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紫金峰
那封沒有落款的密信他揣在懷裡三天，反反覆覆看了幾十遍。
“寧海一隅，三面環海，一面臨陸，地瘠民貧”——這話沒有錯，可“北可鎖登萊之咽喉，南可扼青濟之要衝”就不只是地理描述了那麼簡單。
馬山坳偏安一隅，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就算把靖海營練成鐵軍，困在萊陽北面那片荒坡上，最多也就是個能守一方的衛所。成不了什麼氣候。
第三天的夜裡，沈檀把輿圖重新鋪在桌上，拿炭條從馬山坳往東南方向畫了一條線，落在寧海州的位置上。
寧海州他沒有去過，但他在周文遠帶來的地圖上見過——北面臨海，南面靠山，西面與萊陽、即墨相連，東面是連綿的丘陵。
如果靖海營的大本營遷到寧海州腹地，既能依託海岸作為後方，又能向南向西輻射登萊兩府的腹地。
第二天一早，他把周文遠叫到屋裡，讓周文遠把寧海州的地形詳細說了一遍。
“寧海州治所在牟平，城不大，但周邊地勢平坦，往東南三十里有一座紫金峰，山上有一處金代東華宮的遺址。那地方地勢高、視野開闊，三面都是緩坡，只有南面一條路上山，易守難攻。”
“最關鍵的是，紫金峰離海不遠，山腳下有一條河，水夠用。地方也夠大，駐一兩千人沒問題。”
沈檀當天下午就帶了李克和幾個斥候，騎馬往寧海州方向跑了一趟。
紫金峰確實如周文遠所說，地勢高聳，三面緩坡，南面一條盤山小徑蜿蜒而上。
東華宮的遺址還在，大殿塌了大半，但地基和石階完好，稍加修繕就能住人。
他站在紫金峰頂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北面能看見海岸線的一抹灰藍，西面是連綿的農田和村落，南面和東面是低緩的丘陵。山腳下那條河雖然不寬，但水流清澈。
遷營的事定下來之後，沈檀讓張遠先帶著工匠上山測量地基、規劃營房。
訊息傳到馬山坳的時候，郝鐵柱先炸了：“搬家？這裡多好啊，窯廠鐵匠鋪剛建起來，又搬？”
“搬。”
“馬山坳地方不夠大，只能裝下兩三百人。靖海營要擴到一千二百人，將來還要擴，馬山坳那塊地放不下這麼多人。紫金峰地方大、水好、離海近，將來要建港口也方便。”
郝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馬山坳不丟。”沈檀拍了拍他的肩膀，“房子、窯廠、鐵匠鋪都留著，往後當靖海營的分屯點用。”
遷營花了大半個月。
兩千多軍戶加上一千二百名戰兵和一千餘名工匠，從馬山坳搬到紫金峰，車馬走了足足十天才把人和物資全部轉運完畢。
東華宮的遺址被重新修繕，大殿改成了議事廳，偏殿改成了營房，山腳下的平地搭了臨時帳篷，供新來的軍戶暫住。
工匠們就地取材，從山上砍木頭、採石頭，不到二十天就建好了十幾排營房和兩間倉庫。
安頓下來的第三天，沈檀在議事廳召集了所有把總以上的軍官，開了靖海營成立以來第一次正式軍務會議。
“靖海營現在有一千二百名戰兵，分三司，各司四百人。現在的問題是——仗怎麼打？”
沈檀站在議事廳前頭，身後是一塊新掛起來的木板，上面用炭筆寫了幾個字：“靖海營裝備之議”。
郝鐵柱先開了口：“頭兒，裝備的事俺尋思了好幾天了。現在咱們手頭有倭刀、有鐵甲、有鳥銃，但鳥銃只有三十來杆，遠遠不夠。火銃這玩意兒，排成一排往對面打，威力是有的，可問題是太容易炸膛了。我在遼東的時候見過一仗，五十杆銃排開打了一輪，炸了六支，沒傷著敵人，先把自己人崩了四個。這仗還怎麼打？”
趙老栓在旁邊接了一句：“而且火銃貴。一杆鳥銃少說十幾兩銀子，火藥鉛子還要另外算。咱們現在手裡這點家底，要裝備八百名銃手，光是銃就得一萬多兩銀子，還不算火藥。有這銀子，還不如多買幾百把好刀。”
李克這時候才開口：“火銃貴是貴，但也不是全無用處。登州衛那邊我見過整隊銃手排射的陣仗，一排打完了第二排接上，火力不間斷，對面騎兵衝不過來。問題是那個陣仗要的是整齊劃一，咱們的兵才練了多久？讓他們端著銃站成一排別亂就已經不容易了，指望他們打排射還早。”
沈檀聽著幾個人說話，沒有插嘴。他從案上拿起一卷圖紙展開來鋪在桌上。圖紙上畫著一具弩機的結構圖——弓臂寬厚，弩臂結實，弩機後部裝了一個精巧的滑輪組，還有一支帶倒鉤的箭矢在圖上做了標註。
“你們看看這個。”沈檀退到一邊
郝鐵柱低頭看了一會兒：“這是弩？看著跟尋常的弩機不太一樣。”
“這是改進過的山桑弩，射程可以到兩百步，比鳥銃遠得多。造價不到火銃的三分之一，不容易壞，就算壞了修起來也便宜。最關鍵的是——”沈檀的手指在圖紙的滑輪組上點了一下，“加了滑輪之後，拉弦省力，一個普通兵丁就能拉開。不用像以前那樣專門練臂力才能用弩。”
趙老栓蹲下來仔細看了半天，抬頭問了一句：“頭兒，這東西誰畫的？”
“我畫的。圖樣是以前在遼東見過一個老匠人用的，憑印象重新畫了一遍。能不能做成，得讓劉鐵匠先試做一具看看。”
第二天，沈檀帶著圖紙去了馬山衛的鐵匠棚。鐵匠棚已經比馬山坳時期大了兩倍不止，三間連通的棚子一字排開，東間是鍛打區，中間是裝配區，西間堆滿了從馬山坳搬過來的鐵料和木料。
劉鐵匠已經在棚子裡忙了大半個月了，他手底下除了原先的幾個徒弟，又從新來的軍戶裡挑了十幾個有打鐵底子的年輕人，鐵砧從原來的一臺增加到了四臺，爐火從早到晚沒有熄過。
沈檀掀簾子進去的時候，劉鐵匠正在東間的鐵砧前面鍛打一塊鐵板。
棚子裡的熱氣裹著煤煙和鐵屑的味道撲面而來，沈檀已經習慣了這味道，彎腰鑽進棚子走到中間裝配區，把圖紙鋪在木板上。劉鐵匠放下錘子過來看了一會兒，又拿手比劃了一下滑輪組的位置和弩臂的弧度，抬頭道：“守備大人，這弩能做。弓臂和弩臂都用老桑木，山上有的是。滑輪的鑄鐵件麻煩些，得先澆鑄再打磨。第一具的工期要七八天。”
“先打一具出來試試。打好了，我親自試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