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林中大潰敗
沈檀走到任明道馬前抱拳：“恭喜大人首戰告捷，旗開得勝。”
任明道騎在馬上，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腰桿挺直了幾分，說話的聲音也亮了：“一些小毛賊，也敢出來與我作戰？不堪一擊。”
旁邊各莊的把總圍上來，有人搓著手，有人攥著刀，紛紛喊著，
“大人，趁他們剛敗，趕緊往上衝吧！”
“一鼓作氣端了他們的老巢！”
“大人，快看，他們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任明道掃了一眼坡頂方向，潰兵連滾帶爬的。
點了點頭，手裡的刀往前一指：“眾將領聽令，追。各隊按原路推進，不要散得太開。”
各莊把總招呼自己的人往上衝，烏壓壓的朝坡頂湧過去，跑得快的此時已經躥出去二三十步了，跑得慢的喘著氣也在奮力追。
沈檀看著那群人衝上坡頂，走過去低聲對郝鐵柱說了一句：“告訴弟兄們先原地緩口氣。”
郝鐵柱擦了擦汗：“咱們在不追？上去啥也撈不著？”
“追啥追？窮寇莫追不知道嗎？”沈檀朝李克招了一下手。
李克湊過來：“頭兒。”
“你先帶兩個人走側翼，貼著坡面東邊那片枯林子摸上去。別走大路。看看上頭有沒有埋伏，看完了就回來報信，別深入。”
李克點了下頭，點了兩個遼東老兵，三個人從側面繞進了枯草叢裡。
坡頂上已經看不到人了，各莊的丁壯和縣衙的人已經翻過了山脊線。
任明道的馬也跟上去了，後面跟著師爺和幾個差役。
西山匪寨大堂裡，李虎坐在正中的一把太師椅上，椅子腿缺了一角，底下墊了塊石頭才穩住。
這人一臉橫肉盤結，臉色暗沉發青，三角眼微微眯起，渾身透著一股蠻橫狠戾的戾氣。
底下站著四五個衣服破破爛爛人，都是寨子裡的小頭目。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跑了進來，跪在地上喘了幾口：“大當家的！吳領頭死了！帶下去的那五六十個弟兄，活著跑回來的沒剩幾個了！官兵有三百多號人，還帶的炮！正往山地上衝呢。”
李虎看了一眼底下站著的那幾個人，忽然咧開嘴笑了一聲。
“死得好。”
底下幾個人面面相覷，那個尖嘴猴腮的漢子跪在地上抬頭：“大當家的？”
李虎一拍桌子，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往半山腰的方向指了指。
從這個位置看出去，半山腰那片密林擋著視線，只能看見黑壓壓一片樹冠子。
“我讓吳大腦袋帶人衝下去，就是讓他們去送死的。他不死，官兵怎麼敢往上追？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懂嗎？”
李虎轉過頭來掃了一圈底下的人，“你們以為老子這半年來是白待的嗎？半山腰那片林子裡，早讓人挖了三條溝，鋪滿了削尖的竹籤子，做好陷阱。溝兩邊埋伏了三十個弓箭手，以我摔炮一響，他們從兩邊往中間射，不管來多少人，膽敢進了林子，就得把命給老子留到這裡。”
尖嘴猴腮的漢子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磕了一個頭：“大當家的英明！小的剛才還當是敗了，原來是大當家設的套！”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開口：“大當家這計策高明！”
“哪些烏龜兵這會兒肯定以為咱們垮了，正悶著頭往上衝呢。”
“等他們進了那片林子，溝裡一掉，箭上射一射，都得死的那塊，真爽？”
“大當家的正是在世的諸葛，沒有大當家的，咱們早就玩完了。”
李虎哼了一聲，走回太師椅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門口努了一下：“去，繼續盯著點。聽見摔炮響了就回來報。”
半山腰那片密林裡這時安靜得很。
各莊的丁壯衝得最快，已經鑽進了林子邊緣。
這時師爺喊道：“諸位咱們奮力殺賊呀！大人說了若是攻破西山匪巢，寨裡所有錢糧財物，全都分給上陣兄弟們！！”
眾人轟然鬨笑，此起彼伏的叫嚷響成一片。
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有官府這句準話，咱們豁出去拼命也划算！”
還有人嬉鬧著高聲追問：“官家大老爺，可千萬別說了不算啊！”
“就等著分糧分錢！可別糊弄咱們！”
“有這話就踏實了，卯足勁往上衝！”
“盼的就是匪窩裡那些存糧！”
一堆人跟著七嘴八舌附和，隊伍裡喧鬧陣陣，趕路的腳步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李克三個人蹲在林子上方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面，透過枯枝的空隙看見隊伍蜂擁著衝進了林子。
他猛地轉頭朝旁邊的人壓低嗓子說了一句：“不對。這林子也太安靜了。那邊的草怎麼都是坍塌掉的？估摸著有埋伏。快去報信。”
那老兵一愣，貓著腰從岩石後面就往回跑。
但此時已晚了。
林子中間忽然響起一聲炸響，悶悶的。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
走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腳底下的枯草和土面同時塌了下去，整個人往下一墜，溝底的竹籤子從腳底板穿透而過，尖叫聲從溝裡傳出，在密林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散。
後面的人想停住腳步，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有人被擠推著也掉了進去，溝裡瞬間填了二十多號人。
有一個被插穿了腿的漢子想往上爬，手剛攀上溝邊就被後面掉下來的人砸了回去，整個人重新摔回在竹籤子上，這一次插穿了肚子。
溝兩邊的枯草叢裡嘩啦啦響了一陣，從樹後面鑽出來三十多個人，手裡攥著弓，蹲在溝邊往人群裡射。
亂箭射過來，射進慌亂的人群裡，有人後背中箭撲倒在地，有人捂著脖子跪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縣衙的人也跟著亂了。
前排的長槍兵扔了槍往後跑，後排的人擠著中間的人，互相擁擠踩踏，有人被擠得跌進了旁邊的溝裡，有人在喊“撤退撤退”，有人在喊“別退別退”。
任明道騎在馬上被擠在人群中間，馬被人群推得左右晃，他拔刀吼了一聲“穩住”，但聲音被四面八方湧上來的喊叫聲、慘叫聲、箭矢破風聲蓋過去了。
各莊的丁壯跑得最快，掉頭的、往兩邊鑽的、扔了傢伙的，發瘋的找出路。
有人跑了兩步被箭射中後背栽倒，趴在地上還在往前爬，爬了幾尺不動了。
那門虎蹲炮被兩個老炮手扔在了林子邊上，炮管歪著，一袋火藥散在地上沒人管，騾子掙斷了繩子跑了。
蕭宰站在林子外面那塊平地上，他沒跟進去，看見林子裡面炸了鍋，躲到一棵枯樹後面站住了，臉繃得鐵青。
沈檀走到半山腰那片密林邊緣的時候，裡面已經是一片狼藉。
李克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衝他招手：“頭兒！別進去了！全亂了！”
沈檀站在林子外面往裡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趴著的人橫七豎八，有人還在哀嚎，有人已經一動不動了。
縣衙的人和各莊的丁壯正從林子側面往外潰，跑得滿山都是。
任明道的馬從林子另一頭衝了出來，馬身上掛著兩支箭，任明道趴在馬背上，頭盔歪了半邊，手裡的刀已經不見了。
郝鐵柱站在沈檀旁邊攥著槍桿，看了一眼林子裡面那些倒著的人，又看了一眼正在往外潰散的兵丁，悶聲罵了一句：“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