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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大明冶金,天下無敵

就在孔有德三人和佟圖賴營營苟且的時候,紫禁城,西苑偏殿。

天色將暗未暗,風從太液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讓人舒爽的涼意。

趙亮腰挎繡春刀,站在偏殿的院門外。

他身側,一百名西廠番子分列兩排,將整座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所有的番子都換了軟底布鞋,雙腳踩在青磚上發不出半點聲響。

火摺子、火繩、火石,在半個時辰前全被趙亮挨個搜查收繳,統一鎖進了遠處的偏房。

番子們手裡拿的不是刀劍,而是白蠟杆削成的長木棍,繡春刀全被生牛皮繩繞了三圈,紮緊在刀鞘裡。

“不許見明火。不許鐵器磕碰。今天誰身上要是擦出半點火星,不用等裡面出事,咱家先扒了他的皮。”

趙亮的聲音壓在嗓子眼裡,只有前排的幾個檔頭能聽見。

偏殿的四面窗戶全部敞開,穿堂風順著雕花窗欞暢通無阻地灌進去。

殿內沒有點燈,只靠著天邊殘存的一點餘暉照明。

朱由校站在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條案前,身上裹著厚重的牛皮圍裙,雙手套著西山工坊特製的熟豬皮長筒手套,臉上罩著一個用水晶打磨成的透明面擋。

條案上擺著幾個琉璃燒製的廣口瓶、長頸燒瓶,以及一個裝滿井水的巨大銅盆。

這是他穿越以來,在紫禁城裡進行的最兇險的一次勞作。

甚至比面對建奴的八旗鐵騎還要命。

黃臺吉的刀砍過來,天雄軍能用刺刀陣頂回去。但這桌子上的東西一旦失控發生殉爆,大明朝的皇帝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

廣口瓶裡,盛著小半瓶銀白色的水銀。

朱由校拿起另一個長頸燒瓶,裡面裝的是一種帶著微黃色的透明液體。

這是硝酸。

為了製取這小小的一瓶酸液,宋應星在西山兵工廠動用了上百名工匠,耗費了大量的綠礬和硝石,透過土法乾餾、冷凝,反覆提純了十幾次,才得到這勉強夠用的高純度強酸。

大明的工業基礎太過薄弱,或者說,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什麼工業基礎可言,朱由校只能靠人工和銀子,一點一點的產出這些寶貴的化工原料。

朱由校屏住呼吸,手腕微傾。

淡黃色的酸液順著琉璃引流棒,緩緩流入廣口瓶中。

水銀與硝酸接觸的瞬間,瓶底翻滾起密集的白泡。

緊接著,一股紅棕色的刺鼻氣體從瓶口猛地竄了出來。

穿堂風捲過,將紅棕色氣體迅速吹向殿外。

朱由校沒有停手。

他不斷晃動著廣口瓶,看著水銀在硝酸的侵蝕下逐漸溶解,變成一種帶著淡綠色的透明液體。

“皇爺。”

魏忠賢站在條案三尺外,手裡攥著一塊溼毛巾。

他的鼻尖上全是汗珠,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頸,浸溼了領口,他卻連擦都不敢擦,雙腿膝蓋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怕死?”

朱由校頭也沒抬,眼睛盯著瓶底的反應,隨口問了一句。

魏忠賢吞嚥了一口唾沫,臉上努力作出一副忠心的表情。

“為皇爺盡忠,老奴不怕死。”

朱由校低低笑了一聲,手裡動作平穩如初。

“放寬心。朕心裡有數,劑量調得很小。真炸了,最多崩掉兩根手指頭,要不了你的命。”

魏忠賢聽著這話,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密了,雙手用力攥緊了那塊毛巾。

硝酸汞已經制備完成。

朱由校將廣口瓶小心翼翼地放進裝滿井水的銅盆裡。

這一步是為了降溫。

化學反應產生的大量熱量如果不及時散去,接下來的步驟將是災難性的。

他轉身,從另一張桌子上拿起一個密封的瓷瓶。

裡面裝的是皇家酒坊經過七次蒸餾提純出來的烈酒,幾乎就是純粹的乙醇。

他再次戴好豬皮手套,回到銅盆前。

左手穩住廣口瓶,右手將提純酒精順著瓶壁一點點注入。

兩種液體混合。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發生。

十個呼吸之後,廣口瓶內部突然劇烈沸騰起來。

大量的白色氣泡在液體深處炸開,如同沸水翻滾。

紅棕色的濃煙再次從瓶口噴湧而出,比剛才更加猛烈,帶著令人作嘔的酸腐味。

琉璃瓶壁迅速變燙,連帶著銅盆裡的井水都開始冒出白氣。

朱由校雙眼圓睜,目光穿透水晶面擋,緊緊盯著瓶底。

在沸騰的液體中,一絲絲灰白色的粉末開始析出,像雪花一樣沉降在瓶底。

雷酸汞。

這是超越了這個時代整整兩百年的化學產物。

天啟一號用的都是燧石擊發,抗風不抗雨,這是燧發槍無法克服的死穴。

遼東的氣候多變,黃臺吉的八旗鐵騎最喜歡在雨雪天發起衝鋒,因為那時明軍的火器就是一根燒火棍。

還好無論是薊州之戰還是後面的渾河柳條溝追擊戰,天氣都站在大明這邊。

但有了雷酸汞,就能做成火帽。

將裝有雷酸汞的銅製火帽套在槍管外部的擊砧上,扣動扳機砸下去,雷酸汞受擊爆燃,直接引燃槍膛內的底火。

風雨無阻。

這才是火器時代真正的主宰。

大明的軍隊將徹底擺脫天氣的束縛,在任何極端環境下都能對遊牧騎兵進行無差別的火力覆蓋。

沸騰漸漸平息,紅棕色氣體散盡。

廣口瓶底,積攢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晶體粉末。

朱由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準備好的蒸餾水,倒入瓶中,將粉末反覆洗滌,洗去殘留的酸液。

最後,他用一張細密的棉紙,將這些灰白色粉末過濾出來,平攤在陰涼處的木板上。

“成了。”

朱由校摘下水晶面擋,脫下厚重的牛皮圍裙。

魏忠賢趕緊上前,將溼毛巾遞過去。

“皇爺,這泥沙似的東西,就是您要造的殺器?”魏忠賢看著木板上那攤不起眼的灰白粉末,語氣中帶著不解。

朱由校接過毛巾,仔細擦拭著雙手。

“別看它不起眼。”朱由校走到條案旁,拿起一柄小鐵錘,“這東西脾氣暴。見火就著,磕碰就炸。”

他用象牙小勺挑起綠豆大小的一撮粉末,放在條案邊緣的鐵砧上。

“捂住耳朵。”

魏忠賢一愣,本能地抬起雙手捂住耳朵,身子向後縮了縮。

朱由校舉起鐵錘,對著那撮粉末,猛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殿內炸開,猶如平地驚雷。

耀眼的火光在鐵砧上閃現,伴隨著一縷白煙升騰而起。

魏忠賢手裡的溼毛巾掉在地上。

偏殿外,趙亮聽到響聲,第一時間衝入殿內。

朱由校安然無恙。

他扔下鐵錘,看著鐵砧上留下的焦黑印記。

“趙亮,你來的正好!”

“派人去西山,把宋應星叫來。讓他帶上最好的大匠。”朱由校指著木板上的粉末,“只要把這東西壓進銅帽裡,天雄軍以後的火槍,再也不用怕遼東的暴雨。”

半個時辰後。

西苑偏殿的門檻前,宋應星、孫元化和老銅匠劉九斤急匆匆地趕到。三人額頭上全是汗水,官服和短打的衣角還沾著西山工坊的煤灰。

剛一踏進院子,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道便鑽入鼻腔。

宋應星的步伐緩了緩,他常年在火藥作坊裡打轉,熟悉硝石和硫磺的味道,但空氣裡這股氣味,比提純的猛火油還要嗆人。

朱由校已經脫下了那身厚重的牛皮圍裙和水晶面擋。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色道袍,站在條案前,手裡拿著一根前端削平的竹籤,正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塊平攤在木板上的棉紙。

“微臣叩見陛下。”三人齊刷刷跪在青磚上。

“免禮,過來看。”

朱由校沒有回頭,只是招了招手。

三人站起身,湊到條案前。木板的棉紙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顆粒細小,看上去就像是在水溝裡沉澱過濾出來的泥沙,毫無出奇之處。

孫元化是登萊水師出身,對大炮火銃最是在行。他湊近看了看,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裝滿井水的銅盆和幾個琉璃瓶,鼻翼翕動。

“陛下,這是……新配的火藥?”

“不是火藥。是引藥。”

朱由校放下竹籤,轉過身看著孫元化。

“大明現在的火槍,用的是燧石撞擊火鐮,擦出火星點燃火門裡的引藥,再引燃槍膛裡的底火。遇到大風天,引藥會被吹散;遇到雨雪天,引藥受潮,扣十次扳機能打響三次就算運氣好。建奴最喜歡在雨雪天衝鋒,因為那時候大明的火槍就是一根根燒火棍。”

他指著那攤灰白色的粉末。

“有了這東西,燧發槍的死穴就沒了。”

朱由校拿起一根細木棍,在棉紙上沾了比芝麻粒還小的一丁點粉末,移到鐵砧上。

他沒有用鐵錘,而是拿起一塊巴掌大的硬木塊。

“孫元化,看仔細了。”

話音剛落,木塊垂直砸下。

“啪!”

一聲短促且極其尖銳的爆鳴聲在條案上炸開。

沒有火繩燃燒的嗤嗤聲,沒有燧石摩擦的滯後感。木塊接觸鐵砧的瞬間,火光迸射。

孫元化的耳膜嗡嗡作響,瞳孔瞬間收縮。

他常年擺弄火器,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火藥需要明火點燃,而眼前這不起眼的粉末,僅僅依靠木塊的撞擊擠壓,就瞬間爆燃。

“這……撞擊即燃?且無殘渣?”孫元化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撐在條案邊緣,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

“此物名為雷酸汞。”朱由校用溼布將鐵砧擦拭乾淨,“水銀、硝酸、高純度酒精。三者按比例混入琉璃瓶中。水銀溶於酸,再注入酒精,反應生成。反應之時,會冒出紅棕色的濃煙。”

宋應星從袖口抽出炭筆和隨身攜帶的冊子,飛快地記錄著原料的名字。

“長庚,記仔細了。”朱由校看著宋應星,“那紅棕色的煙霧,有劇毒。吸入肺腑,三日內必然咳血而亡。製取之時,必須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裡,工匠需用溼布矇住口鼻。”

宋應星握筆的手停頓了一下,有些驚訝的看向朱由校。

“這只是其一。”

朱由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宋應星面前。

冊子封面上寫著六個大字——《雷汞安全守則》。

“這東西的脾氣,比雷公還暴躁。乾燥狀態下,哪怕是哪怕是一粒沙子掉在上面摩擦,或是鐵器輕輕碰一下,都會瞬間殉爆。”朱由校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三人,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朕今日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是因為朕親自動手,控制了分量和水溫。你們拿去西山量產,稍有不慎,整個工坊的人連一塊整骨頭都拼不出來。”

宋應星翻開冊子,裡面的條例寫得全是直白的大白話,沒有任何咬文嚼字。

“第一,製取作坊十丈內,嚴禁明火。管事、工匠入坊前,必須摘除所有鐵質物品,換上軟底布鞋和專用裝備。”

“第二,所有盛裝、攪拌的器具,只准用木、竹、陶、琉璃。作坊內絕對禁用任何鐵器鋼刀!”

“第三,不可貪多。一口琉璃瓶,每次製取雷酸汞不得超過半兩!製成過濾後,必須即刻注入清水。雷酸汞在水下存放,方能安穩。”

朱由校逐條念著,每念一條,宋應星和孫元化的後背就多滲出一層汗。

“工坊的房子,不要用磚石壘牆,用輕木搭架子,屋頂蓋薄木板。”朱由校看向宋應星,詳細交代廠房的設計,“萬一炸了,氣浪會衝開薄木屋頂洩壓,不至於把四面牆掀翻,把工匠悶在裡面震碎五臟六腑。”

他停頓了片刻,加重了語氣。

“挑選最細心、最穩重的工匠去幹。拿命幹活的差事,朝廷不吝嗇。凡入雷汞作坊的匠人,每月發餉三十兩。先發安家費五百兩,存進皇家銀號。真出了事被炸死,內務府養他一家老小。”

重賞之下,必是嚴刑。

“但規矩就是命。誰要是帶了一點火星、一塊鐵片進去,或者為了省事把兩劑合在一鍋裡煮,”朱由校盯著宋應星,“查出來一個,工匠砍頭,管事砍頭。你宋應星,朕一樣摘了你的頂戴。”

“微臣領旨!”宋應星雙膝一屈,重重叩首。他知道,手裡的這本冊子,比千軍萬馬還要沉重。

“起來吧。”

朱由校轉過身,將一張早畫好的圖紙鋪在條案上,招呼劉九斤上前。

“朕要你用黃銅,做一種像黃豆大小的銅帽。”

朱由校拿起竹籤,沾了一點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帽形狀。

“銅帽的內徑,剛好能嚴絲合縫地套在這個擊砧上。將溼潤的雷酸汞糊在銅帽的底部,糊上一層薄薄的錫箔或者蟲膠封住。等它陰乾之後,這東西就是火槍的引藥。”

劉九斤湊近圖紙,滿是老繭的雙手在布衫上搓了又搓。

“皇爺,這銅帽太小了。”劉九斤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開始用工匠的腦子推演流程,“要是用錘子一點點敲,產量上不去。而且皇爺剛才說,這粉末幹了之後碰不得。往銅帽裡填藥,要是用鐵籤子去壓,萬一擦出火星子……”

“這就是朕叫你來的原因。”朱由校說道,“怎麼做,安全、量大。”

劉九斤蹲在地上,拔了根草棍在青磚上畫了起來。

“皇爺,不能敲。得用衝床。用兩塊硬木夾住黃銅片,上面用鉛塊做個凸模。鉛軟,撞不出火星子。用力一壓,銅片就成了帽子狀。”

老銅匠的語速很快,沉浸在技藝裡,連在皇帝面前的拘謹都忘了。

“至於填藥……粉末在水裡是安穩的。咱們就帶水填!把溼答答的粉末挑進銅帽裡,然後再用鉛模子輕輕壓實。最後糊上蟲膠,放在陰涼透風的架子上風乾。”

“好!”朱由校撫掌,“就按你說的辦。回西山就讓工坊連夜打造。”

雷酸汞的製取雖然成功,但要在戰場上形成碾壓級的優勢,單靠一粒引藥遠遠不夠。

朱由校揮退了趙亮,令他將外圍保護的番子撤走,帶著魏忠賢穿過乾清宮西側的夾道。

推開兩扇厚重的隔音木門,朱由校來到了他的工作室。

這裡是這具身體前主人“木匠皇帝”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坊。四周靠牆豎立著打磨得鋥亮的斧、鑿、刨、鋸。屋子正中央,擺著一臺靠腳踏作為動力的原始車床。曾經用來雕琢精巧機括和木製玩物的工具,如今成了他攀登工業科技樹的最後堡壘。

他脫下外罩的道袍,隨手搭在木架上,只留一身短打。

有了雷酸汞,火帽的量產只在朝夕。但僅僅將火帽套在老式的前膛槍上,對朱由校而言,這叫暴殄天物。

前膛槍的裝填速度已經達到了冷兵器時代的極限。

士兵需要站立,咬破紙彈筒,倒火藥,塞彈丸,最後再用長長的通條將彈藥壓實。

這種繁瑣的步驟,讓排隊槍斃時代的線列步兵後來成了敵軍重火炮下的活靶子。

要想在射速和戰術上形成代差碾壓,必須改前膛裝填為後膛裝填。

朱由校準備將大明的軍工科技再來一波提速。

他走到鋪著大張宣紙的寬大木案前,拿出炭筆。

機括推演的邏輯在腦海中飛速運轉。

他要跨過從燧發槍到早期活門式後膛槍的漫長摸索期,利用穿越者的先知,直接把圖紙推進到近代單兵火器的巔峰形態——栓動步槍。

受限於大明目前的冶金和化工水平,一次成型的黃銅定裝金屬彈殼根本造不出來,那需要極高壓力的水壓機和精密的衝壓拉伸工藝。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繼續使用紙殼定裝彈。將火藥和鉛丸包裹在用硝酸浸泡過的易燃紙筒裡,雷汞製成的底火火帽,則直接嵌在紙殼底部的正中央。

使用紙殼彈的後膛槍,歷史上最著名的便是普魯士的德萊賽針發槍。

但德萊賽槍的氣密性極差,火藥燃氣經常向後噴射,灼傷射手的眼睛。

朱由校的筆尖在紙面上勾勒出一個圓柱形的金屬構件,隨後在構件的前端畫了一個凹槽。

解決漏氣的法子,法國夏塞波步槍已經給出了標準答案。

他要在槍機的前端,增加一個閉氣環。

橡膠無法量產,就用多層浸透了熟桐油和牛脂的熟皮,夾雜著石棉纖維,壓制成一個富有彈性的墊圈。

當擊發時,槍膛內黑火藥爆燃,產生的高溫高壓燃氣向後膨脹,推動槍機前端的活動塞向後擠壓。

這個巨大的擠壓力會迫使牛皮石棉墊圈向外膨脹,嚴絲合縫地貼緊槍膛內壁,徹底封死燃氣後洩的通道。

圖紙大抵成型,朱由校走向堆放木料的庫房。

他挑選了一塊陰乾了七年的核桃木。木質堅韌,紋理細密,最能吸收開火時產生的後坐力。

將木料固定在長條木馬的臺鉗上,朱由校抄起一把平刨。

雙臂發力,腰背上的肌肉隨之繃緊。刨刃貼著木紋推過,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薄如蟬翼的木花打著卷兒從刨口湧出,落在他的腳背上。

隨著一塊塊多餘的木料被剔除,槍托的雛形漸漸顯露。

他沒有采用大明鳥銃那種為了貼腮而顯得極其怪異的直排槍托。

他手裡的刻刀和木銼在護木下方削出一個流暢的弧度,那是為了讓射手握持更加穩固的半手槍式握把。

貼腮板的弧度經過反覆打磨,確保射手端起槍的瞬間,視線能自然而然地和槍管上的準星連成一線。

額頭上的汗珠匯聚成串,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木屑裡。

短打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且富有節奏,伴隨著木銼摩擦木料的聲響,在作坊內迴盪。

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與他前世的理論完美融合,讓他成為了這個世界上真正的BUG。

槍托打磨完畢,塗上第一遍防腐的熟桐油,掛在通風處晾乾。

朱由校轉身走向那臺腳踏車床。

從旁邊的木箱裡,取出一塊西山工坊送來的精鋼毛坯。

這是宋應星用新式高爐煉出的最高水準的鋼材。

腳下踩動踏板,皮帶帶動皮帶輪,車床的夾盤開始高速旋轉。

他拿起一把淬過火的精鋼車刀,穩穩地靠在刀架上,刀尖切入旋轉的鋼材表面。

金屬切削的尖銳嘯叫聲刺破了作坊內的安靜。飛濺的鐵屑帶著灼熱的溫度,落在牛皮圍裙上,燙出一個個微小的白點。

他要車削出一個完美的圓柱體槍機。

這根鋼柱的內部需要掏空,用來容納擊針和擊針簧。槍機前端,要用什錦銼一分一毫地銼出兩個對稱的閉鎖突筍。

這是栓動步槍承受膛壓的核心機密。當槍機推入槍匣,向下旋轉九十度時,這兩個突筍必須嚴密地卡在槍匣內部的凹槽裡。只有這種對稱的剛性閉鎖,才能承受住黑火藥爆燃時產生的巨大破壞力而不至於炸膛。

至於那根長長的擊針,必須用百鍊鋼反覆鍛打,才能保證在無數次刺破紙彈殼、撞擊火帽的過程中不折斷。

時間在銼刀與鋼鐵的摩擦中流逝。

鋼材表面的碎屑積了厚厚一層。

朱由校拿起一塊浸了清油的抹布,將槍機擦拭乾淨。

隨後是淬火。

將成型的槍機放入炭火爐中,拉動風箱,直到鋼材呈現出暗櫻桃紅色。用鐵鉗夾出,迅速浸入旁邊裝滿棉籽油的鐵桶中。

刺耳的“嗤嗤”聲響起,一團白煙夾雜著焦糊的油味升騰而起。

經過油淬和回火,槍機的硬度與韌性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作坊裡點起了幾盞明亮的防風氣死風燈。

朱由校仍在工作,這一刻,他好像化身成了落水之前的那名木匠皇帝。

三天之後,朱由校終於來到了最後一步——將所有部件組裝。

西山兵工廠早前送來的一根天啟一號的槍管被固定在臺鉗上。

朱由校將自己手工切削的槍匣與槍管尾部透過螺紋咬合,擰緊。

拿過晾乾的核桃木槍托,將金屬槍管和槍機元件嵌入木槽,底部打入兩根粗大的固定螺栓。

咔。

金屬與木料貼合在一起,宛如天生的一體。

朱由校握住槍托半手槍式握把,右手握住槍機側面的拉機柄。

向上旋轉九十度,兩個閉鎖突筍從凹槽中脫離。

向後拉動,圓柱形的槍機順滑地退出槍匣,擊針在向後拉動的過程中,被內部的阻鐵掛住,擊針簧處於壓縮的待擊發狀態。

向前推,模擬將一發紙殼定裝彈推入槍膛。

向下旋轉,突筍重新卡入閉鎖槽,槍機前端那個他親手壓制的牛皮石棉閉氣環,緊緊地頂在槍膛尾部。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伴隨著金屬構件之間摩擦、咬合所發出的“咔噠、咔噠”聲,清脆,利落。

扣動扳機。

阻鐵釋放。

“啪!”

擊針在彈簧的推力下猛烈向前穿刺,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朱由校放下這支大明朝第一支手工打造的栓動步槍原型,指腹在泛著幽藍色烤藍光澤的槍管上緩緩滑過。

金屬特有的緻密與冷硬觸感,順著指尖傳遞到掌心。

這不是生鐵,也不是普通的熟鐵,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高碳精鋼。

前世作為材料工程師,朱由校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事實:大明朝的冶金技術,放眼十七世紀的全球,本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無敵。

從漢代的環首刀,到唐代的覆土燒刃,再到大明朝普及天下的“炒鋼法”與“灌鋼法”,華夏工匠在鋼鐵冶煉上的智慧與經驗,是一代代用汗水和火星喂出來的。

西山工坊裡的那些老鐵匠,只要看一眼爐火的顏色,聽一聽鐵錘砸在鋼錠上的聲音,就能精準判斷出鋼材的碳分和硬度。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手藝,更不是聰明才智。

他們缺的,是捅破那層窗戶紙的理論指引。

而制約中國古代鋼鐵質量跨越式發展的最大瓶頸,根本不在冶煉手法,而在燃料。

大明的燃料是煤。

而中國的煤礦,天生伴隨著一個要命的缺陷——高硫、高磷。

硫元素混入鐵水中,會產生“熱脆”現象。鐵匠在鍛打燒紅的鋼錠時,鋼材會像酥脆的餅乾一樣從內部開裂。磷元素混入鐵水中,會產生“冷脆”現象。打製好的刀劍槍管,在三九寒冬的遼東戰場上,稍微受到劇烈撞擊,就會像琉璃一樣崩碎。

這個問題,困擾了華夏工匠上千年。工匠們只能靠增加鍛打次數,即所謂的“百鍊成鋼”,用人力和時間去強行擠出雜質。

這也是歷史上為什麼大明時期朝廷造不出好炮,只能去購買紅夷大炮的原因。

朱由校自從創立西山之後,就開始對燃料和爐子動刀。

他下令在西山建起了大明第一座洗煤池,用水流的浮力初步分離煤炭中的硫鐵礦。

緊接著,他畫出了蜂窩式煉焦窯的圖紙。

將洗過的煤炭送入隔絕空氣的窯爐中高溫乾餾,把原煤中殘留的硫磺、瀝青和其他揮發性雜質統統燒掉。

出窯的,便是燃燒溫度極高、且雜質極少的焦炭。

在冶煉環節,他又定下了一條死規矩:高爐鍊鐵時,必須按比例加入碾碎的石灰石。

石灰石在高溫下分解,化作生石灰,與鐵水中的硫、磷發生反應,生成爐渣漂浮在鐵水錶面。

鐵匠只需要用長柄鐵勺撇去爐渣,留在爐底的,便是純淨度極高的高質鐵水。

靠著這三板斧——洗煤、煉焦、加石灰石,朱由校硬生生幫大明冶金業省去了兩百年的彎路。

經過三四年的積蓄和發展,現在朱由校的投資終於收到了豐厚的回報。

西山工坊如今出產的鋼材,碳分佈均勻,硫磷含量極低,拉去後世做個成分檢測,其各項物理指標已經完全達到了近代工具鋼的標準。

至於這把栓動步槍的核心靈魂——擊針簧,更是大明工匠深厚底蘊的體現。

沒有彈簧,擊發裝置就是個擺設。

後世許多人以為彈簧是西洋人的發明,卻不知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華夏的床弩和戰車上,就已經出現了利用青銅和竹木製作的彈簧簧片雛形。

到了明代,工匠們早就掌握了利用鋼材彈性儲能的技巧,火繩槍上的蛇杆機括,靠的便是原始的簧片。

朱由校所做的,只是規範了彈簧鋼的熱處理工藝。

他交給了宋應星一套標準的“油淬鉛浴回火”流程。

將繞製成型的螺旋鋼絲燒至暗櫻桃紅色,迅速淬入棉籽油中增加硬度;隨後,將其浸入熔化的鉛液中進行恆溫回火,消除內部應力,恢復韌性。

西山的工匠拿到這套流程,試製了不到十次,就做出了壓不垮、崩不斷的優質螺旋擊針簧。

其實際效能,已經無限接近於後世的T8高碳工具鋼。

朱由校坐回寬大的木案前,拿起尺規和炭筆,開始繪製栓動步槍的標準化量產圖紙。

主檢視、側檢視、剖面圖。

每一個零件都標明瞭嚴格的公差範圍,每一個螺紋都規定了統一的絲錐標準。

寫下這些線條和數字時,朱由校的思緒已經飛出了這間狹小的作坊。

西山太小了。

哪怕宋應星把西山的所有作坊都連成一片,水力機床十二個時辰不停轉,高爐的火光映紅半邊天,這裡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孵化器,一個大型實驗室。

大明有上百萬的軍隊,有漫長的海岸線和邊境線。要給未來的天雄軍、關寧鐵騎甚至海軍艦隊全面換裝後膛槍和新式後膛火炮,需要的是成千上萬噸的高質量鋼鐵,需要的是海量的無酸紙、雷酸汞和定裝火藥。

一旦西山工坊把這一整套洗煤、煉焦、脫硫脫磷的平爐鍊鋼技術徹底吃透摸熟,培養出第一批具備近代工業素養的技術官僚和熟練工人,下一步,就必須向外擴張。

他要在直隸的遵化、唐山一帶,或者山西的太原盆地,尋找鐵礦與煤礦交匯的絕佳選址,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大型近代化鋼鐵廠。

那裡會有連綿數十里的高爐群,會有蒸汽機驅動的重型鍛錘,會有鐵軌將礦石和焦炭源源不斷地送入廠區。

只有建起一座鋼鐵的城市,才能鑄就碾壓這個時代的帝國霸權。

“槍機外徑,容差不得超過一釐。閉鎖突筍斜面角度,需用專用樣板卡尺校驗,嚴絲合縫方可過關。”

“槍管尾部螺紋,必須使用統一標準的絲錐與板牙切削。”

“凡零件不能互換通配者,視為廢品;廢品率過一成,管事革職發配,絕不姑息。”

一筆一劃,寫下的是將大明拉入近代工業標準化生產的通知書。

又是一夜過去,天光大亮。

晨曦透過作坊高處的窗欞,灑在桌案上那支泛著烤藍幽光的步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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