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京郊有草本,莖葉交加,根如小鐘,俗名……
次日,午時。
渤海灣的海霧尚未完全散去,低沉的牛角號聲就穿透了灰白色的霧氣。
海平線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猶如海嘯般緩緩壓境。
整整五十艘塗著黑漆的大型福船,破開冰冷的海浪,駛入了天津衛的外海。
高聳的硬帆在風中鼓脹,桅杆頂端,一面面繡著巨大“明”字和“鄭”字的戰旗獵獵作響。
鄭芝龍站在旗艦的艏樓上。
他穿著一件被海風吹得發硬的緋紅色武官補服,內裡襯著軟甲。
那張常年被海風和烈日侵蝕的面龐上,眼裡透著在刀尖上舔血磨礪出的悍勇。
但此刻,這位在東南沿海呼風喚雨的海上霸主,卻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還是他認知中那個破舊冷清的大明海港嗎?
海岸線上,不是那些破敗的衛所墩臺,也不是拿著生鏽長矛的孱弱老兵。
連綿數十里的龐大流民營地井然有序,海面上的帆槳遮天蔽日。
高聳的紅磚煙囪向外噴吐著黑煙,水力鋸木機和打樁機的轟鳴聲,隔著幾里地的海面,依然震得人耳膜發麻。
最讓他感到振奮的,是幹船塢裡那些正在舾裝的龐然大物。
鄭芝龍常年和荷蘭人、西班牙人打交道,他太清楚這樣的一艘戰艦意味著什麼。
陛下竟然在北方的凍土上,憑空捏造出了一個規模比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船廠還要龐大十倍的怪物!
“大……大哥。”
站在鄭芝龍身後的鄭芝虎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遏制不住的驚訝,甚至是驚恐。
“朝廷這陣仗……太嚇人了。那些船,比紅毛鬼的夾板船還要大一圈。咱們這五十條船在人家面前,就跟玩具似的。皇上不會是想借著述職的由頭,把咱們在岸上……”
“閉上你的烏鴉嘴!”
鄭芝龍猛地轉過頭,厲聲低喝。
他那雙常年在海上搏殺的眼睛裡,沒有恐慌,反而燃燒起一種極度的狂熱與慶幸。
“皇上如果要殺咱們,一道聖旨廢了東海提督的牌子,江南計程車紳和紅毛鬼就能把咱們生吞活剝了,用得著費這麼大周折造大船?”
鄭芝龍轉過身,看著身後甲板上那些同樣被岸上景象震懾住的部下。
“都給老子聽好了!”
“待會兒靠岸,所有的火炮全部退出炮位!誰他孃的敢在岸上帶一絲匪氣,老子先剁了他餵魚!”
“傳令!”
鄭芝龍拔出腰間的佩刀。
“把底艙裡的東西,全都給老子搬到甲板上來!”
“讓皇上看看,咱們大明東海提督衛,是怎麼給朝廷辦差的!”
旗艦緩緩靠泊在一號幹船塢外的深水棧橋。
沉重的跳板轟然落下,砸在石板上。
鄭芝龍沒有帶衛兵。
他解下了腰間的佩刀,甚至脫下了外罩的緋紅官服,只穿著一件雪白的綢緞中衣。
這種姿態名為“免冠徒跣”,在封建官場上,代表著絕對的臣服。
他大步走下跳板,踩著棧橋,徑直走向那艘龐大的、尚未完工的“三寶級”戰艦。
戰艦的甲板上。
朱由校負手而立。
冷風吹拂著他的青色大氅,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正一步步走上舷梯的海盜頭子。
“罪將鄭芝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剛剛踏上甲板,便恭恭敬敬的單膝跪地,低頭拱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朱由校沒有叫他起來。
海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罪將?”
朱由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些疑惑。
“你替朕打通了南洋的糧道,解了三秦大旱。你替朕剿了劉香那夥不聽話的海賊,收了東南的海稅。你何罪之有?不光無罪,你還有功,大大的功勞!”
鄭芝龍仍然低著頭。
“臣有罪!”
“臣出身海賊,本是死不足惜的蟊賊。是皇上天恩,賜臣官服,給臣一條活路。但臣麾下多是桀驁不馴的綠林草莽,臣帶八千兵馬上京,此乃武將跋扈之大忌,有驚擾聖駕之罪!”
“臣不敢有絲毫仗勢之念。臣帶他們來,是想讓皇上看看,臣這一年多時間,為大明練出了一群敢跟紅毛鬼拼命的精銳!”
鄭芝龍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眼前這位和他年紀相仿的帝王。
他指著下方棧橋上,那些正從底艙裡一箱一箱往外搬運物資的部下。
“皇上!臣這次進京,帶了四百萬兩現銀!”
“這都是臣在海上,從那些逃稅的江南走私商船、從紅毛鬼和佛郎機人的番舶上,一炮一炮搶回來的!”
“除了現銀,臣還運來了三十萬石占城稻,以及兩萬斤南洋的上等香料!”
“臣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臣只知道,皇上是臣的主心骨。皇上要造大船,要打建奴,要養流民,處處都要銀子。”
“臣手裡的兵,臣搶來的錢,全是大明朝的!全歸皇上排程!”
他把命、錢、兵,全都毫無保留地攤在甲板上。
這番話,沒有任何文縐縐的修飾,卻是最直接的效忠誓言。
朱由校靜靜地看著他。
他很清楚,鄭芝龍這種人的忠誠,建立在對皇權的景仰和對利益的依賴上。
只要大明的戰艦比紅毛鬼的大,只要大明的火炮比他的射程遠,他就會是帝國最忠誠的海上清道夫。
“平身吧。”
鄭芝龍從甲板上站起,但依然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朱由校轉身,走到船舷邊,手指重重地拍在那厚實的橡木掛板上。
“四百萬兩現銀。你幹得不錯。這筆錢,全入內務府。用來填這造船廠的窟窿。”
朱由校的目光越過鄭芝龍的旗艦,投向那片灰暗的渤海灣。
“鄭芝龍。”
“臣在!”鄭芝龍猛地挺直脊背。
“你看看這艘船。”朱由校指著幹船塢裡的那艘鉅艦,“四千料排水量,四十八門重型野戰炮。最晚明年,這樣的戰艦,會有十艘。”
朱由校轉過頭,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足以吞噬四海的野心。
“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朕造這些怪物,不是為了放在渤海灣裡看景的。”
“朕把江南的絲綢、瓷器,統購統銷的特權給了你。朕准許你掛著大明皇家的旗號,在海上合法收稅。”
朱由校一步步逼近鄭芝龍,強大的壓迫感讓這位海盜頭子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但現在,西洋的紅毛鬼佔據了大員,他們在海上劫掠大明的商船,壟斷了馬六甲的香料貿易。他們把火炮架在了大明的家門口。”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朱由校猛地轉身,手指向南方的海域。
“朕把這第一批完工的三寶級戰艦,全部撥給你!”
“朕給你半年到一年的時間熟練新艦。”
“等你熟練之後,帶著這支世界上最強大的艦隊,給朕把大員島上的紅毛鬼,連人帶船,全部掃進海里餵魚!”
“大明的海,只有大明朝的船能走。誰敢在大明商船面前亮炮子,你就給朕把他們轟成碎片!”
清空臺灣,驅逐荷蘭人,奪取東亞海權的絕對壟斷。
這是朱由校在這個大航海時代,給大明帝國定下的初步海洋戰略。
鄭芝龍聽著這番話,渾身的血液沸騰了。
他曾經被荷蘭人壓在海上打,被對方的堅船利炮逼得只能靠小船火攻。
而現在,大明朝的皇帝,直接把這個時代最恐怖的鋼鐵巨獸塞到了他的手裡,並賦予了他合法清掃大洋的政治權力。
“臣,領旨!”
鄭芝龍猛地單膝跪地。
朱由校沒有再看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茫茫的遠海。
海風愈發凜冽,捲起巨大的浪花拍打著幹船塢的石壁。
“嗚——!”
一艘剛剛舾裝完畢的千噸級福船,在數百名縴夫的拖拽下,緩緩滑入深水區。
巨大的硬帆在風中猛地鼓脹,發出猶如雷鳴般的聲響。
交代完之後,朱由校留鄭芝龍在天津繼續進行新式戰艦的交接事宜,他則提前回到了京城。
不過,鄭芝龍這一次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在交接之後還要趕赴北京。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弓著腰,像一道影子般走入暖閣,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參茶。
他恭敬地將參茶放在桌上,然後看向正在閉目假寐的朱由校,輕聲開口。
“萬歲爺。東海提督衛總兵官鄭芝龍已經在午門外候旨了。鄭總兵還說帶了您半年前下的密旨,要他去外洋尋的‘海貨’。”
朱由校猛地睜開眼。
原本因為連續熬夜批閱災報而佈滿血絲的瞳孔裡,迸發出一陣銳利的光。
“宣!”
他直起身子,將那份沉甸甸的災荒塘報一把壓在鎮紙下。
不多時,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靴踏地聲在暖閣外的白石臺階上響起。
“宣東海提督衛總兵官鄭芝龍覲見!”王體乾尖利的聲音響起。
鄭芝龍大步跨入殿內。他身上穿著御賜的緋紅色大紅蟒衣,外罩一件半舊的皮甲。即便進京前在驛站裡用熱水燙過三遍,他那張常年被遠洋海風和烈日侵蝕的面龐上,依然透著一股洗不掉的粗礪與海鹽味。
這是他自接受招安、化身大明最大的“合法海盜”與“糧食二道販子”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入大明帝國的權力心臟。
“臣,鄭芝龍,叩見陛下!”
鄭芝龍單膝跪在金磚上,頭垂得很低。
在他的身後,十名膀大腰圓的御馬監大漢將軍,哼哧哼哧地抬著五個用桐油反覆浸泡過、密封得嚴密的紅松木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大殿中央。
“起來回話。”
朱由校沒有端著帝王的架子。他繞過御案,大步走到那幾個木箱前。
“天津衛的摺子,朕看過了。”朱由校看著鄭芝龍,冷硬的臉頰上扯出一抹難得的溫和,“這大半年,你從南洋一船一船地往直隸運占城稻。沒有你的船隊在海上護航平價糧,直隸那上百萬流民,熬不過這個冬天。你立了大功。”
鄭芝龍站起身,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腰側。
他是個精明到骨子裡的兩棲商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現在的糧荒有多嚴重。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天威震懾,西洋番舶與江南走私商船才肯乖乖交糧。”鄭芝龍深諳官場進退,語氣恭敬。
“不談虛的。”朱由校擺了擺手,目光鎖定在那五個大木箱上,呼吸的頻率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這就是朕讓你去南洋和西洋人手裡,不惜一切代價找的東西?”
“回陛下,正是。”
“讓朕看看,你這次找沒找到什麼寶貝。”
朱由校的語氣中滿是期待。
鄭芝龍上前一步,動作麻利地解開第一個木箱上的牛皮繩,掀開蓋子。
一股混雜著泥土腥味和刺鼻辛辣味的氣息,瞬間湧入乾熱的暖閣。
朱由校沒想到,鄭芝龍這次乾的,比他在夢裡曾經想象的還要完美。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南洋的香料和象牙。
全是一個個拳頭大小、沾著乾涸泥巴的灰褐色塊莖,以及幾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布袋。
他連袖子都沒挽,直接將手伸進滿是泥土的箱子裡,抓起一個沾著幹泥的塊莖。
觸感堅硬,表皮粗糙。
朱由校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竟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紅。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拇指用力摩挲著那個不起眼的土疙瘩,擦去表面的泥灰,露出裡面微黃的表皮。
在旁人看來,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手裡握著的好像不是泥巴,而是一塊能起死回生的稀世珍寶。
他又開啟了其他幾個布袋,裡面的東西更加讓他驚喜。
“土豆……紅薯……玉米……”
朱由校的語氣因為激動而戰慄。
他緊緊的握住手中那顆其貌不揚的土豆,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變成了暢快淋漓的朗笑。
笑聲震動著暖閣的窗欞,眼角的溼潤在火盆的映照下微微閃光。
這笑聲裡,有如釋重負的慶幸,有壓抑了許久的辛酸,更有一種窺見大明帝國續命曙光的歡欣。
“好!好!好!”朱由校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轉頭看向鄭芝龍,“鄭芝龍,你可知你帶回來的,是什麼?”
鄭芝龍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失態震得物質所措,唯恐君前失儀的他趕忙低頭答道:“臣在海上聽紅毛鬼說,這叫‘地蘋果’,也有叫土豆的。”
“萬曆年間,閩浙一帶便有南洋商船帶回過這東西,民間喚作‘番芋’或‘土豆’。”
“來人!速傳戶部尚書畢自嚴!”
朱由校興奮的蒼蠅搓手,突然轉身對旁邊侍立的王體乾喊道。
畢自嚴正在戶部當值,很快就來到了暖閣,看到朱由校正蹲在地上,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臣見過陛下。”
他剛想行禮,沒想到朱由校竟然直接把他一塊拉的蹲在了地上。
“免禮免禮,畢愛卿,快來看看,鄭一官給朕,不,給大明帶來的這些寶貝!”
寶貝?
這不是一堆泥疙瘩嗎?
堂堂大明皇帝,召見一個手握重兵的海防大將,不問軍機,不問海防,就為了看這幾箱子破泥巴?
而且,就這點事,至於特意把他這個戶部尚書喊來嗎?
他很忙唉。
可憐的老畢頭被推到戶部尚書職位上之後,還沒休過一個囫圇的休沐。
朱由校卻沒有理會畢自嚴古怪的目光。
“畢愛卿,你可知這是什麼?”
他手中拿著一顆土豆,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開心笑容,朝著畢自嚴問道。
畢自嚴的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朱由校掌心那個灰褐色的塊莖上。
表皮微黃,佈滿了不規則的凹陷和芽眼。
有些芽眼處,已經頂出了泛著淡淡紫紅色的嫩芽。
畢自嚴作為戶部尚書,大明十三省的農事方誌全裝在他的腦子裡。
這東西,他見過。
而且,絕不是在什麼荒災遍野的災區,也不是在農書的良種名錄裡。
“陛下。”
“臣斗膽。若臣這雙老眼還沒瞎透,陛下手裡這沾滿泥巴的物件,並非什麼稀世的海外奇珍。”
“哦?”朱由校有些奇怪,“畢尚書認得此物?”
“回陛下,臣認得。”畢自嚴直起腰,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似乎是覺得皇帝在拿一件無聊的玩物來消遣國事。
“萬曆年間,順天府尹蔣一葵曾著有一本《長安客話》,詳述京畿一帶的風物人情。臣閒暇時曾翻閱過。書中有一卷明確記載:‘京郊有草本,莖葉交加,根如小鐘,俗名土豆,又名馬鈴薯。’”
畢自嚴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跪著的鄭芝龍,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在海上殺人越貨的海盜頭子,拿京城權貴玩剩下的東西來邀功,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此物不僅書上有載,臣在京中也親眼見過。”畢自嚴繼續說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痛心疾首的勸諫意味,“前些年,臣去成國公府上赴宴。成國公家後花園的暖房裡,便養著這東西。那些勳貴和江南來的清流名士,最喜此物。”
朱由校抬起頭看著畢自嚴。
“他們喜歡這泥巴疙瘩什麼?”他順著畢自嚴的話往下問。
“回陛下,京中達官貴人,覺得此物葉片翠綠,藤蔓交織,頗具野趣。尤其是到了夏秋之交,這馬鈴薯會開出指甲蓋大小的白色或淡紫色花朵,花蕊嫩黃,星星點點,頗有幾分孤芳自賞的幽雅。”
畢自嚴嘆了口氣,似乎對這種奢靡之風頗為不滿:“那些勳貴將這東西種在汝窯燒製的極品青花瓷盆裡,用上好的太湖石做點綴。為了讓它開花,甚至不惜重金買來江南的豆餅,再混合著碾碎的獸骨作為花肥。宴客之時,將這瓷盆擺在廳堂中央,群臣圍坐,飲酒作詩,讚頌其‘不染塵俗,花如碎玉’。實乃玩物喪志之舉。”
說完之後,老尚書深深地彎下腰:“陛下,如今陝北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遼東建奴蠢蠢欲動,軍餉吃緊。國家正是多事之秋,戶部與太倉皆空虛至極。鄭總兵遠赴重洋,耗費巨大的水師軍資,若只是帶回這等京中權貴賞花用的‘土豆’,臣以為,此舉不僅無益於國事,反而會助長朝野上下的奢靡奇技之風。還望陛下明察,莫要被這等邀寵弄臣矇蔽了聖聽。”
朱由校沒有如往常那般因為臣子的頂撞而發怒。
他站在原地,下意識的摩挲著手中的土豆。
“汝窯的瓷盆。江南的豆餅。碾碎的獸骨。”
朱由校重複著這幾個詞,語氣有些瘮人。
“畢愛卿啊,你可知,就在上個月,陝西府谷的延綏總兵賀人龍給朕上了一道密摺。”朱由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猶如實質般刺向畢自嚴,“摺子上說,府谷城外的荒溝裡,觀音土已經被饑民吃絕了。現在市面上,一斤狗肉賣三十文,一斤人肉,賣十五文。”
朱由校的聲音猛地拔高。
“朕的百姓,在大西北的黃風裡吃人!而朕的臣子,大明朝的國公、清流,在京城的暖房裡,用人都吃不起的豆餅,去喂這本該用來救命的糧食!還給它寫詩!讚頌它不染塵俗!”
“砰!”
朱由校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盞猛地跳起,參茶潑灑在黃綾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漬。
畢自嚴被皇帝突然爆發的雷霆之怒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臣只是就事論事。這土豆雖說有塊莖,但是少有陛下手中這麼大的,臣親眼所見,成國公府上挖出來的根莖,大不過拇指,且多水筋,食之澀口。此物根本無法充作主糧,只能算作野草……”
“荒謬!”
“你既然親眼見過這東西,既然知道這叫土豆。朕問你,作為大明朝掌管天下農田賦稅的戶部尚書,當你站在成國公府的花園裡,看著這株異草時,你腦子裡想過什麼?”
畢自嚴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當時腦子裡想的,一個是成國公奢靡,另外一個則是這花確實素雅。
“你沒想過。”朱由校冷冷地替他回答,“你從來沒有問過成國公府的家丁,這株被他們當成花來養的植物,它到底耐不耐旱;你沒有問過,如果把它從汝窯的瓷盆裡移出來,扔到順天府外那寸草不生的鹽鹼地裡,它能不能活;你更沒有問過……”
“這種稀罕玩意的產量,到底是多少!”
產量。
這兩個字一出,畢自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大腦裡常年盤算著大明朝千萬畝土地上的麥浪和稻穗,他計算著一畝上等水田豐年能產三石,計算著一畝北地旱田歉收時只有半石。
唯獨對於眼前這個“花園裡的玩物”,他從未將其與“畝產”這兩個字聯絡在一起。
在文人士大夫的潛意識裡,花就是花,糧就是糧。
涇渭分明。
“臣……”畢自嚴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
“你沒問過,因為你們這些讀書人,覺得泥腿子種地的事情下賤。”朱由校站直身子,語氣中帶著嘲弄,“你們只看到了它開在頂端的花,卻從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去挖開它根部的泥土。”
朱由校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一直安靜跪在一旁的鄭芝龍。
“鄭芝龍。你來告訴朕的戶部尚書。”朱由校抬起手,指向那幾箱泥土,“這東西,到底是不是用來觀賞的花?”
鄭芝龍嚥了口唾沫。
暖閣裡皇帝與內閣重臣的交鋒,讓他這個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海上梟雄也感到一陣窒息。
那是一種與海上炮戰完全不同的威壓。
但他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皇帝現在需要他扮演什麼角色。
“回陛下,回畢部堂。”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那個裝滿土豆的木箱前,“在咱們大明,這東西是養在瓷盆裡的嬌客。但在那些紅毛鬼和佛郎機人的地界上,這玩意兒,是他們帝國的命根子!”
鄭芝龍轉過身,面對著畢自嚴,開始講述他在大員海戰後,從俘虜的西班牙武裝商船船長嘴裡撬出來的驚天秘密。
“畢尚書管著天下錢糧,自然知道西洋佛郎機人手裡有無數的白銀。大明的絲綢、瓷器,每年能從他們手裡換走上百萬兩的現銀。但您知道,那些白銀是從哪裡挖出來的嗎?”
畢自嚴眉頭緊鎖:“不是說在呂宋以東,有盛產白銀的島嶼嗎?”
“那只是轉運的地方。”鄭芝龍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敬畏,“佛郎機人的船長告訴我,在極東的盡頭,有一片名為‘新西班牙’的龐大大陸。在那片大陸上,有一條連綿不絕的巨大山脈。山脈裡,有一座完全由白銀組成的礦山,名叫波託西。”
“那座白銀山,高聳入雲。那裡常年飄雪,風如刀割,空氣稀薄得讓人喘不過氣。大明最苦寒的遼河套,跟那裡比起來,簡直就是春暖花開的江南!”
“佛郎機人在那座白銀山裡,驅使了十幾萬當地的土人奴隸,沒日沒夜地給他們挖銀子。十幾萬青壯勞力,每天要在冰天雪地裡乾重活。畢尚書,您算算,這十幾萬人,一天得吃掉多少糧食?”
畢自嚴腦子裡的算盤瞬間打響。
十幾萬重體力勞工,一天少說也得消耗兩千石糧食,一年就是七八十萬石。
“那種寸草不生、連麥苗都凍死的高寒之地,從外面運糧,損耗何止十倍?佛郎機人怎麼可能運得起?”畢自嚴的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指出了物流上的困局。
這同時也是大明在陝西賑災無功而返,最終不得不組織大遷徙的根本原因——運輸成本太高。
“他們不需要運。”
鄭芝龍咧開嘴笑了。
“佛郎機人就是靠種這個東西,養活了那十幾萬挖礦的奴隸。”
“不可能!”畢自嚴斷然否定,“成國公府上的土豆,長在溫室裡尚且只有拇指大。那種高寒缺水之地,它怎麼可能活得下來?更別提填飽十幾萬人的肚子!”
“畢尚書,這就是大洋彼岸的邪門之處。”鄭芝龍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無比嚴肅,“西洋人根本不給它澆水,也不用糞肥。他們就是讓奴隸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山坡上,用鐵鎬刨個淺坑,把切塊的土豆扔進去,連埋土都埋得很隨意。”
“那裡的風雪會把地面上的藤蔓凍死。但地底下的根莖,卻像是有妖法一樣,越是乾旱,越是寒冷,它就越是在泥土裡拼命地吸吮那點可憐的地氣。兩三個月後,用鐵鎬把表面那層凍土敲開,底下……”
鄭芝龍比劃了一個極為誇張的手勢。
“底下密密麻麻,全都是這麼大的泥疙瘩。一嘟嚕一嘟嚕的,比地主家糧倉裡的老鼠還要多!”
畢自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產量……那紅毛鬼告訴你,這種東西在那種絕地裡的產量……到底是多少?”
畢自嚴的聲音發緊。
“當時臣在船艙裡審問那個佛郎機船長,臣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因為臣的船隊在海上航行動輒航行數月,也需要這種能在底艙放上幾個月不壞的高產便宜口糧。”
“他告訴臣,在波託西那種連草都長不出來的絕地,一畝這種土豆的產量,摺合大明的度量衡……”
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
“最少,十石。”
畢自嚴感覺自己的腦子裡,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耳鳴聲。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一切聲音彷彿都在這一瞬間遠去了,只有鄭芝龍那句“最少十石”,在他的顱骨內瘋狂地迴盪、放大。
“若是遇到一塊稍微平整些、能積點雨水、稍微有點土膘的山地。根本不需要江南水田那般精耕細作。”鄭芝龍還在繼續陳述著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資料,“它的產量能翻一倍。二十石甚至更多,都不在話下。”
“荒謬!荒誕至極!”
短暫的呆滯後,畢自嚴突然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
這位平時最講究朝儀風度,甚至有些死板的戶部尚書,毫無風度的指著鄭芝龍的鼻子駁斥起來:“你這海賊!欺君罔上!你可知大明上等水田的畝產是多少?你可知《齊民要術》、《農桑輯要》中記載的古往今來最高產的稻穀是多少?!”
畢自嚴渾身顫抖,激動得語無倫次:“江南松江府,最上等的膏腴之地,引太湖水灌溉,用最好的江南豆餅做底肥,老農每日趴在水田裡拔草捉蟲,累死累活,豐年一畝也不過打出三石兩斗的精米!北地種麥,風調雨順一畝能有一石半,便要謝天謝地謝龍王爺了!”
他指著箱子裡那堆泥巴疙瘩:“你現在告訴我,就憑這種種在凍土荒山裡、不澆水不施肥的絕地裡長出來的泥巴蛋子,一畝地能產十石?!二十石?!你這是把陛下當成晉惠帝來愚弄嗎?!”
在畢自嚴的認知框架裡,這違背了基本法則。
植物生長需要肥力,一塊貧瘠的土地,憑什麼能長出數十倍於江南水田的糧食?
這不符合陰陽五行的相生相剋!
朱由校靜靜地看著幾近崩潰的畢自嚴。
他很理解畢自嚴的反應。
任何一個古典農業帝國的官僚,在第一次聽到土豆這玩意畝產量的恐怖資料時,都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在突然的爆發後,畢自嚴突然愣在了那裡,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作為大明的大管家,他對糧食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萬一中的萬一,如果鄭芝龍說的是真的,這幾箱子不起眼的泥蛋蛋,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陝北那千溝萬壑的荒山上,能長出填飽肚子的口糧!
意味著直隸那上百萬流民,在挖完水渠後,能在那些原本種不出小麥的鹽鹼地裡,靠著幾畝薄田活下來!
然而,由鄭芝龍這幾個箱子給畢自嚴這位天下第一會計帶來的震撼,還遠遠沒有結束。
在那堆被泥土包裹的土豆旁邊,還靜靜地躺著十幾個體型更大、表皮呈現出暗紫紅色的塊莖。
朱由校探出手,將其中個頭最大的一個暗紫色塊莖捧了出來。
這是一塊紅薯。
它表皮粗糙,佈滿了一道道深刻的皸裂紋理,暗紫色的外皮下透著一種在極度惡劣環境中掙扎求生才能凝結出的堅硬質感,猶如西北邊軍老卒風乾開裂的拳頭。
“好了,暫且將土豆放在一邊,畢愛卿,你再看看這個。”
“陛下。”畢自嚴畢竟是部堂高官,養氣功夫十足,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打量了一下朱由校手中的紅薯,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此物若是臣沒看錯,當是福建一帶俗稱的‘甘薯’,亦有叫‘朱薯’、‘番薯’的。”
畢自嚴向前邁了半步,視線沒有離開朱由校手裡的紅薯,繼續說道:“萬曆二十一年,福建大旱。閩人陳振龍自呂宋島將此物藤蔓絞入纜繩,偷渡回國。撫臣金學曾令屬邑試種,確有小效,後著有《海外新傳》一書。然則……”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然則此物不堪大用。臣在戶部,對歷年各省上報的農事摺子倒背如流。這甘薯,性喜溫熱溼潤。在閩浙一帶的沙地尚能成活,可一旦過了長江,往江北、中原一挪,便是不行。其藤蔓極畏寒霜,秋分一過,夜來一場冷露,整棵苗便爛作一灘黑水。便是勉強結了根,埋在地下的塊莖也僅有拇指大小,全是水筋,食之澀口反酸。北地百姓連柴火都捨不得費去煮它。”
畢自嚴直視著朱由校:“陛下,如今北地連年大旱,冬日更是奇寒無比。這等嬌貴的南洋之物,救不得陝西的饑民,更充不得九邊的軍糧。鄭總兵興師動眾,跨海萬里尋回此等江南舊物,恐是……白費了這諸多軍費。”
朱由校沒有立刻作答。
他手裡顛了顛那塊沉甸甸的紅薯,感受著那份壓手的重量。
這一塊紅薯,少說也有斤半重。
“畢愛卿,你說得對,也不對。”朱由校站起身,接過王體乾遞來的溫熱毛巾,隨意地擦了擦手,隨即將那塊紅薯砰地一聲,穩穩地擺在了御案的黃綾上。
“你說得對,是因為萬曆年間陳振龍帶回來的那個品種,確實是廢物。”
“呂宋島地處南洋,四季如夏,毫無冰雪。那裡的番薯,是習慣了熱天熱水的軟骨頭。大明如今是什麼天時?”
“自萬曆末年起,大明的霜降日,比前朝提前了半個多月!到了天啟年,山東、河北境內的運河,十月便能結出砸不透的厚冰,南方的橘樹凍死過半,洞庭湖都結了冰板!甚至連素來炎熱的兩廣冬日都會下雪。”
他雙手撐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傾,直視著畢自嚴。
“這是老天爺在收大明朝的命。原先種在中原的小麥,遇上大旱,抽不出穗;即便抽了穗,早早落下的秋霜也能把麥芒凍成死灰。你拿著南洋熱帶的嬌貴玩意兒,去北邊那能凍裂石頭的寒風中種植,下場自然是爛在地裡!”
畢自嚴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陛下說的都對,他根本無法反駁。
戶部庫房裡那堆積如山的各省災報字字泣血,完美印證了皇帝口中這如同妖魔般可怕的氣候變化。
“但你說得不對的地方在於,你以為天下所有的紅薯,都和呂宋島的軟骨頭一樣。”
“就像你以為所有的土豆,都只是王爺們花園中的玩物一樣。”
朱由校拿起案頭的一把蒙古小刀,刀鋒對準那塊暗紫色的紅薯,用力切了下去。
“喀嚓。”
紅薯被一分為二,露出了裡面白裡透著微黃,猶如玉石般緊實的橫截面。
“鄭芝龍,你先告訴畢尚書。這土豆和紅薯,你是從哪裡弄來的?”朱由校側過頭。
鄭芝龍趕忙回答道:“臣常年在海上跑買賣,知道那呂宋的佛郎機人和紅毛鬼手裡,有更好的種。”
他指著木箱裡的泥巴塊,聲音因為回憶起海上的搏殺而變得激昂起來。
“那些佛郎機人的大帆船,常年往返於大員、呂宋與極東的新大陸之間。臣按照陛下的密旨,沒有去南洋找那些退化的舊種。”
“臣在海上,出動了十二艘戰艦,直接把三艘從新大陸滿載而歸的西班牙大帆船堵在了大員外海!”
“這箱子裡的土豆和番薯塊莖,是臣用六門重炮抵著他們的腦門,從那些西班牙商人的底艙裡,連泥帶土挖回來的!”
“據那些紅毛鬼交代,這些種子,產自新大陸的高原苦寒之地(安第斯山脈)。耐旱,抗凍,產量極大。絕非萬曆年間那些南方劣種可比!”
耐寒。
抗旱。
產量極大。
“更重要的是它的生長期。它不怕冷。就算再大的雪,也凍不死深埋在地下一尺的塊莖。即使地表的藤蔓被秋霜打死,地下的紅薯依舊能長到拳頭大,甚至碗口大!”
“畢愛卿,你可知這東西如果能在陝北的黃土高坡上種活,一畝地能出多少石?”朱由校的目光如炬。
畢自嚴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戶部尚書的直覺,讓他渾身的血液開始向頭頂匯聚。
“這番薯……縱然耐旱,總不能是土豆那種神物吧,一畝能有兩石?”
畢自嚴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祈求。
兩石。
只要能有兩石,配合著草根樹皮,就能吊住無數流民的命。
“兩石?”朱由校冷嗤一聲。
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豎在畢自嚴眼前。
老畢頭的兩個眼珠子幾乎成了鬥雞眼。
“難不成有三石?”
“在陝北那種只能長荒草的貧瘠坡地上,不需要水牛翻地,不需要精耕細作,只要用鋤頭刨個坑埋進去,不施大肥。一畝地,保底二十石起步。若是能引點水澆灌,三十石、五十石,也不是虛妄!”
“二十石?!三十石????”
畢自嚴聽到朱由校的話,雙腿一軟,竟然向後踉蹌了半步,若不是旁邊的鄭芝龍眼疾手快攙了他一把,他恐怕會直接跌坐在地。
“陛下……君無戲言!君無戲言啊!”
畢部堂徹底失態了。
“一畝二十石?古往今來,神農嘗百草,后稷播百穀,天下何曾有過這等高產的神物?!若是真能畝產二十石,那……那……”
畢自嚴根本不需要皇帝再去解釋什麼,戶部尚書的本能驅使著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撥動無形的算盤珠子。
大明朝現在的死局在哪裡?
在糧食的運輸成本!
也就是戶部最頭疼的“折色”與“本色”之爭!
九邊重鎮,一年需要軍糧數百萬石。
江南的漕糧運到通州,再從通州靠牛馬車拉到宣府、大同,甚至遼東。
畢自嚴太清楚這裡面的火耗了。
十石糧食從江南運出,途經運河的漂沒、漕丁的口糧、轉運的鼠雀耗,等到了通州,只剩六石。
再從通州翻山越嶺運到九邊,一路上僱傭民夫的腳力、牲口的嚼穀,又要吃掉三四石。
真正能落到邊軍鍋裡的,連兩石都不到!
為了這不到兩石的糧食,大明朝廷要向江南百姓徵收十石的賦稅,要耗費無數的銀兩去填補運輸的無底洞。
這就是為什麼大明一年收上來上千萬兩太倉銀,卻依然發不出軍餉的最大原因!
可如果……如果在宣府、大同、陝北、遼西走廊那些乾旱貧瘠、根本種不出小麥的荒山上,能就地種出這種不需要澆水、不需要好地、畝產十石甚至二十石的怪物呢?
那就意味著大明朝不需要再從江南千里迢迢地運送糧食!
就地出產,就地充作軍糧!
沒有火耗,沒有漂沒,沒有層層盤剝的運費,九邊的邊軍,可以在長城腳下開墾荒坡,自己種紅薯和土豆。
一旦如此,大明的軍糧缺口將瞬間抹平。
每年能省下幾百萬兩的運費和火耗銀子!
而陝西那些因為活不下去而跟著王二、王嘉胤造反的流民,只要給他們發幾塊紅薯種,讓他們在黃土高坡上隨便找塊空地種下,到了秋天,挖出來的紅薯不僅能吃飽肚子,切成片曬成紅薯幹,甚至能熬過整個冬天!
誰吃飽了撐的會去造反?!
“不僅是充飢。”朱由校看著瀕臨崩潰的畢自嚴,再次丟擲一記重錘。
他指著紅薯橫截面上那濃稠的白漿。
“這叫澱粉。此物切片磨成粉,能做粉條,便於長期存放。若遇豐年,這東西發酵之後,出酒率奇高!”
“有了源源不斷的劣質紅薯,加上蒸餾之法,就能釀出烈酒。提純之後,送往前線。軍醫可以用它來清洗傷口,防腐防疽。大明的軍人,從建奴的刀口下活下來的機率,將提升數倍!”
“不光是土豆和紅薯。”
鄭芝龍見皇帝龍顏大悅,趕緊解開第二個木箱的繩索。
“陛下請看。這是‘番麥’(玉米)的種子。”
一捧金燦燦、顆粒飽滿的玉米種子展現在眾人眼前。
“此物臣在呂宋見過。它不挑地,根系極淺卻能牢牢抓住泥土。再貧瘠的山坡、再幹旱的黃土都能紮根。而且它不與水稻和小麥搶佔上好的平原水田。種在半山腰上,一畝地打出的糧食,抵得上糙麥的兩倍!”
朱由校抓起一把玉米種子,感受著掌心的堅硬顆粒感。
玉米是一種典型的C4植物。
在植物學的範疇裡,C4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遠超傳統的小麥和水稻(C3植物),它們在高溫和乾旱的條件下,水分利用率極高。
黃土高原上那些原本因為存不住水而絕產的坡地,正是玉米最完美的溫床。
連續不斷的衝擊已經讓畢自嚴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還有這個。”
鄭芝龍走到第三個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個大油紙包。
裡面沒有泥土,只有一團團帶著灰白色絨毛、裡面包裹著黑色種子的棉球。
“這是高地棉的種子。也叫陸地棉,高原棉。”
鄭芝龍解釋道:“大明土生的是草棉。絨短,產量低,保暖差。這陸地棉同樣是臣從西班牙商船上截獲的。這種棉花出絨極多,纖維極長。紡出的棉布,比咱們江南的粗布要厚實兩成以上!”
就在鄭芝龍時,他卻沒發現,朱由校的眼神在看到這幾團棉花時發生了劇烈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