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你手上的牌我知道
“暫且不動。”李濟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好,那就暫且不動。”
王諫走了。
李濟安獨自坐在書房,面前的桌上散著各種紙條、信件、圖紙。
四皇子、五皇子、皇后、三皇子。
四個方向,四盤棋。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的中央,寫下了一個字。
“等。”
三天後與四皇子的那場談話,就是下一個轉折點。
……
三天轉眼即到。
四皇子李玄策準時來了東宮。
這次沒帶隨從,隻身一人。穿了件素色常服,手裡還提了一壺酒。
“大哥,小弟帶了壺好酒。西域來的葡萄釀,給您嚐嚐。”
“坐。”
李濟安讓人擺了兩個杯子。李玄策親自開封,斟滿,推了一杯過去。
“大哥,運河的事,小弟考慮好了。工期還剩不到一個月,驗收之後,主導權自然歸詹事府。小弟不貪功。”
李濟安端起酒杯,卻沒喝。
“四弟,我問你件事。”
“大哥請講。”
“北段工地,河沙用量不足的事,你知道嗎?”
李玄策端著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頓了一瞬。
極短的停頓,但李濟安捕捉到了。
“大哥說的是……?”
“北段河堤的填充厚度,比設計薄了三成。河沙調撥了一千方,實際只用了不到六百方。多出的四百方,不知去向。”
李玄策放下了酒杯。
“大哥從哪裡得知的?”
“戶部稽核。”
李玄策沉默了足足五息。
“小弟……不知此事。”
“真不知道?”
“大哥,北段是錢瑞在管。小弟只負責全域性排程,具體的施工……”
“錢瑞手上有張變更條子。”李濟安打斷他,“上面寫著‘北段提速,材料按八折執行’。沒有落款,但那筆跡,我認得。”
李玄策的臉色,終於變了。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大哥……”
“別急著解釋。”李濟安喝了口酒,“我今天請你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李玄策緊繃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那大哥想怎樣?”
“條子的事,我沒有上報。趙闊的記錄,也沒有遞給御史臺。”
“大哥的意思是……”
“你欠我一個人情。”
李玄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哥想要什麼?”
“兩件事。第一,北段的河沙,必須補齊。明天就開始。驗收之前,我要看到它達到設計的標準。”
“這個沒問題。”
“第二。”
李濟安放下酒杯,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宗人府最近換了三皇子府的看守人員。新來的領頭叫孫繼祖,是宗人府左丞周顯的侄子。”
李玄策的表情,第二次變了。
這一次,變化更大,甚至帶上了一絲驚駭。
“大哥……”
“四弟,我不管你跟老三之間有什麼恩怨。但老三現在是閉門讀書,父皇還沒給他定死罪。你往他身邊安排人,是打算做什麼?”
“大哥誤會了——”
“我有沒有誤會,不重要。”李濟安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重要的是,父皇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李玄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剛關了三個月,就有人往三皇子身邊動手腳。父皇會覺得,是誰這麼急不可耐?”
“大哥,小弟真的只是——”
“把孫繼祖撤回去。”
“三天之內。”
李玄策閉上了嘴。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許久,四皇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大哥說了算。”
“好。”李濟安也端起杯子,與他空空的酒杯碰了一下,“酒不錯,下次再帶。”
“一定。”
李玄策站起來,拱了拱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大哥,小弟問一句。”
“問。”
“那張條子……大哥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看四弟的表現。”
李玄策的背影僵了半息,隨即快步出了門。
趙鐵牛從廊柱後閃了出來。
“殿下,搞定了?”
“搞定了。”李濟安將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飲盡,“接下來三天,盯著宗人府。看孫繼祖什麼時候撤。”
“要是不撤呢?”
“那張條子,就不是他一個人能看到了。”
趙鐵牛搓了搓手,興奮地跑了。
沈風清從屏風後走出來。
“殿下拿捏得很準。”
“四皇子是聰明人,所以才好談。跟聰明人打交道,把牌攤開就行,他自己會算賬。”
“那張條子,不還給他?”
“當然不還。”李濟安把玩著空酒杯,“那是拴著他的韁繩。鬆一鬆,讓他跑兩步;緊一緊,把他拽回來。”
“那三皇子那邊……”
“四皇子撤了人,三皇子暫時安全了。至於他以後要怎麼報答我——”
李濟安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白紙。
上面還寫著一個孤零零的“等”字。
他提筆,在旁邊又添了兩個字。
“收網。”
沈風清湊過來看了一眼。
“殿下覺得時機快到了?”
“裴正死了,兵部空了。四皇子的運河被我捏在手裡,三皇子給我遞了投名狀,五皇子在北境的籠子裡。”
“皇后呢?”
“皇后最難纏。但陳茂死在路上這件事——”李濟安擱下筆,“她動了手,就留下了痕跡。那個叫何承業的押送官,還活著。”
“殿下要動他?”
“不急。”
沈風清沒再追問。
門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趙鐵牛又跑回來了,神色激動。
“什麼事?”
“裴衍送來訊息,說宮裡有太監傳話——陛下明天要召見殿下,討論兵部尚書的人選!”
李濟安將筆放回筆架上。
兵部尚書。
該來的,終於來了。
“告訴裴衍,明天早朝之前,我要見他一面。”
“是!”
趙鐵牛跑了。
李濟安負手站在書房中央,長長吐出一口氣。
裴正留下的那把空椅子,明天就要定下它的新主人了。
這個人選,將直接決定接下來半年,甚至更久的朝堂格局。
四皇子推了徐懷安。
父皇問過他的意見。
現在,輪到他出牌了。
“沈風清,把張承查徐懷安的資料拿來。”
“在這裡。”沈風清從櫃子裡抽出一沓紙。
李濟安接過,坐到燈下,一頁一頁地翻閱。
當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徐懷安的履歷中,有這樣一行字——
“建德十二年,曾任北境副總兵府參議,歷時兩年。”
北境。
徐懷安,在北境待過。
而且,是在沈重山的手下。
李濟安抬起頭,與沈風清對視了一眼。
“你爹認識徐懷安嗎?”
沈風清搖頭:“我從未聽我爹提過這個名字。”
“兩年參議,不是小職位。你爹不可能沒有印象。”
“殿下的意思是——”
“連夜給你爹發信。”
“就問一句話。”
“徐懷安此人,可用否?”
沈風清轉身去寫信。
李濟安將那沓資料合上,壓在桌角。
如果徐懷安與沈家有舊,那這個人,就不再僅僅是四皇子想安插的棋子。
他,有可能是一顆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