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石末
找到商號路徑之後，陳舟把注意力轉向了那批石料離開倉庫後的運輸記錄。
他回到港口登記處，翻出了去年下半年泉州港所有貨船的出港登記簿。登記簿按月份裝訂，每頁記錄著船名、出發日期、目的地、貨物種類和貨主姓名。他從去年七月開始看起，一頁一頁翻過去，逐行掃過那些密集的墨字。七月的記錄裡沒有找到與石料相關的條目。八月的前半個月也沒有。
翻到八月下旬的時候，他在其中一頁看到了一條記錄。日期是八月廿三，船名\"順風號\"，目的地一欄寫著\"漳州府\"，貨物種類寫的是\"建材\"，貨主姓名沒有填。他又往後翻了幾頁，在九月上旬找到了一條記錄，日期九月初七，船名\"順風號\"，目的地\"漳州府\"，貨物種類\"建材\"，貨主姓名同樣空著。兩條記錄的時間間隔約半個月，正好和一批石料從倉庫裝船、運往目的地所需的週期吻合。
他把這兩條記錄抄進了簿冊裡，然後翻到登記簿的末尾，查詢有沒有更多相關的記錄。他注意到，在九月下旬的登記頁上，同樣出現了\"順風號\"的到港記錄，但那次船上裝載的是乾貨，沒有明確標註為石料或建材。他沒有把這條記錄抄進去，把它單獨記在了一頁邊角，合上簿冊，放回了架子上。
他回到府衙之後坐在辦公處，拿出泉州府的地圖，找到了漳州府的位置。漳州在泉州的南面，沿海，和泉州之間隔著一條不算寬的港灣。如果石料從泉州運到漳州，水運比陸路快得多。他在地圖上沿著海岸線畫了一條虛線，從泉州港出發，經過一段海域，在漳州港靠岸。
那天下午他沒有立刻動身去核實最後一段路線，而是先回了一趟客棧。阿禾正在院子裡擇菜，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見他進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問：\"查到了？\"陳舟在水井邊洗了手，把袖口捲起來：\"那批石料最後被運到了漳州府。\"
阿禾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和泥土，說了一句：\"那你要去一趟漳州。\"陳舟在廊下坐下來，靠著廊柱，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樹冠在午後的日光裡投下一大片濃蔭：\"要去一趟。確認那批石料到了漳州之後用在了什麼地方。\"
阿禾點了點頭：\"那去幾天？\"
\"當天來回的話太趕。可能要住一兩天。\"
阿禾側過頭來看他：\"那你路上小心。\"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問，轉身走進灶房開始準備晚飯了。
第二天清晨，陳舟從泉州碼頭坐上了去漳州的船。船不大，甲板上堆著幾筐乾魚和幾捆竹編。船艙裡坐著幾個乘客，各自靠著艙壁打盹。他在船尾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靠著船舷，看著泉州港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變成一道灰褐色的線條。海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銀白色的碎光，波浪不大，船身隨著湧浪緩慢起伏著。
船走了大約兩個多時辰，在午前靠近了漳州港。碼頭比泉州的小一些，但停泊的船也不少，有人在卸貨，有人在往船板上搬麻袋。他下了船，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放好東西，然後出門沿著漳州城外的海岸線走了一趟。
漳州城比泉州小，沿海的地形也和泉州有所不同——海岸線更曲折，海灣更多，有些地方被圍成了鹽田，在日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白色。他沿著海岸線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城東的一個小碼頭停下來，看見岸邊堆著一些石料，顏色和紋理與泉州那批石料一致。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石料的邊角和表面的切割痕跡，確認了它們和泉州海堤上那些新補的石料出自同一處石場。
他站起來沿著石堆旁的一條小路往裡走。路的盡頭是一座正在施工中的院牆，牆基已經砌好了，用的正是那種灰白色的石料。幾個人正在牆基上面繼續砌牆，有人在拌砂漿，有人在搬運石塊，鐵鍬翻動時發出持續的刮擦聲和石塊碰撞的悶響。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走近，也沒有向任何在場的人詢問它的用途。
他在路邊站了片刻，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地面微微發燙。那座院牆的輪廓在午後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石料被切割成整齊的長方體，沿著設計好的走向按一定的高度和厚度堆疊著，接縫處抹著淺灰色的砂漿，在日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了碼頭。
傍晚他回到客棧，坐在窗邊把今天看到的記在了簿冊裡。他在記錄中標註了那處院牆的具體位置、牆體所使用的石料規格和當前的施工進度，在頁邊留了一行空白，準備等回到泉州之後再與府庫賬目和石料場出貨記錄進行比對。窗外的漳州港在暮色裡漸漸安靜下來，碼頭上的人聲和裝卸的聲響正在逐漸減弱，海面上的漁火開始亮起來，在暗藍色的水面上拖出細長的倒影，像一把把被風吹散的火種。
他在窗前坐了一會兒，合上簿冊，然後站起來吹了燈。躺下的時候窗外的海風帶著鹹澀的水汽從窗縫裡滲進來，在屋裡形成一層薄薄的、持續流動的氣息。他把那處院牆的輪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讓它在記憶的背景中沉下去，等著回到泉州之後再用賬簿上的數字和日期來確認它的身份和歸屬，等到所有相關的記錄都到位之後，再決定如何正式呈報。他翻了一個身，在漳州港的夜色裡合上了眼，聽著遠處的海浪聲持續地拍打著碼頭和防波堤的石壁，在磚石間激起一陣陣均勻的拍擊聲，不斷重複，不斷調整頻率和高度，然後在午夜過後逐漸減弱，直到徹底被夜風覆蓋，只剩下持續流動的低頻背景音在暗中穩定地執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