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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裁軍改制

裁軍。

這兩個字一出,彷彿是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暖閣內剛剛建立起的輕鬆氛圍。

幾名重臣同時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看向朱由校。

“把名冊上那些不喘氣的鬼,那些不能打仗的農奴,全給朕劃了!”

“朕的錢,是用來殺建奴、平流寇的。不是用來給那些軍頭買地蓋莊園的!”

“八十七萬的名冊,給朕裁掉六十萬!只留二十萬真能打仗的精銳,按天雄軍的規矩,重新整編!”

“陛下!萬萬不可啊!”

袁可立再也顧不得君臣儀態,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老將軍的雙手伏在地上,花白的鬍鬚劇烈顫抖。

“九邊軍鎮,盤根錯節兩百年!吃空餉、蓄家丁,此乃軍中積弊,臣亦深恨之。然則……此等頑疾,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袁可立抬起頭,眼中滿是焦急。

“陛下若下旨裁軍六十萬。那些總兵、副將,便斷了財路!他們手握重兵,盤踞邊關。一旦得知朝廷要動他們的命根子,九邊必然譁變!”

“再者,那被裁撤的幾十萬軍戶,雖然不能上陣殺敵,但他們拖家帶口,全指望著衛所的那點微薄口糧吊命。陛下若拔了他們的軍籍,他們衣食無著,在這等大荒之年,瞬間便會化作幾十萬流寇啊!”

袁可立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封建王朝維持穩定的死穴上。

為什麼明朝歷代皇帝都知道軍隊腐敗,卻不敢動刀子?

因為不動刀子,還能勉強維持防線;一動刀子,軍閥立刻造反,士兵立刻變成土匪。

黃立極也趕緊膝行兩步,跟進勸阻。

“陛下,袁尚書所言極是。祖宗成法,衛所乃國家根本。如今初現太平之象,正當與民休息,安撫邊將。若驟然興大獄、裁冗兵,恐生肘腋之患。老臣懇請陛下三思,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的文武重臣。他沒有暴跳如雷,反而顯得異常平靜。

他繞過案几,走到袁可立面前,蹲下身子,直視著這位老將的眼睛。

“袁愛卿,你以為朕不懂兵變的可怕嗎?”

朱由校沒有立刻起身,他伸出右手,拽住袁可立緋紅官服的袖口,拉著這位年過六旬的兵部尚書站了起來。

“既然你們要跟朕談祖宗成法,談衛所根本。好。”

朱由校鬆開手,轉身走向暖閣東側那面掛著大明九邊堪輿圖的牆壁。

“太祖高皇帝當年立下衛所制,留下一句豪言:‘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袁愛卿,畢愛卿,你們都是熟讀國史的重臣。你們來告訴朕,太祖爺這套不花錢的法子,根基在哪裡?”

袁可立垂下頭,答道:“回陛下。太祖之法,根基在於軍屯。天下衛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田。軍戶以地養兵,自給自足。戰時披甲為兵,平時間作農桑。”

“說得好。三分守城,七分屯田。”

朱由校揹負雙手,仰頭看著輿圖上從遼東一路綿延至甘肅的漫長邊防線。

“這本是個極其完美的構想。用土地把軍戶釘在邊關,讓他們自己種地養活自己。朝廷不用掏軍餉,就能維持上百萬的常備軍。”

“可太祖爺算準了天下大勢,卻唯獨算漏了一樣東西。”

朱由校霍然轉身,目光掃過黃立極、畢自嚴與袁可立。

“太祖爺算漏了人心裡的貪慾!他算漏了這大明朝的官僚與將帥,對土地那種猶如餓狼聞血般的貪婪!”

“大明承平日久,邊關那些總兵、參將、千戶,手裡握著權,眼睛卻盯著軍戶手裡的屯田。他們利用職權,把原本屬於衛所的公家田地,一塊塊划進自己的名下。軍屯的良田變成了將領的私產,軍戶變成了給將領種地的佃農、農奴!”

“土地被兼併了,軍戶種出來的糧食,進不了衛所的糧倉,全塞進了將官的私庫!軍戶自己吃不飽肚子,連一件禦寒的冬衣都置辦不起。他們活不下去,只能逃亡。名冊上寫著一百人,營裡連三十個喘氣的都湊不齊!”

“到了這裡,太祖爺設計的衛所制度的基礎已經徹底崩塌了!”

“沒有了土地產出,沒有了利益繫結。誰還會去替大明朝賣命?衛所制從根子上,就已經爛成了一具空殼!”

畢自嚴的額頭上滲出細汗。

作為戶部尚書,他太清楚邊關軍屯被侵佔的爛賬。

那是幾百年來積攢的毒瘤,歷朝歷代的戶部都想查,但誰敢去查那些手握重兵的邊鎮軍頭?

“陛下。”袁可立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接話,“衛所雖然崩壞,但自正統、景泰年間起,朝廷便已改行募兵制。如今九邊抗擊建奴、蒙古的戰兵,多是朝廷出銀子招募的營兵。這募兵……”

“募兵?”朱由校冷笑了一聲,好像早就在這等著袁可立提這一茬。

“募兵制,就是大明朝廷花錢,替那些總兵軍閥養私軍!”

“你們以為把太倉裡的銀子撥下去,就能招來替大明打仗的兵?大錯特錯!”

朱由校轉身走到御案前,語氣中滿是洞然。

“募兵制最大的死穴,在於將不知兵,兵為將有!”

“朝廷每年發下幾百萬兩的軍餉。這筆錢到了九邊,總兵先漂沒三成,副將參將再漂沒三成。真正能發下去的,連三成都不夠!用這三成軍餉招來的兵,是什麼人?是混口飯吃的地痞流氓,是活不下去的饑民!”

朱由校伸出右手,在半空中虛劈了一記。

“但關外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這些餓著肚子的募兵擋不住。於是,嘉靖爺和朕的皇爺爺,又放出了一個吸乾國庫血肉的怪物——家丁制!”

提到“家丁”二字,袁可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是大明晚期軍制中最核心的毒瘤,也是遼東軍閥賴以抗衡中央的底氣。

“朝廷撥給一萬人的軍餉,總兵拿去養一千個家丁。剩下的九千人,給他們喝稀粥,讓他們充門面、當炮灰。那一千個家丁,吃最好的肉,穿雙層鐵甲,騎蒙古好馬,用最好的火器!”

“這群家丁拿著總兵給的厚賞,他們眼裡還有大明朝嗎?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朱由校冷笑連連,笑聲在暖閣內迴盪,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只認給他們發銀子的主將!主將指哪,他們打哪。朝廷用太倉辛辛苦苦收上來的現銀,供養了一群割據一方的藩鎮軍閥!”

“李成梁當年在遼東,手裡握著八千遼東鐵騎。他若是真想平定女真,努爾哈赤早就死了一萬次了!可他為什麼不平?因為建奴沒了,朝廷就不需要他李成梁了!他就不能每年要幾百萬兩的軍餉來養他的家丁了!”

“這就是你們兵部引以為傲的九邊防禦體系!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不能動、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明柱石!”

朱由校轉身,隨手將摺子重新扔在御案上。

“一群吸著大明骨髓、養寇自重、遇敵先逃、剋扣軍餉的寄生蟲。你們竟然告訴朕,裁撤他們會激起兵變?”

“他們若是有那個膽子跟朝廷的真刀真槍硬碰硬,大安口和龍井關也就不會被建奴一衝就破了!”

黃立極雙膝發軟,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所言,針砭時弊,老臣茅塞頓開。然則……這八十萬兵額一旦裁撤,九邊防線瞬間空虛。若建奴此時捲土重來,或者蒙古寇邊。無兵把守,這漫漫長城,形同虛設啊!”

“防線空虛?”

朱由校回到龍椅上,緩緩坐下。

他看著黃立極,眼神中透出一種來自未來的悲哀與高傲。

“黃閣老,你讀了一輩子四書五經,卻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戰爭。”

“戰爭,不是名冊上寫著一百萬人,你就能贏。戰爭打的是錢糧,是鐵與火,是後勤輜重的排程,是錙銖之數的算計。”

朱由校手指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薊州一戰。盧象升的一萬兩千名天雄軍,憑什麼能把黃臺吉的五萬八旗精銳打得潰不成軍?”

“是天雄軍計程車卒比建奴強壯嗎?是他們比建奴不怕死嗎?”

“都不是!”

朱由校的聲音斬釘截鐵。

“因為天雄軍的背後,站著西山兵工廠!”

“建奴的刀再快,快不過槍膛裡打出的子彈。建奴的甲再厚,厚不過西山水力鏜床打磨出來的精鋼槍管。天雄軍不用練十年的弓馬騎射,一個只種過地的西北農民,在校場上練三個月的裝填排隊,拉上戰場,就能用火槍輕易地把一個練了半輩子武藝的建奴白甲兵打成碎肉!”

袁可立和畢自嚴聽得連連點頭。

天雄軍確實是這麼打仗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這就叫器物之利,這就叫軍陣之法!”

朱由校指著袁可立。

“朕要的,不是八十萬面黃肌瘦、遇敵即潰的叫花子兵。朕要的是二十萬能嚴格執行軍紀、端著火槍排隊前進的職業戰兵!”

“大明朝的軍制,必須徹底推倒重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攤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拿起硃砂筆。

“你們不是問朕,裁軍之後,邊關拿什麼守嗎?”

“朕現在就告訴你們,大明的新軍制,該怎麼立。”

朱由校在宣紙上重重地畫下一道豎線。

“其一,兵權分離,切斷軍閥根基!”

“自今日起,九邊各鎮總兵,只有戰時統兵作戰之權!大軍操練、軍紀考核,由朝廷另派督練官專管!日常後勤、糧草輜重,劃歸內務府與戶部共設的軍需局統籌!”

“最重要的一條:大明所有常備戰兵的軍餉,再也不經過總兵、參將的營帳!所有人的餉銀,每月直接由大明皇家銀號的匯票,發放到每一個士卒自己的手裡!”

畢自嚴倒吸一口冷氣,驚呼道:“陛下!直接發至士卒手中?這……這涉及幾十萬人,皇家銀號的差役如何能核對得清?若有冒領……”

“有東西二廠和錦衣衛核對名冊,誰敢冒領,詔獄見!廠衛可拿到冒領金額的一部分作為懸賞!”

“這第一步,就要斬斷將官和士卒之間的人身依附!當兵吃糧,拿的是朝廷的餉,吃的是皇家的飯。將軍若是敢帶頭作亂,底下那些按月足額拿錢計程車卒,第一個就會拔刀砍了他們主將的腦袋去領賞!”

他在宣紙上畫下第二道豎線。

“其二,廢衛所,立募兵,行職業軍規!”

“那些被裁撤的六十萬軍戶,朕剛才說過,拔了軍籍,轉為皇家匠戶。但這不代表他們就被拋棄了。”

朱由校目光轉向畢自嚴,開始闡述他的宏觀經濟學與基礎設施建設理論。

“畢愛卿,你算一筆賬。六十萬人,留在衛所裡,他們是不能打仗的消耗品。但如果把他們編成工程營呢?”

“大明現在要修路,要把從西山通往九邊的官道,全部鋪上煤渣和碎石。要拓寬運河,要在天津衛和登萊挖深水港。”

“這六十萬人,就可以和流民一樣,轉化為一支建設大軍!他們脫離了將官的盤剝,只要朝廷給他們一口飽飯,給他們微薄的工錢,他們就能在五年之內,給大明鋪出一條四通八達的後勤網路!”

“路修通了,西山的火炮和遼東的傷員,調運速度能快上十倍。這六十萬人就不再是累贅,而是在給大明創造國力!”

畢自嚴的腦子飛速運轉,連連點頭。

讓吃空餉的廢兵去搞基建,用糧食代替餉銀,把消耗品變成生產者。

這是他最喜歡的變廢為寶,生財之道。

“其三。”

朱由校扔下硃砂筆。

“留下的二十萬精銳,分作兩類。”

“五萬人為守備軍,配火槍和大炮,駐紮九邊重鎮堅城,依託城牆固守。不求有功,只求城池不失。”

“十五萬人為野戰軍。分設五大營。全數換裝燧發槍和野戰加農炮。每日操練線列步兵之陣。平時駐紮在京畿、山西、遼西等後方交通樞紐。一旦邊關遇警,隨時透過修好的官道,以大兵團馳援!”

分離指揮與後勤,職業化軍隊,建立基建工程兵團,打造高機動野戰兵團。

這套融合了近代西方軍事改革與現代後勤邏輯的全新架構,讓所有人都聽的目眩神迷。

袁可立聽著這套聞所未聞的軍制藍圖,老將軍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能看出這套制度的可怕之處。

一旦建成,大明朝的軍隊將變成一臺完全由中央皇權絕對控制的精密機器。

再也沒有軍閥割據的土壤,再也沒有殺良冒功的爛賬。

“陛下……”袁可立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此法若成,大明邊患可定。然則……這六十萬兵額的裁撤,非一朝一夕之功。各鎮總兵手裡皆有家丁私兵。若朝廷欽差前往核驗名冊,強行收繳兵權,一旦有人抗命不遵,當場發難……”

“抗命不遵?”

朱由校走回御階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兵部尚書。

“朕什麼時候說過,要派手無縛雞之力的欽差去跟他們講道理了?”

“大安口一戰,天雄軍沒見過血的新兵,已經變成了見過屍山血海的百戰老卒。”

“盧象升帶兵兩萬,這幾日就在京師外圍休整。西山的火藥和鉛彈,已經給他們重新補足了基數。”

朱由校的眼神逐漸冷凝,透出一種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暴政美學。

“裁軍的旨意,由西廠和兵部聯合下發。”

“誰若是不交兵權,誰若是敢稱病不見,誰若是敢讓手底下的兵丁鬧事。”

朱由校整理了一下青色常服的袖口,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

“他們若敢譁變。朕的天雄軍,正好缺幾顆腦袋來祭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

王體乾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暖閣,手裡捧著一份封著火漆的摺子。

“皇爺。內閣剛轉遞進來的。遼東巡撫衙門加急塘報。”

朱由校伸手接過摺子,隨手撕開火漆。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掃過。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而是將摺子直接扔到了黃立極的面前。

“你們自己看看。”

黃立極顫抖著手撿起摺子,畢自嚴和袁可立也湊了過去。

摺子是遼東總兵祖大壽和幾位參將聯名上的。

內容寫得極其冠冕堂皇:聽聞京畿新糧豐收,甘薯、土豆等物產量極大。遼東苦寒,將士戍邊辛苦。懇請朝廷體恤,除足額髮放月餉外,再額外調撥甘薯幹三十萬石、冬衣十萬套,以壯軍威,震懾建奴。

看完摺子,黃立極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要錢,要糧,要冬衣。

而且點名要甘薯幹這種剛剛收穫的新型戰略物資。

找死也不能趁著這個關口找啊!

“聞著味兒了。”

朱由校走回龍椅,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

“這幫邊關的軍閥,鼻子比狗還靈。朝廷的糧倉剛鼓起來一點,他們立刻就伸手來要。十萬套冬衣?他祖大壽的關寧軍,滿打滿算加上輔兵輔役,有五萬人嗎?”

“剩下的五萬套冬衣,三十萬石甘薯幹。他是準備拿到關外的黑市上去倒賣給蒙古人,還是準備換成銀子去擴充他的私兵家丁?”

朱由校的目光掃向袁可立。

“袁愛卿,你剛才說安撫邊將。這就是你安撫出來的邊將。朝廷越退讓,他們要的就越多。直到把大明的最後一滴血吸乾。”

袁可立啞口無言,老臉漲得通紅。

“廠臣。”朱由校突然喚了一聲。

一直隱在角落陰影裡的魏忠賢,立刻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惡犬,弓著身子快步上前。

“老奴在。”

“那件事,東廠查得如何了?”

魏忠賢的眼底閃過一絲殘忍的綠光,從袖口裡摸出一本黑皮冊子。

“回皇爺。東廠番子耗時三個月,查實了。”

魏忠賢轉過身,將黑皮冊子在眾臣面前晃了晃。

“兵科右給事中,吳甘來。京城朝陽門外接辦水澆地三百畝。但這只是個零頭。”

魏忠賢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吳甘來的親弟弟,在張家口堡開了一家商號。過去三年,遼東和宣大的幾位參將,以‘報廢’為名,將兵部發下的八千支鳥銃、兩萬斤火藥,以及歷年積存的三萬石陳糧,盡數交由這家商號,暗中倒賣出關。”

“所得銀兩,七成留在邊鎮,三成,化作了吳甘來江南老家的良田美宅。”

魏忠賢收起冊子,朝著朱由校重重磕頭。

“主使邊將吃空餉,倒賣軍需。罪證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東廠大牢!”

黃立極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兵科給事中,吳甘來。

這是文官集團安插在兵部,專門負責替九邊軍鎮說話、牽制皇帝軍權的核心喉舌。

皇帝今天丟擲裁軍的議題,根本不是心血來潮。

他早就準備好了刀子,要在朝堂上砍下第一顆腦袋,用來祭祀這場軍制改革的大旗。

“魏忠賢。”

朱由校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水錶面的浮沫。

“人在哪?”

“回皇爺,今日廷推,吳甘來此刻正在午門外的朝房候著。”

“去。”

朱由校輕輕吹了一口熱氣,沒有看魏忠賢,只是盯著茶盞裡上下沉浮的茶葉。

“帶上東廠的番子。就在午門外,把這層皮給朕扒下來。家產抄沒,充入內帑。三族之內,成年男丁一律發配西山下井挖煤,婦孺充入織造局苦役營。”

“老奴遵旨!”

魏忠賢叩首,起身,退出了暖閣。

暖閣內,再次陷入了平靜。

黃立極和畢自嚴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們知道,一場針對九邊軍閥和兵部文官利益鏈條的血腥清洗,已經在午門外的廣場上拉開了帷幕。

朱由校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袁可立。

“袁愛卿。兵部的裁軍條陳,朕給你三天時間。擬個章程出來。”

朱由校的聲音裡,不帶絲毫商量的餘地。

“二十萬精銳,按天雄軍的操典練。剩下的,全部轉為皇家匠戶。誰敢阻撓,誰敢借由不交兵權。”

朱由校的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天雄軍,好久沒嘗過血了。”

卯時初刻,天光未破。

皇極殿內,兩百多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僚,依品秩分列兩側。

他們穿著厚重的官服,雙手死死攏在袖口裡,呼吸間噴吐出一團團濃重的白氣。

往日裡,這種大朝會前的等待時間,相熟的官員總會壓低聲音交換幾句關於江南水災或是科道彈劾的訊息。

但今日,整個皇極殿安靜得猶如一座巨大的冰窖。

前日西暖閣裡透出來的風聲,早就在京城的官場裡暗流湧動。

皇帝要動九邊的兵額,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一刀切下大半的腐肉。

內閣首輔黃立極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方。

他雙目微垂,看著腳下那塊打磨得猶如鏡面般的金磚。

寬大袖管裡,他那雙乾枯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象牙朝笏的邊緣。

兵部尚書袁可立站在他身後半個身位的地方,脊背挺得筆直,但胸膛的起伏頻率明顯比平時快了三分。

武官佇列裡,幾名在京的勳貴更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皇上駕到——”

王體乾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殿內的沉悶。

淨鞭三響。

朱由校從後堂大步走出,他的步伐極快,衣襬帶起一陣冷風,徑直走上丹陛,在龍椅上坐定。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百多名官員齊刷刷地跪倒,膝蓋撞擊金磚,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平身。”

朱由校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按例詢問各部的日常政務,而是雙手撐在龍椅的扶手上,目光掃過下方的群臣。

“兵部,唸吧。”

袁可立從佇列中跨出,從袖口抽出一份早就擬好的黃冊,雙手展開。

老將軍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但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明九邊軍鎮,承平日久,衛所崩壞,營兵糜爛。查各鎮將官,多有侵佔軍屯、蓄養私兵、吃空餉而耗國帑之弊。致使邊防空虛,將不知兵。”

袁可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今有薊鎮大捷,天雄新軍破敵於野,足證兵在精而不在多。著兵部、戶部並內務府協同。即日起,裁撤九邊各鎮冗兵、老弱、虛額。九邊原額八十七萬四千人,核減六十萬!保留二十萬精銳為戰兵,按天雄軍之操典整編。被裁撤之軍戶,革除軍籍,按照軍齡發放一次性補貼,轉隸皇家匠戶,充入直隸、天津衛各處工程營,以工代賑!”

“天下軍餉,不再經由總兵、參將之手。一律由大明皇家銀號,依名冊按月實發至士卒本人!”

宣讀完畢,袁可立合上黃冊,躬身退回佇列。

皇極殿內,陷入了寂靜。

這是因為極度的震驚導致了集體的失聲。

六十萬!

直接砍掉大明朝邊防軍名義上的七成兵力!奪走所有邊鎮將領發放軍餉的權力!

文官佇列中,呼吸聲開始變得粗重。

邊關將領吃空餉,但這空餉難道是他們自己全吞了嗎?

兵部發餉的郎中、戶部核算的給事中、甚至都察院派去巡按的御史。

這上下勾連的利益網,每年在這幾百萬兩的軍費裡,要漂沒掉多少?

現在,錢直接從皇家銀號發給大頭兵。

中間的經手人,全成了瞎子!

“臣,有本要奏!”

一聲猶如裂帛般的斷喝,驟然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一名身穿緋紅補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猛地從六科給事中的佇列裡跨步而出。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雙手將象牙朝笏高高舉過頭頂。

兵科給事中,吳甘來。

這是一個極為關鍵的職位。

六科給事中品級不高,僅為正七品,但職權極大。

他們擁有封駁聖旨、彈劾百官的權力,更是兵部所有軍需、軍械、糧餉核算的最後一道關卡。

在大明的官僚生態中,兵科給事中,往往就是九邊軍鎮在朝堂上的直接代言人。

朱由校靠在龍椅的椅背上,看著跪在下方的吳甘來,眼神中透出一絲玩味。

黃立極暗歎一聲。

他早已知道了吳甘來的下場。

“吳甘來。你要奏什麼?”

吳甘來抬起頭,他四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瘦,留著三綹長鬚,臉上寫滿了那種士大夫在死諫時特有的悲壯與激昂。

“陛下!兵部此等裁軍之策,荒謬絕倫,禍國殃民!臣身為兵科給事中,負有糾察之責。此亂命,臣不敢奉詔,請陛下即刻收回成命!”

吳甘來的聲音洪亮,在藻井間來回衝撞。

“其一!九邊防線,綿延萬里。自太祖立國以來,衛所軍戶世世代代鎮守邊疆,此乃大明祖制!祖宗成法,豈可一朝廢棄?裁撤六十萬軍戶,拔除軍籍,此舉無異於自毀長城!邊關若無這數十萬軍戶屯田守堡,一旦蒙古輕騎南下,或是建奴去而復返,何人預警?何人守城?”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直起腰板,直視丹陛之上的皇帝。

“其二!邊關將領,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朝廷不思恩賞,反而在大敵剛退之際,行削藩奪權之舉。將軍餉改由皇家銀號發放,此舉乃是對九邊將帥的極大折辱!將不知兵,兵不識將,何來上下同心?長此以往,主將威信掃地,若遇戰事,誰還能號令三軍拼死效命?!”

吳甘來深吸了一口氣,丟擲了最後一件武器。

“其三!也是最兇險之處!陛下欲將這六十萬軍戶貶為匠戶,趕去做苦力。這些人手中皆有刀槍,他們世代在邊關吃糧,性情彪悍。一旦聽聞朝廷斷了他們的生路,九邊必定譁變!正統年間、嘉靖年間,兵變之禍慘絕人寰。陛下若強推此政,恐陝北流寇未平,九邊已成燎原之火!大明江山,將萬劫不復啊!”

句句都在理。

祖宗成法、防線空虛、將帥離心、激起兵變。

一套完美的四連擊。

吳甘來一番話說完,大殿內立刻響起了低低的附和聲。

“吳大人所言極是……”

“此舉操之過急,恐生大變啊……”

十幾個科道言官齊刷刷地跨出佇列,跪在吳甘來身後。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安撫邊將!”

黃立極依舊低著頭,沒有出列。

明知結局的情況下,還是看戲罷。

朱由校沒有打斷吳甘來,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

直到大殿裡的附和聲漸漸平息,直到吳甘來臉上那種“仗義直言”的神色凝固成一種等待宣判的僵硬。

朱由校終於動了。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發怒。他從龍椅上站起來,緩緩走下三十六級白玉臺階。

皮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彷彿是某種倒計時。

朱由校停在吳甘來面前三步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慷慨激昂的兵科給事中。

“祖宗成法。”

朱由校輕聲重複了這四個字。

“吳大人,太祖爺定下的衛所制,祖宗成法裡寫的是什麼?是‘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你身為兵科給事中,每日核對軍餉賬目。你告訴朕,大明朝現在,每年要往九邊送多少糧?貼多少銀子?”

吳甘來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回陛下。九邊軍需,歲費太倉白銀五百餘萬兩,糧秣數百萬石。此乃保家衛國之必要開銷,不可省減。”

“保家衛國之必要開銷?”

朱由校突然冷笑一聲,語氣從平緩瞬間切換成質問。

“你管這些錢叫必要開銷?”

“衛所制早就爛透了!那些軍戶被將領當成了種地的農奴,飯都吃不飽,連弓都拉不開。他們拿什麼守城預警?大安口被建奴一腳踹開的時候,你嘴裡那些鎮守邊疆的軍戶在哪?”

朱由校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

“你說將軍餉交給銀號發放,是折辱了將帥。好大的罪名!”

“朕問你!朝廷發下去一萬人的餉,那總兵營裡能有三千喘氣的人嗎?剩下的七千空額,銀子去哪了?是被建奴搶了,還是被風颳跑了?”

吳甘來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吃空餉是常態,但他不能承認。

“陛下!邊鎮將領多有蓄養家丁之風。此乃為聚攏精銳,以抗強敵。雖有損耗,但家丁乃克敵制勝之關鍵……”

“放你孃的屁!”

朱由校突然爆出一句粗口。

“用大明朝太倉裡的現銀,去給那些軍頭養私軍,養只認家主不認朝廷的家丁!這叫克敵制勝?”

“薊州城外,盧象升帶著兩萬天雄軍,沒有一個家丁!他們拿著朝廷發給他們每個人的現銀,端著火槍,在平原上把黃臺吉的八旗精銳打成了爛泥!”

朱由校猛地轉身,手指直指大殿門外。

“那一萬多顆建奴的腦袋,現在還在承天門外壘著京觀!你告訴朕,那是靠邊鎮軍閥養的家丁砍下來的,還是靠朕用實發到士卒手裡的餉銀砸出來的?!”

吳甘來張了張嘴,在絕對的戰績面前,他那一套說辭顯得蒼白無力。

但他畢竟是科道言官,最擅長的就是避實就虛。

“陛下!天雄軍固然驍勇,但孤木難支。若裁撤六十萬軍戶,斷其生路,他們若在九邊聚眾譁變,這亂局該如何收拾?這幾十萬人,陛下能把他們全殺了嗎?!”

他死死咬住“兵變”這最後一道防線。

“斷其生路?”

朱由校看著吳甘來,眼神中透出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吳甘來,你是不是覺得,大明朝的老百姓,都跟你們這些坐在京城裡喝茶的老爺一樣,必須得有人伺候著才能活?”

“朕剛才在詔書裡說得很清楚。拔了他們的軍籍,轉為皇家匠戶。來直隸,來天津衛。朕給他們發鐵鍬,發口糧!讓他們修路、挖河、蓋工坊!”

“在邊關,他們給總兵當農奴,種出來的糧食全進了將領的糧倉,自己吃樹皮。來了直隸,他們給朝廷幹活,每天有大餅,有肉湯!幹得出色,還有工錢拿!”

朱由校蹲下身子,直視著吳甘來的雙眼。

“你來告訴朕。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軍戶,當他發現只要放下生鏽的長矛,拿起鐵鍬就能讓老婆孩子吃頓飽飯的時候。他是會選擇跟著那些扣他軍餉的總兵去造反,還是會選擇跟著朝廷去修路?”

吳甘來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發現皇帝的邏輯根本不在他們傳統的道德邏輯內。

“但這……這需得將士們知曉朝廷的恩典啊!”吳甘來強撐著辯駁,“若將官有意阻撓,封鎖訊息,逼迫士卒作亂……”

“將官阻撓?”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的袖口,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平靜。

“他們沒機會阻撓了。”

“吳甘來,你剛才說,你身為兵科給事中,負有糾察之責。你句句不離邊關將士,句句都在替那些軍閥叫屈。”

朱由校向後退了半步,冷冷地看著他。

“魏忠賢。”

“老奴在!”

魏忠賢躬著身子快步上前。

“吳大人操心國事,操心得記性都不好了。你來替他回憶回憶,他到底為什麼要死保著這六十萬空額不放。”

“老奴遵旨!”

魏忠賢從寬大的袖袍裡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賬冊。

他沒有看吳甘來,而是直接翻開賬冊,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細嗓音,在大殿內大聲宣讀。

“天啟七年九月。兵部核發宣府鎮秋季軍餉,折色白銀二十萬兩。兵科給事中吳甘來,負責核驗勘合印信。宣府總兵報上來的戰兵名冊,兩萬八千人。實有不過一萬。空額一萬八千人。”

“吳大人在名冊上蓋了兵科的紅印,准予放款。”

魏忠賢的聲音在藻井間迴盪,吳甘來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這筆銀子,出了京師太倉。有一萬兩千兩,根本沒去宣府。而是直接在京城的匯通錢莊,轉成了不記名的銀票。”

“天啟八年三月。遼東巡撫衙門上報修繕錦州城防,需調撥西山兵工廠生鐵五萬斤。兵科核准。但這五萬斤生鐵,在出了山海關後,有兩萬斤憑空消失。最終流入了關外蒙古部落的手中。”

“居中牽線的,是張家口堡的一個範姓商賈。而這家商號在京城的擔保人,正是吳甘來吳大人的親隨管家!”

大殿內,原本還在附和吳甘來的那十幾個言官,此刻像觸電一般,紛紛向後縮退,試圖與跪在地上的吳甘來拉開距離。

黃立極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吳甘來死定了。

皇帝今天丟擲裁軍,不是來跟他們商量的,是來攤牌的。而吳甘來,就是那個被皇帝挑中,用來祭旗的蠢貨。

“你胡說!這是栽贓!這是構陷忠良!”

吳甘來猛地從地上竄起來,像一條瘋狗般指著魏忠賢怒吼。

“我吳甘來兩袖清風,家中只有薄田幾十畝!你這閹賊,休要拿這些偽造的賬冊來血口噴人!皇上,臣冤枉啊!”

“兩袖清風?”

魏忠賢冷笑一聲,將賬冊合上。

“趙亮!”

大殿外,西廠提督趙亮帶著四名身材魁梧的番子,大步跨入皇極殿。

趙亮手裡提著一個箱子,走到殿中央,將箱子重重地頓在吳甘來面前。

“咔噠”一聲,鎖釦彈開。

箱子蓋被趙亮一腳踢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而是幾樣極為確鑿的物證。

一塊帶著宣府鎮軍糧倉印戳的五十兩銀錠。

一疊蓋著山西票號大印的兌匯存根。

以及幾封用火漆封死、來往於京城和遼東總兵府的私信。

“吳大人。”趙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塊銀錠,是宣府軍餉裡的庫銀。昨晚,西廠的弟兄從你在朝陽門外的外室別院的地窖裡,挖出來了三千兩這樣帶著軍戳的官銀。”

“這些票號存根,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每年臘月,遼東和宣大的幾位參將,都會給你吳大人的老家,匯去兩千兩所謂的‘冰敬’和‘炭敬’。”

“至於這些信。”趙亮拿起一封信,在吳甘來眼前晃了晃,“信裡寫著,如何幫大同副將壓下吃空餉的彈劾摺子,如何把兵部發下的火藥額度提高兩成,好讓他們拿去黑市上倒賣。”

物證如山。

吳甘來死死盯著箱子裡的東西,渾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所有的慷慨陳詞,所有的祖宗成法。

在這一刻,被這口箱子裡的幾張紙和幾塊銀子,徹底剝光了底褲。

他之所以死保著九邊的兵額不讓裁,根本不是怕什麼兵變,也不是為了什麼防線。

是因為那些名冊上根本不存在的幾十萬空額,就是他們這些兵科給事中、兵部郎中和邊鎮軍閥共同分贓的提款機!

裁了兵,這筆每年數百萬兩的流水就斷了。他們還拿什麼去買江南的瘦馬,拿什麼去置辦京郊的水澆地?

“兩袖清風。”

朱由校從丹陛上走下來,站在吳甘來面前。

“吳甘來,你是不是覺得,皇帝都是瞎子?只要你們這群言官在朝堂上喊幾句祖宗成法,朕就得乖乖把太倉的銀子交給你們去分?”

朱由校的目光掃過大殿兩側那些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文臣武將。

“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死諫。你們嘴裡的家國大義,朕翻開一看,裡面寫滿了‘分贓’二字。”

“皇上……臣……臣是一時糊塗……”

吳甘來終於崩潰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扒住金磚的縫隙,額頭瘋狂地磕在地上,砸出沉悶的響聲。

“臣知罪!臣願交出所有家產,退還貪墨之資……求皇上念在臣多年為官的份上,饒臣一命啊!”

“饒你一命?”

朱由校露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個暴君,回來了。

“大安口被建奴一腳踹開的時候,那些因為你們剋扣火藥而打不響火銃的衛所老兵,建奴饒了他們一命嗎?”

“那些因為你們倒賣生鐵,導致建奴有了鐵甲護身,而被砍下腦袋的大明百姓,建奴饒了他們一命嗎?!”

朱由校猛地轉過身,聲音在皇極殿內炸響。

“趙亮!”

“臣在!”

“就在這皇極殿裡。扒了他的這身皮。”

“臣遵旨!”

趙亮一揮手。

兩名如狼似虎的西廠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鉗住吳甘來的胳膊。

“皇上!皇上開恩啊!此乃朝堂重地,不可動刑啊!”

吳甘來發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叫,拼命掙扎。

但在西廠番子的巨力下,他的掙扎形同蚍蜉撼樹。

番子們動作粗暴至極。只聽“嘶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吳甘來身上那件象徵著七品給事中的緋紅色繡鸂鶒補服,被強行撕裂、剝下。

烏紗帽滾落在地,露出髮髻散亂的頭顱。

“拖下去。”

朱由校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語氣冷硬得像是在處理一堆垃圾。

“家產查抄,全數充入皇家銀號。族中成年男丁,發配西山煤礦下井。婦孺充入江南織造局苦役營。”

“至於他本人。”

朱由校的眼神猶如九幽寒冰。

“交錦衣衛鎮撫司。剝皮,揎草。把做好的皮囊,給朕送到宣府總兵的營帳裡。讓他們每天看著這張皮發軍餉。”

“拖走!”

“皇上!你這是桀紂之舉!你不得好死啊——”

吳甘來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絕望之下發出了最惡毒的咒罵。

但他的咒罵很快便戛然而止。一名番子熟練地卸掉了他的下巴,另一名番子直接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處。

“咔嚓”兩聲骨裂的脆響,吳甘來的雙腿被生生踹折。他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兩名番子拖出了皇極殿。

漢白玉的臺階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長長血痕。

大殿內,鴉雀無聲。

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彷彿還留在每一個官員的耳膜上。

朱由校站在大殿中央。

他沒有坐回龍椅。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目光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從右側的文官佇列,掃到左側的武將佇列。

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還有誰,覺得這六十萬兵,裁不得?”

朱由校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還有誰,想替邊鎮的那些軍閥,講講祖宗成法?”

在這等毫不掩飾的血腥震懾下,加上天雄軍薊州大捷帶來的無可匹敵的軍事威望,無人敢做聲。

“內閣。”

朱由校點名。

黃立極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膝行出列。

“老臣在!”

“兵部的裁軍條陳,今日下發。內閣票擬,不得有誤。”

“老臣遵旨!老臣即刻辦理,絕無延誤!”

“袁可立。”

“臣在!”兵部尚書上前。

“告訴九邊各鎮的總兵。朝廷的督練官和西廠的核驗番子,已經在路上了。名冊上是幾個人,就給朕留幾個人。多出來的不喘氣的鬼,或者那些種地的農奴。”

朱由校冷聲下令。

“讓他們自己遣散,交給地方州縣統一安排轉運直隸。誰敢在這個時候給朕鬧出半點亂子,誰敢鼓動軍戶譁變。”

朱由校抬起手,指向殿外北方。

“盧象升的兩萬天雄軍,就在京師大營休整。”

“臣……遵旨!”袁可立重重叩首。

“退朝。”

朱由校轉過身,沒有再多看這滿朝文武一眼,直接走入後堂。

“退朝——”王體乾尖細的聲音響起。

百官們如蒙大赦。他們相互攙扶著,從冰冷的金磚上爬起來。

不少人的雙腿還在打軟,連走路都跌跌撞撞。

兩名青衣小太監提著木桶,拿著粗布,跪在殿門處的金磚上,用力擦拭著吳甘來被拖走時留下的殘血。

水痕未乾,倒映著大殿穹頂上盤旋的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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