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牆倒眾人推
日子平靜了十來天。
但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沒停過。
第十一天,張承送來一份名單。
“殿下,這是近半月來頻繁出入皇后宮中的人。”
李濟安掃了一眼。名單上有七個名字,其中五個是命婦,兩個是——
“四皇子的母妃?五皇子的母妃?”
“對。”張承壓低聲音,“這兩位妃子,以前從不往皇后那兒走動。最近半個月,去了五六趟。”
李濟安把名單放下。
四皇子李玄策,十九歲,母妃淑妃薛氏。
五皇子李承恩,十七歲,母妃德妃林氏。
這兩個人以前存在感極低。三皇子風頭最盛的時候,他們就是透明人。
現在三皇子倒了,他們的母妃開始頻繁出入皇后宮。
“皇后在做什麼?”
“臣不確定。但有一種可能——”張承斟酌著用詞,“皇后失去了楊國忠這個外援,三皇子又被關起來。她現在需要新的盟友。”
“拉攏其他皇子的母妃。”
“是。淑妃和德妃在後宮地位不高,皇后若願意提攜,她們的兒子就有了上升的通道。”
李濟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皇后楊氏。
李泰明的親生母親是先皇后,楊皇后是繼母。但楊家一直跟三皇子綁在一起,原因很簡單——利益。
現在利益鏈斷了,楊皇后需要新的棋子。
四皇子還是五皇子,對她來說無所謂。能用就行。
“盯著。”李濟安把名單推回去,“看皇后接下來跟她們說什麼,做什麼。”
“是。”
張承走後,沈風清端著茶進來。
“殿下,四皇子那邊,我也聽到了點風聲。”
“說。”
“四皇子李玄策上月遞了份請安摺子給陛下,說想去工部歷練。陛下批了。”
李濟安端茶的手一頓。
工部。
開中法推行需要大量基礎建設——修路、建倉、疏通航道。這些活兒全在工部手上。
李玄策去工部,是巧合?
“他什麼時候遞的摺子?”
“我查了一下,是秋獵前五天。”
秋獵前五天。那時候三皇子還沒出事。
“不是秋獵之後才動的心思。”李濟安放下茶杯,“他早就在佈局了。”
“殿下覺得,四皇子是早有準備?”
“不好說。但他挑了工部,要麼是碰巧,要麼是有人指點。”
“誰指點?”
李濟安沒有回答。
當晚,他讓趙鐵牛去查了一件事——四皇子李玄策的幕僚裡,有沒有跟裴正有關係的人。
第二天結果回來了。
有。
四皇子身邊有個姓韓的謀士,是裴正門生的表侄。
隔了兩層關係,不算直接,但這根線一拉——裴正在家“養病”,兒子裴衍兩頭跑,門生的親戚又到了四皇子身邊。
這老狐狸,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殿下。”趙鐵牛站在門口,一臉糾結。
“說。”
“末將覺得……這幫人真麻煩,按下一個又冒出幾個。”
李濟安笑了。
“麻煩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麻煩會從哪兒來。”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
提筆寫下三個名字:李玄策、李承恩、楊皇后。
然後在旁邊又寫了兩個:裴正、裴衍。
“趙鐵牛,幫我辦件事。”
“殿下您說。”
“去把裴衍叫來。”
……
裴衍來得很快。
這回他沒走後門,大方從東宮正門進來。理由很體面——禁軍左衛例行向太子東宮通報本月巡防調整。
書房裡,李濟安開門見山。
“你爹最近跟四皇子的人有來往?”
裴衍的坐姿微僵了一瞬。
“殿下都知道了。”
“本宮問你,你老實答。”
裴衍吸了口氣:“家父確實安排了人在四皇子身邊。”
“目的?”
“……家父的話是,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李濟安冷哼了一聲。
裴正這個老東西,面上派兒子來遞投名狀,背後還在其他皇子身邊埋人。
兩頭押注的毛病,改不了了。
“裴衍,本宮問你一句實話。”
“殿下請說。”
“你爹到底想要什麼?保命?保官?還是保家族百年富貴?”
裴衍沉默了幾息。
“家父……想活過今年。”
這話很直白。
裴正清楚,自己手上的東西夠他死三回了。
賬冊在李濟安手裡,軍械證據在皇帝手裡。
三個月的“養病”假期,等於緩刑。
假期一到,皇帝怎麼處置他,全憑一句話。
所以他拼命地四處撒種,不管哪棵苗活了,都是他裴家續命的本錢。
“行。”李濟安端起茶杯,“本宮給你爹一條明路。”
裴衍抬頭。
“四皇子身邊那個姓韓的,撤回來。”
“殿下——”
“別跟我討價還價。”李濟安擱下杯子,“你爹兩頭下注的日子,到此為止。要麼全押我這邊,要麼現在就走出這扇門,以後別來了。”
裴衍的喉結動了動。
“本宮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內,姓韓的從四皇子身邊消失。作為交換——”
李濟安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推過去。
裴衍低頭一看,是一份奏章草稿。
內容是建議皇帝將禁軍左衛巡防許可權擴大至東城全域——包括四皇子府所在的那條街。
“這份摺子,本宮會讓張承以戶部安全為由遞上去。批不批是父皇的事,但摺子裡會提到,巡防調整由禁軍左衛裴衍主導。”
裴衍瞬間明白了。
巡防許可權擴大,等於他的管轄範圍更大、實權更重。
皇帝若批了,裴家在禁軍裡的根基非但不會被削弱,反而會更深。
這是太子在給裴家續命。
“殿下——”裴衍站起來,單膝落地,“末將替家父謝殿下。”
“別謝。做事。”李濟安把草稿收回來,“從今天起,四皇子府門前的一切動靜,每三天報我一次。”
“是。”
裴衍走了。
李濟安獨自在書房坐了一會兒,提筆在紙上把“裴正”兩個字上面畫了條橫線。
不是劃掉,是框住。
裴家,暫時歸籠了。
接下來的對手,是四皇子李玄策。
這人比李泰明難對付。
李泰明是把刀子亮在外面砍人,輸了就輸了,全天下都看得見。
李玄策不一樣。
此人十九年來沒出過任何風頭,沒得罪過任何人,連存在感都沒有。
突然冒出來,只能說明他藏得夠深。
三天後,裴衍傳來第一份報告。
四皇子最近見了三撥人。
第一撥:工部的幾個主事,談的是運河疏浚工程。
第二撥:江南來的兩個鹽商,身份不明。
第三撥:趙太傅的孫子,趙文卿。
前兩撥好理解。第三撥讓李濟安眉頭擰了起來。
趙太傅——就是皇帝指派來每五天“考核”他的那位八十歲老學究。
趙太傅的孫子跟四皇子來往?
“沈風清。”
“在。”
“趙太傅這個人,什麼底子?”
沈風清想了想:“清流領袖,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早年教過陛下讀書,後來又教過幾位皇子。四皇子小時候的啟蒙先生,就是趙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