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體己話裡藏著刀
花廳裡只剩兩個人。
老太太端著茶杯,笑意不減,但語氣變了。
“太子妃,老身今日請你來,有幾句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
沈風清放下茶碗:“夫人請講。”
“坤寧宮那頓飯之後,皇后又派了人來。”
沈風清心中一動,面上不顯。
“來做什麼?”
“來勸我家老頭子,讓他寫一份摺子。”
“什麼摺子?”
趙夫人的手指在杯沿轉了一圈。
“請立四皇子為太子太傅兼領經筵日講的摺子。”
沈風清的後背微繃。
太子太傅兼領經筵日講,這個職位本身不算什麼。
但由趙太傅來寫這份摺子,分量完全不同。
趙太傅是帝師,是當朝最有聲望的清流領袖。
他若公開建議讓四皇子參與經筵日講,等於在朝野釋放一個訊號:四皇子有儲君之資。
“老頭子拒絕了。”趙夫人的聲音很平靜。
沈風清微鬆了口氣。
“但是——”老太太話鋒一轉,“皇后派來的人,帶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孫子趙文卿,去年在揚州遊學時寫的一封信。信是寫給四皇子府一個幕僚的,內容……”
趙夫人頓了頓。
“有些不妥當的話。”
沈風清立刻反應過來。
“皇后在用趙文卿的書信做把柄?”
“對。那封信裡,文卿誇了四皇子幾句,又說了些對當今朝政不滿的牢騷話。若是傳出去,輕則斥為狂悖,重則——”
“重則治個結交皇子、妄議國政之罪。”
趙夫人點頭,雙手覆在膝上。
“老頭子一輩子剛直,什麼都不怕。唯獨怕一件事——連累兒孫。”
沈風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給自己爭取了幾息的思考時間。
皇后手裡有趙文卿的信,以此要挾趙太傅。
趙太傅目前還撐著,但這根弦繃不了太久。
“夫人今日告訴我這些,是希望太子殿下……”
“老身不敢求太子殿下做什麼。”趙夫人擺了擺手,“老身只是覺得,這件事,太子殿下該知道。”
“我明白了。”
沈風清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夫人放心,此事我回去便稟報殿下。趙文卿是年輕人,說幾句狂話,不算大事。殿下自有分寸。”
趙夫人站起來握住沈風清的手,老太太的手指冰涼。
“太子妃,老身說句實話。我家老頭子這把歲數了,名聲比命重。他若被逼得寫了那份摺子,不是因為他變了心,是因為他想保孫子。到時候外面怎麼議論,可就說不清了。”
“我懂。”沈風清反手握了握老太太的手,“不會讓夫人為難。”
告辭出來,沈風清上了馬車,臉上的笑意已收得乾淨。
回到東宮,她徑直進了書房。
李濟安正在翻一本賬冊,見她回來,擱下筆。
“趙夫人怎麼說?”
沈風清把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李濟安聽到“趙文卿的信”時,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
“皇后手裡有文卿的信……”
“嗯。以此逼趙太傅寫摺子,為四皇子正名。”
“趙太傅目前還撐著?”
“撐著。但趙夫人的意思很明白——撐不了太久。”
李濟安靠回椅背,兩條腿擱在桌下的矮凳上。
“這封信是從哪來的?趙文卿寫給四皇子幕僚的,按理說應該在四皇子那邊。皇后怎麼拿到的?”
沈風清愣了一息。
“四皇子……給了皇后?”
“不然呢?皇后又不會飛簷走壁去翻四皇子的書房。”
“四皇子把趙文卿的信交給皇后,讓皇后出面逼趙太傅……”
“他自己摘得乾淨淨。”
李濟安手指彈了兩下桌面。
“素齋宴上,趙夫人當面跟皇后唱反調,幫我說話。四皇子看到了。他知道硬拉攏趙太傅已無可能,乾脆換一招——你不站我這邊是吧?那我就把你手裡的短處,交給皇后去捏。”
“好陰的手段。”
“老四一貫如此。”李濟安站起來,“但他送出那封信的同時,等於告訴了皇后一件事——趙文卿跟他有過往來。”
“他不怕皇后反手用這個拿捏他?”
“他跟皇后現在是盟友。盟友之間,互相交底牌,是合作的基礎。”
沈風清皺了皺眉。
“那殿下打算怎麼幫趙太傅?”
李濟安在書房裡踱了三步,忽然笑了。
“不幫。”
“不幫?”
“趙太傅要是靠我幫他解圍,那他以後就真成了我的人。他一旦被打上太子黨的標籤,對他,對我,都是壞事。”
“那……”
“我讓那封信變得不值錢。”
沈風清的手攥了一下袖口。
“怎麼做?”
“趙文卿寫那封信時還沒出仕,是個白身書生。白身書生跟皇子的幕僚通個信,誇幾句話,這算什麼?滿京城的讀書人,誰沒給達官貴人寫過吹捧文章?”
“殿下的意思是——”
“把這件事搞成一個不值一提的笑話。”
李濟安拿起筆,刷刷寫了幾行字。
“讓林知清明天去翰林院放個風——就說趙文卿年輕時寫過一篇吹捧四皇子的文章,被人翻出來當笑話傳。語氣輕鬆些,當個段子講。”
沈風清瞬間明白了。
訊息一旦以“笑話”的形式在翰林院傳開,那封信就失去了殺傷力。
世人皆知此事,皇后再拿它威脅就毫無意義。
“殿下是要搶在皇后動手之前,把這顆雷的引信拆了。”
“拆不了。但能讓它變成個啞炮。”
李濟安把紙條摺好遞給她。
“明天辦。”
沈風清接過紙條,正要轉身,李濟安又開口了。
“對了——周顯那邊有訊息了沒?”
“趙鐵牛的人一直盯著。和尚回了永安寺之後,到現在沒有再出門。”
“周顯本人呢?”
“今天一整天都在宗人府當值,沒有異常。”
還沒動。
在等什麼?還是在觀望?
“繼續盯。”李濟安坐回椅子裡,“他不動,我們也不動。”
門外趙鐵牛的聲音傳來。
“殿下!陸子安那邊回話了!”
“進來說。”
趙鐵牛推門而入,手裡捏著一個蠟丸。
“陸子安剛從永安寺回來,帶了三皇子的回信。”
李濟安接過蠟丸,捏碎,展開裡面的紙片。
三皇子的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不少。
看來解毒丸起了效果。
紙上只有七個字:
“方世傑,聽你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