了鎖的暗格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是他作為監軍,在行轅內暗中抄錄的一份物資調撥與行軍備忘。
雖然他沒有參與核心決策,但透過那些運往碼頭的物資種類和火炮口徑,以及行轅裡無意間漏出的幾句口風,他拼湊出了大軍的動向。
“顧炎武那個小畜生,今晚應該已經帶著五千義烏兵登船了。”
趙靖忠將冊子拍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兩下,語氣變得陰狠。
“他們不會在巴達維亞正面的港口登陸。我看了物資調撥的名單,裡面有大量的防潮油布和開山斧。他們登陸的地點,應該在巴達維亞城堡西南面,那片長滿紅樹林的泥沼地塗!”
沈西生眼中精光大盛,這正是範迪門做夢都想得到的情報!
“訊號呢?大明水師夜間聯絡的訊號是什麼?”沈西生急切地追問。
“紅底雙黃星的焰火。”趙靖忠咬著牙,“那是鄭家水師用來確認登陸點安全的暗號。只要紅毛鬼在西南泥沼地提前埋伏,打出這個訊號,顧炎武的運兵船就會毫無防備地靠岸。”
“到時候,大炮一響,那五千義烏兵在泥沼裡展不開陣型,加上那些笨重的火炮深陷淤泥,他們就是紅毛鬼火槍手活生生的靶子!”
趙靖忠的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恐懼而抽搐。
沈西生將冊子貼身收好,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歐洲銀行匯票和幾張蓋著總督印章的契書。
“這是五萬兩白銀的兌換憑證,在全歐洲的東印度公司商館都能提取真金白銀。”
沈西生將匯票塞進趙靖忠的手裡,語氣中透著大功告成的輕鬆。
“趙大人,收拾細軟。只帶最值錢的。換上便裝。一炷香後在後門的暗渠會合,那裡有接應的小舟,直通珠江。”
說罷,沈西生轉身便要離去。
“不要著急。”
沈西生的腳步猛地一頓,瞬間回過頭來。
趙靖忠站在桌案前,突然發出了一陣猶如夜梟般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