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磨刀
佛郎機火炮是當天下午運到的。
沈檀把六門炮全部拉到校場西面新平整出來的靶場,親自帶人試射了一整天。
炮是孫元化親手改進過的子母炮,炮尾加裝了楔式閉鎖機構,子銃從三枚增加到九枚,推入炮膛後嚴絲合縫,幾乎感覺不到漏氣。
沈檀在遼東見過明軍的老式佛郎機,子銃塞進去鬆鬆垮垮,一發打出去半截煙氣從炮尾往外噴,射程不過三四百步。
孫元化改進後的這六門炮,第一發試射就打出近千步遠,彈丸落地時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土飛濺起來落在三十步外。
沈檀蹲在炮位旁邊,把子銃拆下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
他在後世讀明史的時候就知道孫元化是技術官僚出身,鑄炮、制銃、練兵都有自己的章法,但親眼看到實物之後還是覺得這個人的手藝確實紮實。
楔式閉鎖結構的精度高,子銃和炮膛的配合間隙控制得很好,既保證了閉氣又不會卡死。
這個時代能把這套工藝做到這種程度的工匠,整個大明大概也就登萊新軍那批人了。
張三福蹲在他旁邊,端著一枚子銃掂了掂分量,轉頭問:“頭兒,這東西打出去能頂多少弓手?”
“一門炮,九枚子銃,訓練有素的炮手一百五十息之內能打完。”沈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六門炮齊射一輪,對面一個百人隊衝不到跟前就得散。”
“那咱們下一仗帶著炮去打?”
“先不急。”
“炮手還沒練出來。孫大人那邊送了兩個外籍軍官過來,只教三個月。等炮手能在一百五十息之內打完九枚子銃,再拉出去實戰。”
當天夜裡,沈檀正準備睡下,張遠從校場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封了蠟的信:“頭兒,萊陽驛站轉過來的,巡撫衙門徐先生的私信。”
沈檀拆開來看了一遍,內容比下午隨炮送來的公函詳細得多。徐大成在信裡寫得很直:孫元化已經焦頭爛額了。登萊新軍組建快一年,火銃手勉強能成陣,但炮兵始終沒練出來。孫元化親自帶人教了快一年,士兵連最基本的彈道都算不準,象限儀拿反的都有。更糟的是遼東那邊出了大事,祖大壽在大淩河城被皇太極親率大軍圍了,朝廷一日三封急報催孫元化出兵救援,可登萊新軍現在拉出去就是送死。孫元化必須在出兵之前把山東後方的隱患清乾淨,不然大軍一走,各地土匪趁虛而起,登萊腹地就是一片焦土。信末徐大成附了一句:“撫臺大人撥給你的那批裝備,原本都是留給登萊新軍的。他把它給了你,還望守備不要辜負。”
沈檀看完信,擱在燈下,想了一會兒。徐大成的信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孫元化等不了了。登萊新軍練不出來,但仗已經迫在眉睫,只能把裝備分出一部分給靖海營,讓他們去替登萊新軍幹剿匪的活兒,把後方穩住之後大軍才能開拔。
次日卯時,天剛矇矇亮,張三福帶著一個隊的人從寨門出發了。十二個兵,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都是他左司的人,三個老兵帶九個新兵,腰間掛著短刀,沒有帶弩機,沒有帶長槍,每人只配了一把短兵器和一根用來綁人的麻繩。
沈檀站在寨牆上目送那支小隊消失在晨霧裡,旁邊的趙老栓說了一句:“十二個打十二個,不帶弩不帶槍,張三福這是要貼身肉搏。”
“就是要讓他們貼身。”
“新兵上一仗為什麼崩?因為隔著一百步被箭射,連對面的人長什麼樣都沒看見就倒了。這一仗讓他們面對面,看清對面的人是怎麼倒下去的。看完了,就知道仗該怎麼打了。”
一個半時辰之後,張三福的隊伍出現在官道盡頭的晨霧裡。隊伍裡多了六個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排成一列跟在最後面,被兩個老兵一前一後看著往回走。
張三福走在最前面,左臉頰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他身後那九個新兵,各自都帶一些傷。但是目光也比早上那會兒利索了很多。
隊伍過寨門的時候,沈檀從寨牆上下來,站在門洞裡等著。
“頭兒,鑽林豹的寨子端了。十二個匪,死了六個,活捉六個。咱們的人沒有一個重傷,輕傷三個,都是皮外傷。”
沈檀點了下頭,掃了一眼隊伍後面的新兵:“他們怎麼樣?”
張三福回頭看了一眼,聲音低了幾分:“第一次動手的時候有兩個腿軟了,蹲在地上沒敢往前衝。我把他們拽起來讓他們看著我怎麼動刀的,看完了第二次衝的時候就沒再縮。回來路上我問了他們,都說看明白了。”
“帶人先去吃點東西,歇一個時辰。下午召集全營到校場,什長以上全部到議事廳。”
午後,議事廳裡坐滿了人。
張三福坐在最前面,臉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了。旁邊是趙老栓、李克、王老六、張三福、周文遠,加上各什的什長,二十幾個人把議事廳擠得滿滿當當都坐得直直的等著沈檀開口。
沈檀站在那塊木板前面,身後貼著一張空白的大紙。他開口的時候沒有客套:“鑽林豹這一仗打完了。十二個人,從出發到回來,一個半時辰。張三福先來,說三件事。”
張三福站起來:“第一件事,我帶的新兵有兩個第一次衝鋒的時候嚇癱了。我把他們拽起來的時候費了兩息時間,這個空隙裡對面一個匪兵差點把刀架到我脖子上,要不是旁邊的老兵接了一刀,我就交代在那兒了。這是我的問題,臨出發前沒有跟新兵講清楚衝鋒時會遇到什麼。”
“第二件事,那六個匪兵最後繳械了。我下令綁人之後,隊裡的一個新兵在綁的過程中踢了俘虜一腳。我當場訓斥了,但回頭想想,應該出發前就把規矩說在前面。靖海營的軍紀裡寫了不虐待俘虜,我沒落實好。”
“第三件事……”他頓了一下,“打完寨子之後,我看了一下那六個被殺的匪兵面孔,。我要說的是,有的人我捅了兩次才撂倒,刀法還是欠火候。”
沈檀聽完,轉頭掃了一眼其他人:“到你們了。每個人說三條。”
新兵們坐在偏後排的位置,有些人頭一次參加這樣的議事會,手心裡全是汗。第一個被點到的年輕人站起來的時候聲音有點發飄:“守備大人,我叫劉滿囤。我……我做錯的第一件事,是衝鋒的時候不敢衝。我腿不聽使喚,腦子裡想的往前衝,身體就是衝不出去。後來郝把總把我拽起來,讓我看他怎麼打,我看完了他砍第三個人的時候,我衝上去了。第二件事,我在收拾寨子的時候翻到了一個匪兵的錢袋子,裡面有幾塊碎銀子。我想揣起來,但旁邊的老兵看見了我,讓我放下,說你拿了靖海營的規矩會罰你。”
“第三件事,回來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上一仗我是蹲在車板後面發抖的那一個。這一仗我衝上去了。下次我能勇敢一些。”
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說的都是一些細碎卻具體的錯處:有人綁俘虜的時候繩子打的是活結,被老兵當場拆了重打;有人翻查寨子的時候漏了一間偏屋,裡面藏著一個躲起來的匪兵,差點被從背後捅了刀子;有人衝進院子的時候腳被門檻絆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對面那把刀已經遞到眼前了,靠旁邊的人替他擋了一下才沒出事。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沈檀才開口道:“今天能在一仗之後說出自己哪裡做得不對的人,下一仗就不會犯同樣的錯。靖海營不怕打不贏,怕的是打了敗仗不長記性。”
他走到木板前面,拿炭條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每戰必評。己過必述。”
“記不住名字的兵,帶不出好兵。”
“這兩條,從今天起刻在議事廳門口的板子上。”
張三福坐在一旁點頭附和道:“頭兒,那明天的仗打誰?”
“明天打小李廣。鑽林豹的寨子裡搜出了三封來往信件,哨探營的人已經確認了,小李廣跟鑽林豹之間有遞訊息的往來渠道。鑽林豹今天被端,訊息傳到他耳朵裡最多兩天。”
沈檀點了一下地圖上一處標註為馬山坳東南面三十里外的一處山谷:“小李廣的手下,三十個人,盤踞在一條山溝裡。進出只有一條路。還是張三福帶隊,左司出兩個隊,二十四個人,正面推進。新兵編在第二排,老兵打頭陣。”
張三福站起來,應道:“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