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凌遲(大改版本)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陝西各府縣的秋糧入庫底冊,看得正入神。這一年陝西的甘薯和土豆收成不錯,李鴻基在府谷那邊種出來的糧食,足夠十幾萬流民吃到來年開春。
“皇爺。”
魏忠賢佝僂著腰,像一道影子般跪在階下的金磚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手裡捧著一封剛從詔獄送來的密報。
朱由校看完手裡那頁賬冊,硃砂筆在紙面上圈出一個數字,沒有抬頭。
“念!”
魏忠賢展開密報:“回皇爺,詔獄那邊,錦衣衛請了太醫去給那個叫大玉兒的科爾沁女人號脈。太醫說……有喜了,有兩個多月了。”
朱由校捏著茶蓋的手指停在半空。
兩個多月。
算日子,正是大玉兒在西安府後宅,以科爾沁部使者的身份秘密潛伏在洪承疇身邊的時候。
“洪承疇這兩天在詔獄裡,什麼反應?”
魏忠賢斟酌著措辭:“回皇爺,洪承疇進了詔獄之後,沒哭沒鬧。該吃吃,該睡睡。趙亮去提審過他兩次,他只說‘臣罪該萬死’,旁的什麼都不肯交代。”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朱由校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黃臺吉在建州那邊,急需招攬漢臣來撐門面。洪承疇這樣的大明高官一旦去了建州,黃臺吉必然大喜過望,必然委以重任。
但這筆賬,朱由校算得很清楚。
前世讀史,洪承疇是什麼人?崇禎年間被俘降清,後來當了清軍的參謀,幫著多爾袞籌劃南下,殺了多少漢人?
這種人,留在世上就是禍害。
“魏伴兒。”
“老奴在。”
“傳朕的旨意。洪承疇,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凌遲處死。大玉兒,身為建奴側福晉,潛入大明刺探軍機,勾結內奸,斬首。”
朱由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說今天晚膳吃什麼。
“行刑之後,把兩顆人頭用石灰醃了,裝在木匣裡。朕要送一份大禮給黃臺吉。”
魏忠賢愣了一下:“皇爺,送去盛京?”
“對。”朱由校轉過身,看著魏忠賢,“朕要讓他看看,敢往大明伸手,就是這個下場。”
“老奴遵旨!”
魏忠賢磕頭,轉身退出暖閣。
詔獄。
底層牢房,常年不見天日。
潮溼的青磚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裡瀰漫著發黴的稻草味、刺鼻的尿騷氣,以及一層經年累月化不開的濃重血腥味。
趙亮避開甬道中央那道暗紅色的水溝,大步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甲字號牢房前。
兩名守在門口的錦衣衛力士單膝跪地。
“開門。”
獄卒取下腰間那串沉甸甸的鐵鑰匙,挑出最大的一把,捅進粗壯的鐵鎖孔裡。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包鐵柵欄門被緩緩推開。
牢房內沒有點火盆,只有走廊裡透進來的一絲昏黃氣死風燈的光亮。
洪承疇靠在潮溼的牆壁上。他身上那件原本牙白色的囚服,早就被血汙和泥垢染成了斑駁的灰黑色。右臂的夾板前幾日剛拆,但整條手臂依然僵硬地垂在身側。手腕和腳踝處,皮肉被沉重的枷鎖磨得翻卷發白,結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痂。
聽到開門的動靜,洪承疇沒有抬頭。在這詔獄裡待了大半個月,他太清楚這裡的規矩了。他捱過打,上過刑,除了那句“臣罪該萬死”,一個多餘的字都沒吐過。
“洪大人。”
趙亮跨入門檻,沒有讓人搬椅子,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站在洪承疇面前。
洪承疇緩緩抬起眼皮。亂髮遮掩下,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依然透著一股文官高層特有的沉穩。
“趙督公,今日是要過堂,還是皇上的恩旨下來了,送洪某上路?”洪承疇的聲音有些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牽扯著乾裂的嘴唇滲出幾絲血跡。
趙亮沒有接話。他微微俯下身,盯著洪承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突然扯動麵皮,笑了一下。
“洪大人,皇爺的恩旨來了。不過不是送你上路,是送你全家上路。”
洪承疇的眉頭猛地一皺。
“趙督公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趙亮站直身子,一字一頓,“皇爺說了,通敵叛國,罪在不赦。凌遲。不誅九族,已經是皇爺開恩了。”
洪承疇的瞳孔猛地收縮。
凌遲。
他在刑部待過,見過凌遲的犯人。那一刀一刀割下去,要割滿三千六百刀,三天三夜,人才會斷氣。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死的準備,但“凌遲”兩個字從趙亮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胃部還是不受控制地發生了一陣劇烈的痙攣。
“那……大玉兒呢?”洪承疇的聲音有些發顫。
“斬首。”趙亮說得輕描淡寫,“她的身份是建奴側福晉,潛入大明刺探軍機,勾結內奸。按律,斬。”
洪承疇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真的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天旋地轉。
“趙督公……”洪承疇抬起頭,看著趙亮,“我……我能不能見皇上一面?”
“不能。”趙亮搖了搖頭,“皇爺說了,不見。”
洪承疇癱坐在稻草上,雙眼空洞。
趙亮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牢房。
“三日後,午門外,行刑。”
三日後,午門外。
刑臺搭在廣場中央,三尺高。
天還沒亮,刑場周圍就擠滿了人。
有京城的百姓,有衙門裡的書吏,有各部的官員。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著刑臺上那根立柱。
洪承疇被押上刑臺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
他的頭髮散亂,囚服上滿是汙漬,腳上的鐐銬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出血,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一股文人的倔強。
兩名劊子手站在他身後。
一個手裡提著牛皮袋,袋子裡裝著各式各樣的刀具——切刀、割刀、剔骨刀,大大小小十幾把,還有一張漁網和一瓶用來止血的藥粉。
另一個手裡端著一個銅盆,盆裡裝著鹽水。
趙亮站在刑臺旁,手裡捏著一份聖旨。
“洪承疇,陝西布政使參政,從三品。通敵叛國,將大明糧種運出關外,資敵叛國。罪證確鑿,供認不諱。奉皇上旨意,凌遲處死。”
趙亮唸完聖旨,將紙捲起來,塞進袖口。
“行刑。”
劊子手上前,將洪承疇綁在立柱上。
扒去囚服,露出精赤的上身。
洪承疇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劊子手從牛皮袋裡抽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切刀,在銅盆的鹽水裡蘸了蘸。
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這是大明朝最頂級的劊子手,幹這行幹了三十年。他知道怎麼讓一個人活夠三天三夜。
洪承疇終於忍不住了。
第一天上百刀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
第二天,他的聲音已經啞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第三天,他已經叫不出來了。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半閉,意識時有時無。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刀落下。
劊子手擦了擦手,轉身對趙亮抱拳:“督公,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少。”
趙亮點了點頭,走到洪承疇面前。
洪承疇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似乎在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趙亮湊近聽了聽,什麼都沒聽清。
“砍了吧。”他退後兩步。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一刀斬下。
洪承疇的頭顱滾落在刑臺上,鮮血從腔子裡噴湧而出。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驚呼。
趙亮走到那顆頭顱前,蹲下身子,看著洪承疇那張扭曲的臉。
“洪大人,你早該想到這一天。”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番子們上前,將洪承疇的無頭屍體拖走。
另一個番子將頭顱裝進一個木匣裡,撒上石灰。
大玉兒被押上刑臺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囚服,頭髮散亂,臉色蒼白。
她走到刑臺中央,停下腳步。
趙亮看著她,沒有說話。
大玉兒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我能見見你們的皇帝嗎?”她的聲音很平靜。
“不能。”趙亮搖了搖頭。
大玉兒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自嘲,還有一種趙亮看不懂的悲涼。
“那就動手吧。”
她跪在刑臺上,閉上眼睛。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
“噗嗤!”
一刀斬下。
大玉兒的頭顱滾落在刑臺上,鮮血噴湧而出。
趙亮看著那顆頭顱,沉默了片刻。
“裝匣。和洪承疇的一起,送盛京。”
五日後,盛京。
崇政殿。
黃臺吉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擺著兩個木匣。
木匣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外面刷著黑漆,看著很精緻。
但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開啟。”他的聲音很平靜。
範永鬥跪在殿中央,渾身發抖,不敢動彈。
“本汗說,開啟。”黃臺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範永鬥嚥了口唾沫,爬上前,顫抖著手,開啟第一個木匣。
洪承疇的人頭。
石灰的氣味刺鼻,人頭的臉色慘白,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前方。
黃臺吉看著那顆人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卻微微發抖。
範永鬥開啟第二個木匣。
大玉兒的人頭。
黃臺吉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玉兒。
他的側福晉。
科爾沁部的明珠。
他派她去西安府,去拉攏洪承疇,去打通那條走私通道。
他以為她能完成任務。
他以為她會安全回來。
現在,她的腦袋裝在一個木匣裡,擺在他的面前。
“還有別的嗎?”黃臺吉的聲音有些發澀。
範永鬥從木匣底部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紙做的,上面寫著“黃臺吉親啟”五個字。
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
範永鬥將信遞給黃臺吉,雙手顫抖得厲害。
黃臺吉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黃臺吉,見字如面。”
“朕聽聞你在盛京日夜思念洪承疇,傾慕其才,許以固山額真之位,甚至不惜派出你的側福晉大玉兒親自前往西安府相邀。此等誠意,朕甚為感動。”
黃臺吉的臉色變了。
“朕向來有成人之美。既然你如此渴求洪承疇,朕便忍痛割愛,將洪承疇與大玉兒一併送來。”
“只是路上顛簸,朕怕他們身子骨弱,經不起長途跋涉,便先將他們的頭顱送來。你且收好,驗明正身,看是不是你朝思暮想的那兩個人。”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你說你缺糧種,朕在西山皇莊種的那幾樣東西,畝產二三十石。你想要,可以。朕給你送來了——只是這些糧種,被你的人燒了十處,還剩三處,朕會繼續派人去燒。燒到你那些包衣奴才不敢下地為止。”
黃臺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十處被燒的土豆田,是他派人查了半個月才查清楚的。一百五十名西廠死士,潛入建州腹地,燒了十處試驗田,殺了三十多個包衣莊頭。他的正紅旗牛錄額真阿濟善,因為看管不力,被他罰了三個月的俸祿。
“你說你缺漢臣,朕便送漢臣給你。洪承疇是大明的從三品參政,夠不夠分量?”
黃臺吉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
“放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範永鬥嚇得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黃臺吉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信紙,繼續往下讀。
“另外,朕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你的正黃旗,在薊州城外被天雄軍打成了篩子,一萬顆腦袋壘成了京觀。你現在湊齊人馬了嗎?”
黃臺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薊州之戰,正黃旗和鑲黃旗的精銳死傷過半,一萬多顆人頭被明朝軍隊割下來,在承天門外壘成了京觀。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你的白甲兵,在大同城外被龍騎兵的火槍打成了碎肉。你還剩多少能打仗的兵?”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大同那一戰,他的正黃旗白甲兵被趙大海的龍騎兵打得全軍覆沒,連牛錄額真巴雅爾的腦袋都被割了。
“你的包衣奴才,在西廠死士的刀下被殺得不敢下地。你明年開春,拿什麼種糧食?”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十處被燒的土豆田,三十多個包衣莊頭被殺,剩下的包衣奴才嚇得連鋤頭都不敢拿。他派去查案的人回報說,有幾處田地的包衣已經逃了,跑進了深山,連屍體都找不到。
“你的側福晉,懷了洪承疇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朕替你問了洪承疇,他說是。朕想著,你既然這麼喜歡洪承疇,連側福晉都捨得派出去,那這孩子你也一併收了吧。只可惜,朕沒來得及等孩子生下來,就先把大玉兒送來了。”
“你的人頭,朕先寄存在你脖子上。你最好把它洗乾淨,等著。朕遲早會來取的。”
黃臺吉猛地站起身,將信紙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洪承疇!大玉兒!”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了調,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大玉兒懷了洪承疇的孩子。
他的側福晉。
懷了別人的孩子。
黃臺吉的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在大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範永鬥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範永鬥。”
黃臺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奴才在。”範永鬥抬起頭,臉色慘白。
“你告訴本汗,大玉兒去西安府的時候,你是不是知道她和洪承疇的事?”
範永斗的瞳孔猛地收縮,連連磕頭:“大汗,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只是負責聯絡,大玉兒姑娘和洪承疇的事,奴才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黃臺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本汗在關內的總聯絡人,大玉兒的一舉一動,你竟然說一概不知?”
範永斗的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
“大汗饒命!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黃臺吉盯著他看了很久。
“滾。”
範永鬥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
黃臺吉獨自站在大殿中央,腳下是滿地的碎紙。
他看著那兩個木匣,看著洪承疇和大玉兒的人頭。
洪承疇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前方,嘴角微微張開,似乎在說什麼。
大玉兒的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那抹笑容。
那笑容,在黃臺吉眼裡,變成了嘲諷。
“來人。”
“大汗。”一名巴牙喇從殿外走進來。
“把這兩個木匣,送到城外埋了。不許立碑。不許標記。”
“遵命。”
巴牙喇上前,將兩個木匣合上,抱在懷裡,退出大殿。
“南朝皇帝……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黃臺吉突然拔出腰間的戰刀,發狂般地砍向旁邊的木柱,木屑橫飛。
“傳令八旗!集結兵馬!本汗要親自叩關!本汗要殺盡大明的邊軍!”
代善一把抱住黃臺吉的手臂,急聲道:“大汗息怒!不可衝動!如今已是寒冬,大軍沒有糧草,拿什麼叩關?天雄軍的火炮就架在長城上,衝過去就是送死啊!”
“難道就這麼嚥下這口惡氣?!”黃臺吉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代善。
“大汗,大明皇帝就是要激怒我們。他把人頭送來,就是告訴我們,他什麼都不怕。我們現在衝過去,正中他的下懷。大明現在有糧了,我們沒有。我們耗不起啊。”
黃臺吉的身體劇烈顫抖著,他手裡的戰刀無力地垂下,“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地上那兩顆沾著石灰的人頭,眼前一黑,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
“噗——”
一口鮮血從黃臺吉的嘴裡噴出,濺在金磚上,觸目驚心。
“大汗!”
崇政殿內亂作一團。
殿外的寒風順著門縫灌入,吹得地上的石灰粉四下飛揚。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西廠剛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說,洪承疇和大玉兒的人頭已經送到了盛京,黃臺吉收下了。
朱由校將密報放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黃臺吉現在應該知道,朕不是在跟他開玩笑。”
魏忠賢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問:“皇爺,洪承疇和大玉兒已經伏誅。那洪承疇在陝西的同夥,還要不要再查?”
“查。”朱由校放下茶盞,“一個都不許漏。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通敵叛國,就是這個下場。”
“老奴遵旨。”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看著建州的位置。
“黃臺吉以為,弄到幾顆種子就能在大明面前翻身。”
“他做夢。”
朱由校的手指在建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大明的種子,只能種在大明的土地上。誰敢把它種到關外,朕就把誰的腦袋種到地裡。”
二月初二,龍抬頭。
塞外的風,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但渾河上游的冰層已經開始鬆動。
河面上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冰裂聲,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預示著春天即將到來。
但對於建州腹地的建奴八旗來說,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太平。
正紅旗牛錄駐地,渾河上游河灘地。
建州腹地,渾河上游。
臘月的白毛風颳得像刀子,將河灘地上那片被新翻過的凍土吹得硬如鐵板。
田七蹲在豬圈後面的陰影裡,身上的破棉襖已經辨不出顏色,露出的棉絮被泥垢和血跡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手指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泥垢,但那雙眼睛,依然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土地。
三天了。
那片地裡,又多了兩排新的窩棚。
窩棚裡住著的,不是建奴的披甲人,而是從遼南搶來的漢人農戶。一共三十七個,男女老少都有,手腳被麻繩串著,像牲口一樣被趕進窩棚。
田七認得其中一個人。
那人姓王,叫王老四,是遼陽城外一個屯子的莊頭。
去年秋天,田七去遼陽城送皮毛的時候,路過那個屯子,還在王老四家裡喝過一碗熱湯。
王老四婆娘蒸的雜糧麵餅子,摻了野菜,硬得硌牙,但在這種年頭,那是能救命的東西。
現在,王老四縮在窩棚角落的乾草堆上,臉上全是凍瘡,嘴唇乾裂出血,雙眼空洞地盯著地面。
他的一隻腳,從腳踝處被齊齊截斷,斷口處用燒紅的鐵板烙過,結了一層黑色的硬痂。
那是為了防止他逃跑。
建奴對待這些會種地的漢人包衣,從不養閒人。
能走路的,下地幹活;不能走路的,扔在窩棚裡等死,等死了就拖出去埋在地頭當肥料。
田七將目光從窩棚上移開,落在那片被嚴密看守的土地上。
土地的表層,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和枯葉。那是為了給地裡的東西保溫,防止凍土層太深,把塊莖凍死。
田七在建州潛伏了近十年,見過建奴種地。他們向來是把種子撒進地裡就不管了,能收多少算多少,哪有這種精細伺候莊稼的規矩?
除非,地裡的東西,比建奴的命還金貴。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從破棉襖的夾層裡,摸出那塊半個巴掌大的樺樹皮。
樺樹皮上,已經歪歪扭扭地刻滿了字。
這是他大半年來的全部記錄——
最新的一條是:“冬,地封凍。建奴以乾草覆地保溫。牛錄調集遼南漢人農戶三十七人,專司看護此地。有逃跑者,斬足。”
他將樺樹皮捲成極細的卷,塞進一根細蘆葦管裡,用蠟封死。
然後,他站起身,繫好褲子,走到豬圈旁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
樹根部,那塊鬆動的石頭還在。
他搬開石頭,用手刨開下面的浮土,露出那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蘆葦管塞進坑裡,用浮土填實,再把石頭壓回去,踩了兩腳。
做完這一切,他貓著腰,溜回那間破馬架子,鑽進冰冷的被窩裡。
馬架子裡,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包衣。
那人叫李二,是去年秋天從遼南搶來的。他來的時候還能走路,半個月前在地裡幹活時摔了一跤,摔斷了腿。建奴的牛錄額真嫌他廢糧食,不給他治,也不給他吃的,扔在窩棚裡等死。
李二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嘴唇乾裂出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一臺破舊的風箱。
田七躺下,側過身,從懷裡摸出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塞進李二的手裡。
“吃。”
李二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力氣去抓那半塊餅子。
田七沒有再看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李二活不過今晚。
明天一早,建奴的披甲人會來檢視,發現李二死了,就會把他拖出去埋在地頭。
等開春化了凍,李二的屍首就會變成那些紫黑色藤蔓的肥料。
這就是建奴的種地法子。
用人肉當肥。
就在這時,田七突然聽到河對岸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田七的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貼在豬圈的土牆上,連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他微微探出頭,透過豬圈的木柵欄縫隙,看向河對岸。
官道上,一隊騎兵正疾馳而來。
清一色的白色戰馬,馬背上的人穿著明晃晃的白甲,頭上頂著避雷針似的尖頂鐵盔,馬鞍旁掛著沉甸甸的狼牙棒和斬馬刀。
正白旗。
白甲兵。
田七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正白旗的白甲兵,是建奴八旗中最精銳的騎兵。這些人平時駐紮在盛京,負責護衛黃臺吉的王帳,輕易不會離開盛京。
現在,他們出現在這個偏遠的牛錄駐地,這意味著——有大人物來了。
果然,白甲兵的身後,跟著一頂明黃色的帳篷轎子。
轎子不大,但做工極精緻,轎頂垂著明黃色的流蘇,轎身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
那是黃臺吉的轎子。
田七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黃臺吉,親自來了。
這個牛錄駐地,有什麼值得大金國的大汗大老遠跑來視察的?
答案不言自明——那片河灘地。
田七看著那頂明黃色的轎子從河對岸的官道上緩緩經過,身後跟著幾十名白甲兵,向著那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土地走去。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那塊樺樹皮,用指甲在背面又刻上了一行新字——
“二月初二,黃臺吉親至渾河上游牛錄駐地,視察新田。”
刻完,他將樺樹皮捲成細卷,塞進褲腰帶的夾層裡。
然後,他站起身,扛起靠在牆邊的那捆枯草,低著頭,邁著羅圈腿,像一切正常的包衣一樣,慢吞吞地向營地方向走去。
河對岸,土豆田邊。
黃臺吉從那頂明黃色的轎子裡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腰間掛著一把鯊魚皮鞘的腰刀。
他站在田埂上,目光掃過那片被幹草覆蓋的土地,沒有說話。
身後,正紅旗牛錄額真阿濟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凍硬的泥土,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去年種的那片地?”
黃臺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