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突然出現的女人
大同府,鎮城。
秋風裹著黃沙,拍打在總兵府的青磚牆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趙亮負手站在後堂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繡春刀刀柄。
他剛從寧夏鎮回來——杜文煥那顆腦袋,已經裝在石灰匣子裡,送往京城了。
但此刻,真正讓他頭疼的,不是寧夏鎮那個不開眼的蠢貨總兵。
而是那二十幾輛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大車。
陝西布政使司的印信。
大同北門出關。
車轍印極深,裝的必然是重貨。
夜不收說聞到了一股甜味——那絕不是陳麥子,也不是高粱。
趙亮閉上眼睛,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還原那支車隊的軌跡。
從陝西布政使司衙門開出,經過太原,穿過雁門關,抵達大同。然後,用了大同北門的通行文書,出關。
文書上的印信、簽字,一樣不少,手續齊全。
但陝西布政使司的物資,憑什麼從大同出關?
而且是往西北。
那裡,是蒙古人的地盤。
再往北,就是建奴的勢力範圍。
一股不安的預感,在趙亮心底悄然蔓延。
“督公。”
一名百戶躬身走入後堂,壓低聲音稟報:“大同府那邊的底檔,卑職已經調來了。出關那天的城門記錄,整整二十三大車,申報的是‘軍屯農具及鐵料’。”
“鐵料?”趙亮冷笑一聲,“大同鎮自己還缺鐵料呢,哪來的鐵料往外運?”
百戶嚥了口唾沫:“文書上的蓋印,確實是陝西布政使司的。卑職讓人比對過印模,分毫不差。”
“印模分毫不差?”趙亮轉過身,目光如錐,“那經手的人呢?”
“經手的書吏,三天前在自家炕上急症死了。仵作驗過,說是心疾突發。”
“急症?”趙亮冷笑出聲,“好一個急症。這世上的病,來得可真巧。”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欞。
冷風灌入,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本督要回京覆命,你留在這,給本督查。”趙亮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從陝西布政使司衙門開始查。去年秋糧入庫的底冊,今年春撥的調令,一個數字都不許漏。另外,給薊鎮的滿桂傳信,讓他把去年冬天到現在,所有出關的商隊記錄,全給咱家抄一份。咱家倒要看看,這幫地老鼠,到底在往洞外運什麼。”
“卑職遵命!”
百戶退下。
後堂重新陷入寂靜。
趙亮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被秋風吹得光禿禿的老槐樹,眉頭緊鎖。
他有預感,這件事,藏著一根極深的線。
線的那一頭,牽著的,可能不是一個杜文煥那樣的莽夫,而是一個比晉商八大家更難纏的對手。
因為晉商八大家雖然手眼通天,但他們辦事,終究會留下痕跡。
可這支車隊,乾淨得像是被水洗過一般。所有的文書都合規,所有的手續都齊全,只是經手的人死了,車轍印被風沙掩埋。
若不是虎大威那個夜不收的鼻子夠靈,這二十三大車,就真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了。
趙亮深吸了一口氣,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這大明的天下,總有那麼一些人,覺得只要手腳做得足夠乾淨,就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可他們忘了,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西廠。
西廠的眼睛,從來不看證據。
西廠的眼睛,只看結果。
而趙亮,恰好就是一個只要結果的人。
遼東,建州腹地。
霜降已過,長白山餘脈的樹林裡落盡了葉子,只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枝丫。
一條幹涸的河床邊,搭著幾間低矮的馬架子。
這是某個牛錄屬下的漢人包衣居住的地方。
田老三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蹲在河床邊,用一把生鏽的鐮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枯黃的野草。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被這凍僵的天氣拖住了手腳。
但他的眼睛,卻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河對岸那一片被新翻過的土地。
那是幾天前,牛錄額真突然下令讓包衣們開墾的荒地。土地翻得極深,土塊被敲得極碎。在河灘地上,這算是精細到不合常理的耕作法子。而且,在這片地的四周,牛錄派了三個甲喇的披甲人守著,任何漢人包衣都不得靠近。
田老三知道,那片地裡種的不是平常的糧食。
他見過那片地被翻開前的樣子。沒有麥苗,沒有豆茬。
這些作物,他從未見過。
但他在牛錄額真和幾個建奴白甲兵頭目的交談中,聽到過幾個零碎的詞——“地蘋果”、“耐寒”、“明年秋天”、“大汗有大賞”。
田老三的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在這建州腹地潛伏了近十年,從一個小包衣,一步步混到能幫牛錄額真打理雜務的位置,學會了滿語,學會了裝傻充愣。
他見過的奇事不少,但從未見過建奴如此鄭重其事地對待一片地。
那種態度,不是對待普通莊稼的態度。
那種態度,更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
田老三割完草,直起腰,用破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瞥了一眼河對岸那片戒備森嚴的土地,然後低下頭,扛起那捆枯草,沿著河灘,慢吞吞地往回走。
在他經過一塊被河水沖刷得發白的石頭旁時,他腳下一個趔趄,手裡的鐮刀脫手飛出,砸在石頭上,彈了兩下,掉進河邊的淺水裡。
田老三罵罵咧咧地走過去,彎腰去撿鐮刀。
就在這個彎腰的瞬間,他藏在破棉襖袖口裡的右手食指,在乾涸的河泥裡,飛快地劃過了一個巴掌大的圖案——那是一條歪歪扭扭的曲線,代表這條河;曲線東側,畫了一個圓圈,中間點了一個點。
那是他所在牛錄駐地的方位。
而圓圈裡那個點,就是那片新翻的土地。
畫完最後一筆,他順勢抓起鐮刀,在河水裡涮了涮,甩了甩水,插回腰帶上。
然後,他扛起那捆枯草,繼續慢吞吞地往回走。
這一切,都發生在三五息之間。
遠處的建奴哨兵,只看到那個瘦弱的漢人包衣摔了一跤,罵了幾句髒話,撿起鐮刀,繼續幹活,並無異樣。
當天夜裡,田老三摸黑起來上廁所。
他蹲在豬圈後面的陰影裡,藉著月光,從破棉襖的夾層裡,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
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塊薄薄的樺樹皮,一根用炭條削成的細筆。
他咬著筆頭,沉默了片刻,在樺樹皮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扭曲的蠅頭小字:
“盛京西北二百里,某牛錄駐地,發現神秘新作物。其藤紫黑,其根不知。建奴嚴密看守,似有重圖。”
寫完,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樺樹皮捲成極細的卷,塞進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細蘆葦管裡,用蠟封死。
然後,他站起身,繫好褲子,走到豬圈旁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
樹根部,有一塊鬆動的石頭。
他搬開石頭,用手刨開下面的浮土,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他把那根蘆葦管塞進坑裡,用浮土填實,再把石頭壓回去,踩了兩腳。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貓著腰,溜回那間破馬架子,鑽進冰冷的被窩裡。
順天府,紫禁城,西暖閣。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手裡翻著一本剛剛由西廠送到他案頭的密檔。
這是從遼東潛伏暗探“田七”那裡傳回來的訊息。
鷂鷹傳信,經東寧衛外圍的暗樁接應,輾轉送到京師。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蠅頭小字上。
“神秘新作物……藤紫黑,其根不知……建奴嚴密看守……”
他放下密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寒風偶爾捲過枯枝,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在西暖閣角落的紫檀木架子上,擺著一排半開啟的麻袋。
那是李鴻基從陝西府谷送來的第一批甘薯和土豆,作為產量核驗的樣本,由孫傳庭親自密封后,透過錦衣衛的專線運抵京師。此刻,那些紫紅色的甘薯和黃褐色的土豆就靜靜地躺在麻袋裡,表皮上還沾著陝北乾裂的黃土。
“藤紫黑……根不知……嚴密看守……”
朱由校嘴裡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眼神變得越來越銳利。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田七這條密報的分量了。
田七在遼東潛伏了近十年,從一個被擄掠的漢人包衣,一步步混到能替牛錄額真打理雜務的位置。
他在密報中提到的那片新翻的土地,那種紫黑色的藤蔓,以及建奴那異乎尋常的守衛力度——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最壞的猜測。
這個時代能被稱為“神秘新作物”的東西,能有幾種?
土豆和甘薯,玉米。
甘薯的藤蔓是紫紅色的,土豆開花後枯萎的莖葉也會呈現出暗紫色。
朱由校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麻袋前,彎下腰,伸手抓起一個甘薯。
紫紅色的表皮,沾著乾涸的泥土,散發著那種新收糧食特有的混合著泥土氣息的微甜味道。
他用力捏了捏,甘薯的質地緊實堅硬,是妥妥的上等貨。
遠處的燭火在窗縫中透入的微風裡晃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朱由校放下甘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
寒冷的夜風灌入,吹散了暖閣內的熱氣,讓他有些發懵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田七的情報,加上李鴻基那邊甘薯和土豆的豐收,再加上時間線的吻合。
“那二十輛大車上,裝的就是這些東西嗎?朕的大明,還是像個篩子一樣。”
朱由校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欞上輕輕叩擊著。
他回憶著田七密報中提到的細節。
而建奴對這種作物,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重視。
那不止是普通農作物的重視程度,更像是……發現了某種足以逆轉遼東局勢的戰略資源。
朱由校閉上眼睛,腦海裡飛速旋轉著各種可能性。
如果建奴獲得了甘薯或土豆,他們就能用遼東那些貧瘠的坡地和河灘地,種出足以養活八旗十幾萬人口的口糧。
一旦建奴解決了糧食問題,他們就再也不需要看大明臉色,再也不用冒著巨大的風險組織入關劫掠。
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在關外休養生息,積蓄力量。
而擁有一個穩固的後方基地的黃臺吉,可以更加從容地整合蒙古各部,經營遼東,打造一個真正能與大明分庭抗禮的北方政權。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幾麻袋甘薯和土豆,眼神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冷厲。
“藤紫黑……其根不知……嚴密看守……”
他輕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突然,他拿起桌上的硃砂筆,在那份密報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通傳陝西孫傳庭:即日起,陝西境內所有涉及甘薯、土豆、番麥等新作物的種植記錄、種子調撥、農具分發的底冊,全部封存備查。任何未經批准私自調運種子的行為,一律按通敵叛國論處,先斬後奏。”
寫完,他放下硃砂筆,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如井。
“會是誰呢?”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下,緊接著,是王體乾的聲音:
“皇爺,西廠趙督公求見。說是有急事面奏。”
朱由校放下茶盞,目光微微一凝。
趙亮剛從寧夏鎮辦完杜文煥的案子回來,按理說應該在衙署裡休整。
連夜求見,必定是查到了什麼要緊的線索。
“宣。”
王體乾推開殿門,趙亮大步跨入。
他的袖口和衣襬上還殘留著連夜趕路濺上的黃土,一身寒氣尚未褪盡。
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追查讓他的眼窩深陷,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捕捉到獵物蹤跡前的興奮與警惕。
“微臣叩見陛下。”
趙亮單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禮。
“起來說話。”朱由校沒有多餘的寒暄,“連夜求見,所為何事?”
趙亮站起身,從袖口裡掏出一份文件,雙手呈上:“陛下,陝西那邊的暗樁,傳回了一條訊息。臣覺得不大對勁,不敢耽擱,連夜進宮稟報。”
朱由校接過文件,藉著案頭的燭火,快速掃過上面的蠅頭小字。
那是陝西暗樁傳回的一份密報,內容很簡單——布政使參政洪承疇的府邸,最近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據說此女姿色極佳,且不像是本地人氏,無論口音還是舉止,都與陝西當地女子截然不同。
洪承疇對此女極為寵愛,幾乎夜夜宿在那女人的院子裡。
朱由校的目光在武英殿的燭火下,變得幽深起來。
洪承疇?
女人?
而且是不久前才出現的?
他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密集的叩擊聲在空曠的暖閣內迴盪,像是他內心某種不安的節拍。
“陝西那邊的人,有沒有查清楚,這女人是怎麼進洪承疇府上的?”
趙亮搖了搖頭:“洪承疇對外說,是他去寧夏鎮巡查軍務時,在路邊救下的一個落難軍戶女子。那女子自稱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洪承疇見她可憐,便收留在身邊伺候。”
“軍戶女子?”朱由校冷笑一聲,“什麼軍戶女子,能讓洪承疇這個見慣了官場沉浮的老狐狸,破例將她帶回府邸,還夜夜留宿?”
趙亮壓低聲音:“臣也覺得不對。那女子的來歷,未免太過巧合。而且,臣查閱了寧夏鎮那邊的軍戶名冊,最近幾個月,並沒有軍戶女子走失或逃亡的記錄。”
“甚至沒有一點線索?”朱由校的目光轉向趙亮。
趙亮單膝跪地,語氣沉重:“那女子的來歷,查不到。她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臣派去陝西的暗樁,在洪府外圍蹲守了幾日,只遠遠見過她幾次。她極謹慎,極少出門,偶爾出院子,也是戴帷帽遮面,看不清面容。”
朱由校沒有立刻答話。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輿圖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從遼東緩緩移向陝西。
朱由校的腦海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浮現。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趙亮:“趙亮,這件事,你繼續查。但不要打草驚蛇。洪承疇是封疆大吏,沒有確鑿的證據,朕不好動他。”
“臣明白。”趙亮點頭。“那女子……”
“查。”朱由校的聲音斬釘截鐵。“用你西廠最精銳的暗樁去查。朕要知道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能如此輕易地進入一個布政使參政的府邸。一個月之內,朕要一個答案。”
趙亮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起身,準備退出暖閣。當他走到門檻邊時,朱由校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
趙亮停住腳步,轉過身。
“你剛才說,那女子口音不似本地人氏。”朱由校走到他面前,“你告訴朕,她說話,帶不帶遼東那邊的腔調?”
趙亮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仔細回憶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回陛下……臣在遼東辦過案,聽得出那邊的口音。那女子雖然儘量掩飾,但偶爾露出的一兩個尾音,確實……帶著遼東那邊的調子。”
朱由校沒有說話了。
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趙亮退下。
趙亮躬身退出暖閣,反手帶上了殿門。
暖閣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朱由校皺著眉頭,試圖將這些資訊整理統合到一起。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洪承疇的府邸裡。
那女子容貌極佳,舉止不凡,且帶有明顯的遼東口音。
恰好在這個時間點,恰好出現在這個關鍵的位置上。
朱由校的腦海裡,兩段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資訊,正在悄然拼接在一起。
一段,是洪承疇府邸裡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身材高挑,鼻樑高挺,行走如風,帶有淡淡的草原氣息。
一段,是黃臺吉那個著名的側福晉,據說她貌美如花,聰慧過人,善於交際,曾被黃臺吉委以“招攬漢官”的重任,在滿清收降明朝將領的過程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史書上記載,大玉兒招降洪承疇,發生在松錦之戰後。
松錦之戰,那是崇禎年間的事了。但現在,因為他的出現,歷史已經被攪得面目全非。
建奴沒有發動松錦之戰,明軍薊州大捷。
歷史的大動脈被改變了,但那些細小的毛細血管,卻依然在沿著原有的路徑流動。
黃臺吉依然面臨著物資匱乏的困境,依然需要從大明內部尋找突破口。
如果黃臺吉提前派出了大玉兒,讓建奴比歷史上更早地策反洪承疇呢?
朱由校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想起田七那份密報裡的描述——“藤紫黑,其根不知”——又想起李鴻基在府谷種出的那些紫紅色的甘薯藤蔓。
他又想起趙亮剛才稟報的那個訊息——洪承疇府裡的那個女人,帶有明顯的遼東口音。
遼東口音。
一個在陝西布政使府邸裡的女子,為什麼會有遼東口音?
如果洪承疇真的透過某種渠道,獲得了甘薯或土豆的種源,並將其暗中送往關外,那麼,建奴就有可能在遼東試種成功。
到那時候,建奴就不再需要每年冒著巨大風險入關劫掠,就能在關外自給自足。而一旦建奴擁有了穩定的糧食供應,他們就能更從容地整合蒙古、經營遼東,成為大明的致命威脅。
洪承疇和那個女人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絡?
那批從大同出關的種子,到底是誰簽發的通行文書?
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黃臺吉派來的,她又是如何突破層層關隘,進入陝西腹地的?
朱由校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冰冷刺骨的寒風吹入暖閣,吹動他的衣襬。
“王體乾。”
一直縮在牆角陰影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立刻躬身上前:“老奴在。”
“傳朕的口諭。”朱由校的聲音冷硬如鐵,“陝西布政使參政洪承疇,為官勤勉,熟悉邊務。著其暫卸布政使參政之職,改任陝西按察使,專管刑名獄訟。布政使司的農事、糧儲、屯田事務,暫由按察副使兼理。”
明升暗降,調離實權崗位。
“老奴遵旨。”他沒有多問,只是深深低下頭,將那短短几句話刻在腦子裡,然後躬身退出暖閣。
朱由校沒有回頭。
他依然站在窗前,感受著窗外襲來的寒意。
“洪承疇。”
陝西,西安府。
布政使參政洪承疇的府邸後宅,一間陳設雅緻的廂房內,燭火搖曳。
這是整座府邸最深處的一進院落,門前栽著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此刻已是亥時三刻,府中下人早已歇息,只有這間廂房的窗戶裡,還透出昏黃的燈光。
洪承疇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盤腿坐在暖炕上。炕桌上擺著一壺溫好的紹興黃酒,幾碟精緻的佐酒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糟鴨信,一碟鹽水花生,還有一碟切得極薄的臘羊肉。
他在等人。
等那個他明知不該留下,卻依然捨不得送走的女人。
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緊接著,是一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一個女子轉過屏風,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
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高挑,腰肢纖細。
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盤起,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襯得那張鵝蛋臉越發白皙。
她的五官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柔媚,鼻樑高挺,眉峰微挑,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草原上夜晚的星空,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窄袖夾襖,下著月白色綾裙,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汗巾,走起路來,裙襬不動,腰肢微擺,像風拂過草尖,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利落與野性。
她就是大玉兒。
至少,這是洪承疇知道的名字。
大玉兒走到炕邊,自然而然地挨著洪承疇坐下,伸出那雙白淨如玉的手,提起酒壺,替他斟了一杯酒。
“大人,今夜怎麼有雅興飲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鼻音,聽起來軟糯糯的,卻又不顯刻意。
洪承疇的目光落在她斟酒的手上。那雙手,指尖纖長,骨節勻稱,虎口處有一層極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持馬韁留下的痕跡。他在寧夏邊境待過,見過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女子,知道這種繭子意味著什麼。
但他沒有點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紹興黃酒的醇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甜。
“今日接到一封京城來的密信。”洪承疇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信上說,西廠的趙亮,已經查到了那批從大同出關的車隊。”
大玉兒斟酒的手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彷彿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哦?”她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洪承疇,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伸出手,握住了大玉兒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粗糙,而她的手腕冰涼滑膩,像一截被秋露浸潤過的象牙。
“本官在寧夏鎮收留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軍戶女子。”洪承疇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一個軍戶的女兒,不會在馬背上長大;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不會在聽到西廠的名字時,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玉兒沒有掙脫他的手。
她反而微微側過身,讓燭火的光更清晰地照在自己臉上。她沒有迴避洪承疇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大人既然早就看出來了,為何還要留著我?”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話。
“因為你這雙眼睛,很美。美到讓本官覺得,就算你是建奴派來的細作,本官也認了。”
大玉兒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排細碎的白牙,既不靦腆,也不矜持,反而透著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坦蕩與野性。
她反手握住洪承疇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畫著圈。
“大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就不瞞了。”
她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我叫大玉兒,科爾沁部臺吉寨桑的女兒。我是黃臺吉的側福晉。”
洪承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他只是緩緩鬆開大玉兒的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黃臺吉派你來,是想收買本官?”
“不是收買。”大玉兒搖了搖頭,“是勸降。”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
冷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初冬寒意的空氣,轉過身來,看著洪承疇。
“大人,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讓奴家帶著你投奔大金吧,大汗說了,給你一個固山額真的爵位,讓你主管大金國的漢軍和火器營。你的才能,不應該被埋沒在大明朝這座漏水的破船上。”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已經見底的酒。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面。
他想起天啟六年,他在刑部任職時,範永鬥派人送來五千兩孝敬。
他想起天啟七年,晉商八大家被抄家時,他以為自己也會被牽連。
但範永鬥在逃亡之後,派人給他送來了一封信。
信上說,那五千兩銀子他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洪承疇不想讓這件事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就得繼續替他辦事。
那二十三大車的種子和農具,是他親自簽發的通行文書。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運往關外的,他知道那些種子是建奴急需的。
但他沒有拒絕。
洪承疇抬起頭,看著窗邊那個女子。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像是草原上燃起的篝火,溫暖而危險。
“黃臺吉,能給本官什麼?”
大玉兒笑了。
她走到炕邊,重新坐下,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在洪承疇的胸口輕輕點了點。
“大汗說了,只要大人肯投奔大金,除了固山額真的爵位,還有一樣特別的東西。”
“什麼?”
大玉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過頭,將溫熱的唇湊到洪承疇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話。
洪承疇聽完,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放下酒杯,伸手挑起大玉兒的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
“你回去告訴範永鬥,讓他把底賬毀了。至於黃臺吉那邊……本官自有分寸。”
大玉兒沒有躲閃,任由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她微微一笑,笑得像一隻剛偷到雞的狐狸。
“那……大人是答應?”
洪承疇沒有回答。
他只是鬆開手,端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起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