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馬山坳練兵 (上)
驚蟄過後,地氣回暖,馬山坳的凍土開始鬆軟。
沈檀站在坳口那片被踩實的空地上,望著陸續聚集過來的漢子們——這些日子地窩子擴了又擴,人丁增至一百五十多口,能拿得動傢伙的男人攏共七十八個,但真正能脫產練兵的,滿打滿算也就四十出頭。
剩下的人得開荒、修渠、壘牆、拾柴,一個蘿蔔一個坑,少一個都不行。
沈檀心裡門兒清:眼下百廢待興,他養不起脫產的兵。可亂世裡沒兵,就如同懷裡揣著銀子走夜路。崇禎二年冬天他親眼見過,寧遠中左所破了之後,明軍潰兵沿路劫掠,比韃子好不到哪去。馬山坳這點家底,萬一被什麼人盯上,連個擺出來的陣勢都沒有,到時候全白搭。
所以他得想辦法練兵。
不奢求練成精銳,至少能自保。
沈檀站在空地前端,身後依次站著郝鐵柱、李克、趙老栓、陸敬山幾人。
對面的四十來個漢子擠成一團,有的穿著從遼東帶來的破舊皮襖,有的裹著登州鄉下換來的棉褂,長短不一,顏色各異,乍一看像一群逃荒的流民——事實上他們就是。
隊伍站得是亂七八糟。
有人縮著脖子搓手,有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有人嘻嘻哈哈地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
沈檀沒急著開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他認出幾張熟悉的面孔:郝鐵柱帶過來的那幫老弟兄,石大勇站在人群邊上,趙老栓站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老卒才有的沉靜;李克靠著牆根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的架勢;剩下的大半是陌生的臉——白家溝跟來的幾個年輕人,萊陽城外招來的流民裡挑出來的壯丁,還有兩個是從青州府逃過來的。
“我叫沈檀,從遼東寧遠逃過來的。你們裡頭有人跟我一起翻過山、渡過海,知道我是誰。也有人剛來沒幾天,只認得我管飯。那我現在說清楚——這馬山坳不是善堂。你們住這兒、吃這兒,就得守這兒的規矩。”
他停了停,目光又掃了一圈。
“眼下外頭亂成什麼樣,你們比我清楚。登州府調兵勤王,守軍走了大半,鄉下的土匪兩天一鬧,去年白家溝為什麼空了?不是人跑光了,是餓跑的。咱們能在這兒站住腳,靠的不是運氣,靠的是地裡能長出東西來。可光有糧、有地,守不住,還是白搭。我不指望你們個個都跟韃子的巴牙喇拼命,但至少要能列個陣、擋一陣,官兵來了不慌、土匪來了不怕、真碰上了歹人,手裡的刀能遞得出去。”
下面的人群安靜了些。
沈檀側身朝郝鐵柱點了點頭。
郝鐵柱從後面拖出來一捆削尖的木棍——那是昨夜他帶人連夜趕出來的,長八尺上下,一頭削尖,用火烤硬了,權當長槍使。旁邊還有幾把從白家溝廢鐵匠鋪裡翻出來的舊腰刀,鏽跡斑斑,但磨過之後還能用。
“鐵器不夠,先拿木棍練。等農具置辦齊了,再慢慢換鐵的。往後每天上午練佇列、下午練刀槍,風雨無阻。”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張遠:“張先生,你記一下名冊。願意練的,簽押留名;不願意的,領三天的口糧,自己下山另尋去處。”
沒有人走。
張遠搬了張矮桌過來,鋪開紙,挨個問名字記在冊子上。
郝鐵柱湊過來低聲說:“頭兒,留下的是不是都算咱們的兵了?”
“算。不過先別美,等他們能聽明白左右再說。”
郝鐵柱撓了撓後腦勺,沒弄懂什麼意思。
於是當天上午就開始練佇列。
沈檀站在最前面,把四十個人先分了四個隊,每隊十人,由郝鐵柱、李克、趙老栓、陸敬山各領一隊。
陸敬山起初擺手說自己年紀大了帶不動兵,被沈檀一句“你站那兒就是個主心骨”堵了回去,老頭叼著煙桿沒再推辭。
“站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眼睛看前方,不要交頭接耳!”
第一聲口令下去,隊伍晃了晃,有人往前邁了一步,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還有人左右張望想看看別人怎麼做。
“第一隊!向左——轉!”
嘩啦一聲,十個人裡有六個往左轉、兩個往右轉、還有兩個轉成了面對面。
沈檀吸了一口氣,沒發作。
他知道會這樣。
他前世上大學軍訓的時候,第一天也是一樣,現代大學生尚且分不清左右,何況這些種地的?
郝鐵柱那一隊最亂,他自己就轉錯了方向,面朝隊伍內側,正好跟後面的人臉對臉。
李克扶著牆笑得直不起腰,趙老栓皺著眉沒說話。
沈檀走過去拍了拍郝鐵柱的肩膀:“鐵柱,你以前怎麼帶兵的?”
郝鐵柱臊得耳根通紅:“以前……以前在松山的時候沒這麼練過,大夥跟著衝就行了,誰還分左右啊。”
“那以後就分。你回去站好,聽我口令。”
接下來的三天,沈檀每天清晨把隊伍拉到空地上練佇列。
左轉右轉、齊步走、跑步走、立正稍息,反反覆覆。
四十個漢子被口令折騰得暈頭轉向,有人轉了十幾圈之後乾脆蹲在地上說啥也不起來了,被郝鐵柱一腳踹起來接著練。
李克那一隊稍微好點——他以前當夜不收,多少有點底子,手下的兵雖然動作生硬,但好歹方向沒完全亂。
到了第三天傍晚,沈檀讓所有人站成一排,喊了句“向右轉”,四十個人裡終於有三十來個轉對了方向。
雖然有人慢了半拍,有人站不穩晃了兩晃,但至少方向沒反。
郝鐵柱咧著嘴朝自己那隊人喊:“聽見沒?三天就能分清左右了!比我強!”
他的兵集體翻了個白眼。
沈檀走到人群前面。
“明天開始練齊步走。踩這條線,一步一尺,不許快不許慢。走得穩了再練跑。練得不好不許吃飯。”
當天夜裡沈檀回地窩子時,腿又酸又脹。
郝鐵柱掀簾子進來,一屁股蹲在旁邊,悶聲說:“頭兒,這練法比打仗還累。我自己練一天下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
“打仗之前不累,上了陣就是拿命換,現在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頭兒,你那套‘左右轉’的練法,是誰教的?我待過那麼多營,沒見過這麼練兵的。”
“書上看的。”沈檀往火裡扔了根柴。
“什麼書?”
“《紀效新書》。戚爺爺寫的。”
郝鐵柱愣了一會兒,搓了把臉:“那成。戚爺爺說的準沒錯。”
練兵到了第七天,佇列終於有了點樣子。
四十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從正面看不再是東倒西歪的一排草人,橫平豎直勉強能對上。
齊步走的時候腳步聲開始合到一起——雖然時斷時續,但至少有一瞬間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