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石痕
接下來的幾天,陳舟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批石料的來源上。
他先去了泉州府庫房,把那兩年的石料採購記錄逐條抄錄了下來。記錄顯示,永昌十四年的石料採購來源於城北的一家石料場,而永昌十五年的採購記錄中出現了另一家石料場的名字——城南的石料場。他把兩批石料的規格和數量分別列在簿冊上,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撥款日期和工程編號。然後他帶著簿冊去了一趟城北的石料場。
石料場在泉州城北大約七八里路的地方,靠近一座石山。場子不大,門口堆著一塊塊已經切割好的粗石料,表面泛著灰白色的粉塵。場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正蹲在料堆邊上用鐵釺修整一塊石料的邊角。陳舟走過去說明來意之後,場主放下手裡的工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領著他走到工棚裡,搬出了一本厚厚的出貨簿冊。
翻到永昌十四年的記錄時,那批海堤石料的出貨日期、數量、規格和簽收人都清楚地列在上面,和府庫記錄一致。陳舟又翻到永昌十五年的記錄,找到了另一批石料的出貨記錄,日期在第二年夏天。但讓他注意到的一個細節是,永昌十五年的這批石料的數量和規格,與府庫記錄中對應的那筆款項之間存在一定的出入——賬面記錄的石料尺寸和採購批次,與出貨簿上列出的石料批次在出貨時間和目的地上的對應關係不夠完整,像是被人為地重新組合過。他把那兩頁記錄抄在了自己的簿冊上,合上出貨簿冊,道了謝,出了石料場。
回府衙之後,他又翻出了泉州府近三年的海運監管記錄。泉州是沿海港口,各碼頭都有定期上報的貨物裝卸清單。他在碼頭的進出記錄中找到了永昌十四年和十五年的裝卸明細,逐月核對,發現那批標註為\"海堤維修用石\"的貨物中,有一部分在到達泉州港之後被運往了與海堤工地相反方向的港區。這條運輸路線和時間間隔在當時的潮汐記錄和航運週期之間找不到對應的符合條件。他沒有在簿冊裡做任何標記,只是把那些記錄的頁碼和日期默默記住了。
當晚他回到客棧的時候,阿禾正在院子裡晾曬今天買的幹海帶。她把海帶在水盆裡沖洗過,擰乾之後抖開,一片一片地掛在晾衣繩上,在晚風裡輕輕擺動著,邊緣泛著深褐色的溼潤光澤。她做完這些之後在廊下站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他:\"查得怎麼樣了?\"陳舟在水井邊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廊下的門檻上坐下來。\"石料場的記錄和府庫的賬目有一部分對不上。有兩批石料的名字寫在賬目上,但中途改過一次方向,像是被人重新安排了路線。\"
阿禾在他旁邊坐下來,夜色裡海風帶著潮溼的鹹腥氣味穿過院子,吹動晾衣繩上那些半乾的海帶,在風裡輕輕擺動著。\"那你要去找那批石料最後去了哪裡嗎?\"
\"可以先看看港口登記簿上的記錄。\"
第二天上午,陳舟去了泉州府衙下設的港口登記處。登記處設在一間靠碼頭的小屋子裡,牆上的木頭架子上按年份碼著幾排簿冊。他找到永昌十四年和十五年的進出港記錄,一本一本地翻。碼頭登記簿上的記錄比石料場更細,每一條都標註了船名、到港時間、貨物名稱、數量和收貨人。在永昌十五年的一份記錄中,他找到了那批石料的到港記錄——日期和數量與賬目一致,但收貨人一欄寫的不是府衙的簽收員,而是一個商號的名字。
他把商號的名字記了下來。出了登記處之後,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路。碼頭上泊著幾條船,有人在卸貨,有人在搬麻袋,船工赤著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他站在碼頭邊上看了一會兒,海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柴油和魚腥的氣味。遠處的海面上有一條更大的船正在緩慢地駛入港口,船身吃水很深。他看了一會兒那條船,然後轉身沿著碼頭走回了府衙。
下午他坐在辦公處裡,把收集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他把這些資訊按時間和關係排列好之後,在商號名稱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永昌十五年同一時期的另一筆石料出貨記錄——那批石料的規格和府庫賬目中的尺寸記錄一致,但在石料場的出貨簿上的目的地寫的是泉州港南碼頭,和府庫賬目上記的\"海堤工地\"不同。他在簿冊上記了幾筆,把這幾個差異點逐條列了出來。
傍晚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海風比前幾天更大了,吹得城牆根下的枯草貼地伏著。他走完一圈之後在城門口停了一下,看見城外灘塗上有人在趕海,彎著腰在退潮後的溼沙上尋找貝類,身影在暮色裡被拉得很長。他在城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趕海的人影和遠處的天際線在持續退潮的灘面上緩慢移動著,然後轉身走回了客棧。
阿禾正在灶房裡做晚飯,灶臺上的鍋蓋邊沿冒著細密的白汽,蒸汽在灶房門口凝成一道持續上升的白霧。她看見他進來就說:\"今天的魚是下午在碼頭買的,還活著,我蒸了。\"陳舟在灶房門口坐了下來,聞著那股持續飄散的海鮮的氣息。她翻動鍋鏟的時候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那個石料的事查得有眉目了吧?\"陳舟靠在門檻上,看著灶臺邊沿不斷升起的蒸汽:\"有眉目了。但還需要確認一件事——那些石料最後被送到了哪裡。\"
阿禾把鍋蓋蓋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背靠著灶臺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去查。查完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說完轉身揭開鍋蓋,檢查了一下魚的狀態,又蓋回去。蒸汽在視窗和屋頂之間形成了短暫的亮痕。陳舟坐在門檻上沒有動,灶膛裡的火光透過灶臺底部和地面的縫隙在牆壁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色亮痕,像是海面盡頭那道正在不斷變暗的天際線,在持續地向後退縮著,給夜色的到來讓出足夠寬廣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