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礦洞裡的秘密
通道又窄又暗，頭頂巖壁低得壓人，每走幾步就得彎腰。
李濟安摸黑走在最前，左手扶著溼冷石壁，右手握著匕首。
身後是趙鐵牛沉重的呼吸聲，這大塊頭在窄洞裡簡直是受罪。
“殿下，前面分岔了。”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通道一分為二。
李濟安停下，摸出圖紙，藉著趙鐵牛打的火摺子微光辨認方位。
“左邊。”
繼續前行百十步，空氣中的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金屬腥氣。
然後，他看到了光。
前方通道盡頭，有昏黃光亮透來。
李濟安抬手，身後眾人全部停步。
他獨自貼牆挪到通道口，探頭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瞬。
不是因為銀子。
雖然銀子確實多——幾十口大箱敞著蓋，白花花的銀錠堆得冒尖。
讓他愣住的，是銀箱旁邊的東西。
一排排木架上，掛滿了兵器。
不是普通刀劍，是制式軍弩、長槍、成捆的箭矢。
粗略一掃，至少能武裝三四百人。
“操。”
李濟安低聲罵了一個字。
這他孃的不只是銀庫。
這是一座軍火庫。
賀蘭進在龍尾山藏的不只是鹽稅，還有大批軍械。加上漕船上的弩機，這規模已遠超“私藏”範疇。
這是在囤積戰備。
銀庫裡只有兩個守衛，正背靠銀箱打盹。
李濟安回頭，朝趙鐵牛比了個手勢。
趙鐵牛無聲點頭，貓腰竄出。
兩秒鐘。
兩個守衛連聲音都沒發出，就被一人一個手刀劈暈。
“綁了，堵嘴。”
李濟安大步走進銀庫，直奔那些兵器架。
他拿起一把軍弩，翻過弩臂。
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永平三年，軍器監造。”
軍器監，朝廷專門製造軍械的部門。
這些弩不是私造的，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制式裝備。
從軍器監流出來的。
“殿下。”趙鐵牛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粗眉擰成一團，“軍器監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被人倒出來的。”李濟安放下弩，語氣很平，“軍器監每年生產的軍械數字龐大，報損、淘汰的名目多了去。只要有人在裡面做手腳，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報廢’的東西截留下來。”
“軍器監歸誰管？”
“兵部。”
趙鐵牛嚥了口唾沫。
又是兵部，又是裴正。
“殿下，這事……大了。”
“是大了。”李濟安環顧四周，腦子飛速運轉。
銀子是楊國忠的，軍械是裴正的，兩樣東西放在一處。
賀蘭進不只是中間人，他是兩股勢力共同的“保險櫃”。
楊國忠的贓款，裴正的軍械，放在一起，互為人質，誰也不敢出賣誰。
這根繩子上拴的，不是兩隻螞蚱，是兩條毒蛇。
“全帶走。”李濟安下令。
“銀子？”
“銀子帶不走，七十萬兩，有馬也得跑幾十趟。”
“那帶什麼？”
“帶證據。”李濟安指著軍弩，“每種兵器拿兩件做樣本。再從箱裡拿幾塊銀錠，上面有鑄造標記，能查出是哪批鹽稅銀。”
“其餘的，原封不動。”
“為什麼？”趙鐵牛不解。
“我要讓賀蘭進親眼看到東西還在。”李濟安的手輕拍在銀箱上，“東西還在，他才會慌。東西不在了，他反而踏實了。”
“留著這些，就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他會日夜琢磨：太子會不會哪天公開此地？”
“這種煎熬，比直接抄了他更狠。”
趙鐵牛雖沒完全想通，但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傳令，每人只拿兩件軍械樣本，各取一錠銀。一刻鐘內撤離！”
玄甲衛無聲散開，依令行事。
李濟安走到洞壁深處，那裡還有幾隻未開封的木箱。
他用匕首撬開一隻，裡面不是銀子，也不是兵器。
是賬冊。
厚厚一摞，油紙包裹，儲存極好。
他隨手翻開一本，上面記錄著漕運衙門近三年的收支明細。
每一筆銀子從哪來、到哪去，分得極細。
哪些進了賀蘭進口袋，哪些轉給楊國忠，哪些……上送京城。
上送京城。
李濟安的翻頁動作停了。
他盯著一欄，“永平五年三月，送京裴府，白銀八萬兩。”
“永平五年七月，送京裴府，白銀十二萬兩。”
“永平五年臘月，送京裴府，白銀十五萬兩。”
光一年，就往裴正府上送了三十五萬兩。
後面還有，年年都有。
“趙鐵牛。”
“末將在。”
“這幾箱賬冊，全部帶走，一本都不能落。”
趙鐵牛看了一眼那堆箱子，少說五六箱。
“殿下，這可不輕……”
“讓弟兄們一人扛一箱，跑快點。”
趙鐵牛二話沒說，招呼人來搬。
李濟安又撕下一頁賬冊封面，掏出炭筆，在洞壁上寫了一行字。
“賀總督，東西還在，但本宮已經知道了。想活命，來見我。——太子。”
寫完，他扔掉炭筆。
“撤。”
三十人來時無聲，走時也利落。
原路返回，鑽出坑道，翻過山脊。
從進洞到出洞，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正門那二三十個守衛，至始至終，未察覺任何異常。
快馬返回渡口時，東方已泛白。
沈風清一夜未睡，站在甲板上。
看到李濟安翻身下馬，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松下。
“怎麼樣？”
李濟安將一本賬冊扔到她面前。
“比預想的收穫大十倍。”
沈風清開啟賬冊，只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裴正……兵部尚書裴正？”
“對。”李濟安走進船艙，灌下一杯涼茶，“賀蘭進不只是楊國忠的人，也是裴正的人。他同時替兩邊藏錢、藏軍械。這個礦洞，是他們的共同金庫。”
“這……”沈風清捧著賬冊的手微微顫抖，“這等於……朝廷的兵部尚書和國舅，聯手在江南經營了一個獨立王國。”
“差不多。”
王諫也湊了過來，看了兩眼賬冊，老臉漲得通紅。
“裴正！裴正這個老匹夫！當年他替賀蘭進說話，老臣就覺得有貓膩！原來這背後的水，深到如此地步！”
“王大人。”李濟安喝完茶，放下杯子。
“昨晚讓您寫的那道彈劾摺子，先別發。”
王諫一愣：“為何？”
“加料。”
“把裴正也加進去？”
“不。裴正的事，暫時不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