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三鎮收束
一道大赦制書,從落筆到貼上最遠那個縣的縣門,要走五十七天。
頭七天在城裡:中書省草,宰相押,進畫,錄黃,謄寫,用寶,發下。剩下五十天在路上。
乾祐二年二月十九日,頭一稿擺到了中書省的案上。
草制的是中書舍人範質。詞頭是前一天從萬歲殿西閣下來的,只有三行:三鎮平;內難定;大赦,蠲被兵州縣租稅,贈恤陣亡將士。
範質草了一夜。黃麻紙一幅四尺,寫滿九百三十七字。他寫到寅時,交令史謄清,自己到廊下坐著等天亮。二月的廊下還結著霜,他坐了一個多時辰,手裡的笏板一直是涼的。
巳時,稿子從宰相廳退回來了。
改了十一處。
前十處都是字句。“僭號”改“竊號”,“中原騷動”改“關輔震擾”,“朕以寡昧”底下添了四個字,“元兇授首”那一句挪到了敘事的末尾。這十處範質一處也沒有異議——蘇逢吉的四六是天下一等的,他動一個字,那一句就順一分。這是三十年宰相的手。
第十一處不是字句。
是常赦所不原的那一列。
舊例,大赦文裡都有這麼一句:唯十惡、忤逆、故殺人、官典犯贓、放火、持杖強盜、偽造符印、合造毒藥者,不在赦限。
退回來的稿子上,這一列少了四個字。
“官典犯贓”沒有了。
範質把兩稿並在一起看了三遍。謄清稿上那四個字是他自己落的筆,墨還新。改稿上這一處沒有塗、沒有勾、沒有添注——是重抄的時候整句重抄,抄到那兒,筆從上頭滑了過去。
抄的人是中書省的令史。令史照著宰相口授抄。
這樣改,紙面上乾乾淨淨。將來若有人翻出來查,誰也沒有動過筆。
——
範質去了宰相廳。
他問得很謹慎,問的是“舊例有此四字,恐是謄錄漏落,可否補入”。他沒有說“刪”,說的是“漏”。
蘇逢吉正在看別的文書,聽完抬了一下眼皮。
他給的理由不但通,而且厚道。
“前歲興兵,三鎮管內加了七次科配。州縣的胥吏拿著朝廷的符催糧,催不上來就自己墊,墊完了從別處刮。這一年多,坐贓的案子光是解到刑部的就百餘件,多的十幾貫,少的三五貫,還有一個是拿了兩石麥。”
“這些人是贓吏。也是替朝廷催糧的人。”
“赦者,寬也。若是這一條不原,天下最先高興的是誰?是那些沒有替朝廷辦過事的人。”
範質一時接不上。
這話不是歪理。這話是正理——正理裡頭藏著一件事:坐贓的不只有拿兩石麥的胥吏,還有別人。
但那個“別人”不在紙上。紙上什麼也沒有。
範質退了出來。
他做了一件他能做的事——把兩稿一併封了,另附一紙小狀,狀上只寫三行:舊例某年某月某道赦文所載不原之目,凡八;今稿所載,凡七;所少者四字。
他沒有寫為什麼少。他只寫了少。
小狀隨稿子一起進了西閣。
——
二月二十日辰時,西閣。
上頭的人先看的不是稿子,是那張小狀。
看完他沒有說話,把稿子攤開,從頭唸了一遍。唸到常赦所不原那一列的時候停住了,停了三息,接著往下念。九百多字唸到底,用了一刻。
唸完他問了一個和制書不相干的問題。
“刑部現在壓著多少坐贓的案子。”
範質答不上來。刑部的人在廊下候著,被叫了進來,翻了半天報了一個數:一百四十七件。
“多少貫以下的。”
“三十貫以下的,一百二十九件。”
“那十八件呢。”
“十八件裡,十一件是轉運使司的倉官,四件是州判官,三件——”刑部那個人頓了一下,“三件在中書省的照磨房裡,還沒解出來。”
殿裡靜了一息。
上頭的人拿起筆。
他先在那一列裡把“官典犯贓”四個字補了回去。補的時候右手抖了一下,“典”字的最後一橫拖出去半分。他沒有改。
然後他在赦文的末尾另加了一條。
這一條不是舊例裡有的。範質記的時候記得很慢,因為這話不像赦文的話——赦文該是莊重的、寬大的、含糊的,這一條是一筆賬。
“諸軍將士,自乾祐元年正月以後有亡歿在軍、名籍未銷者,本管限赦到一百日內,具鄉貫、年月、死所以聞。其間因名籍未銷而冒請糧賜者,限內自陳,原其罪,仍免徵償。限外不首,及首而不實者,依律科斷,不在赦限。”
唸到“仍免徵償”四個字,刑部那個人抬了一下頭。
免徵償,就是不用還。
那兩石一的米,那三石多的囤,那些替死人領了十九份糧又一年送兩回回家的人——只要在一百天裡自己走出來報個數,罪免,米也不追。
但要報名字。
要報鄉貫,報年月,報死在哪裡。
“陛下這一條,”蘇逢吉開口了,很平和,“是拿赦書做鉤子。”
“是。”
答得比問得還快。
殿裡沒有人接話。
“蘇相公說得對,”上頭的人把筆放下,“赦而不赦,不如不赦。所以朕給他們一條路出去。這條路只開一百天。”
“一百天以後呢。”
“以後賬就清了。清了以後再犯的,是新賬。”
蘇逢吉低頭看著自己的笏板,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再駁。他把袖子理了一下,說了一句“臣無異議”,然後押了字。
押完他又抬起頭。
“臣尚有一事須請旨。”
“說。”
“赦文既下,普天之下、罪無輕重鹹赦除之。庶人——”他停了一下,改口,“西內那一位,是否在赦中。”
這一句問得極穩。問的人臉上一點東西也沒有。
範質的筆停在紙上。
上頭的人看著他,看了大約三息。
“他沒有罪名。”
“陛下的意思是——”
“制書上寫的是‘廢為庶人’。是廢,不是斷。既沒有斷,就沒有罪。”
“赦,赦的是罪。”
殿裡靜了很久。
範質的筆一直停在那裡,筆尖上那一點墨慢慢洇開了一小片。
他聽懂了。
沒有罪名,這一次赦不到他。下一次也赦不到。往後十年、二十年,天下每逢郊祀、每逢立太子、每逢改元,都要下赦——一次也赦不到他。因為赦書裡沒有一條能掛上他。
一個人若是有罪,罪總有到頭的一天。
沒有罪,就沒有到頭的一天。
蘇逢吉躬了一下身,說了一句“臣明白了”,退回原位。
他明白得比範質早。
他也是這一刻才真正明白,正月十五那一夜之後,坐在這張案後頭的人已經不是他半年前掂量過的那個了。
——
二十一日,稿子謄清。
敘事那一段裡,寫到正月十五夜的那兩行,中間空著一格。
範質空的。他草的時候空的,謄的時候還空著——空格上頭點了一個朱點,是“候旨”的意思。
這一格里該寫兩個字。
制書是要行下一百零六個州的。一百零六個州要各自謄抄,州抄了發縣,縣抄了貼榜。這兩個字寫進去,就是幾千份,就是往後幾百年凡是翻這一年檔案的人都會看見的兩個字。
不寫,天下人也會知道。不寫只會讓這件事在嘴裡傳得更難聽。
那天午後,上頭的人自己拿了筆。
他沒有讓範質代筆。
第一個字寫得還穩。第二個字起筆的時候手就開始抖——不是大抖,是那種從腕子裡往外滲的、按不住的細顫。示字旁的第一筆歪了半分,第二筆跟著歪,寫到最後一點,筆鋒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疙瘩。
兩個字歪著立在那一格里,跟前後九百多個字都不一樣。
範質在旁邊站著。他做了十幾年的中書舍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幅紙廢了——制書要用寶的,一處不整齊,禮部那邊照例是要駁的。
“臣重抄一幅。”
“不用。”
“陛下,禮部——”
“就這樣。”
範質不再說了。他把紙捧起來,等墨幹。
等墨幹要一炷香。這一炷香裡,殿裡沒有人說話。
同一天,另有一道敕下宗正寺:削屬籍。
玉牒上那一行,用貼黃覆了。覆黃的規矩是覆上以後不許揭,也不許在旁邊註明覆的是什麼。所以從那天起,宗室的冊子上,兩位皇子中間空了一行黃紙。
一個人的名字被從玉牒上蓋掉的那一天,同時被抄了一千多份,送往一百零六個州。
這兩件事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天定的。
定完他沒有再提過。
——
二月二十五日,宣赦。
卯時,宮城南門外的御街上立起了金雞竿。竿高七丈,雞首塗金,口銜絳幡,幡長七尺。竿底下襬了鼓,二十四面。
辰時初,開封府和諸司獄的囚徒解到樓下。一共三百一十九人,男二百八十四,女三十五。枷鎖沒有卸,跪在御街兩邊,中間留出一條道。
辰時三刻,上頭的人登樓。
他是自己走上去的。樓梯四十七級,中間平臺上歇了一次——歇的時候他背對著樓下,兩手扶在欄杆上,看著北邊。王殷站在他身後一步,沒有伸手。
歇了大約十息,他接著往上走。
到了樓上,鼓起。
舊例是擊鼓一千聲然後宣赦。二十四面鼓一起打,一千聲要打小半個時辰。
鼓打到三百多聲的時候,樓下的人開始有動靜——跪著的囚徒裡有人抬頭往上看。他們看不清樓上的人,只看得見一個站著的影子和一片紅。
打到七百聲,那個影子還站著。
王殷在心裡數著數。他數到八百二十幾的時候看見上頭那個人的左手挪了一下,扶到了欄杆上——右手一直垂著,袖子蓋著,看不見。
一千聲打完。
宣赦的是御史臺的一個官,聲音極亮,一句一句念下去。九百多字,唸了兩刻。唸到“官典犯贓”那四個字的時候,樓下站班的官員裡有兩三個人的肩膀動了一下。
唸到最末那一條——諸軍將士名籍未銷、限一百日自陳——樓下的兵沒有反應。他們大半沒聽懂。
唸完,卸枷。
三百一十九人裡,死罪減等的四十一人重新押回獄;徒流以下的二百七十八人,當場釋放。
枷卸完,人往兩邊散。散得很亂,有人跑,有人跪著不起來,有一個老頭站在原地不動。
開封府的吏去趕他。老頭說他不知道往哪裡去。
他是天福年間因為欠官糧系的獄,繫了七年。家在陳留,七年前有六口人。
那個吏問他:“你家現在還有幾口?”
老頭說他不知道。
後來這件事報到了上頭。上頭的人只問了一句:赦文裡賜酺三日,酺是幾處設的。
答:開封府城內十四處。
“在城外的門口再設三處。管三天飯。”
“三天以後呢。”
“三天以後他們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說,“朕只管得了三天。”
——
赦書上路是二十六日。
遞鋪照急腳發,日行四百里。近的當天就到:鄭州一百四十里,酉時到;滑州一百八十里,次日辰時到。
鄴都四百三十里,二十七日晚到。這一份是明發的,走驛,跟二月十六那一匣文書走的是同一條道,只隔了十天。
遠的就慢。鳳翔一千四百里,走了六天。秦州二千一百里,十一天。靈州三千三百里,路上換了兩回遞鋪的馬,走了四十七天——到的時候,那個州的刺史已經換了一個人。
一百零六個州都到了。州抄了發縣,縣抄了貼榜。
榜貼在縣門外,用糨糊,四角壓竹片。照例由本縣的里正在榜下當眾讀一遍。
真正讀得下來的里正不多。一個村裡識字的通常只有一個,有時候連那一個也沒有。所以有些地方是縣裡派個不入流的書手,騎著驢挨村去唸;有些地方是把榜文裡的幾條要緊的編成話,一句一句傳下去。
傳到最後,九百三十七個字往往剩下三句:不打了;今年的稅免了;死在軍裡的可以報名字。
三月裡下了兩場雨。有些榜被雨打爛了,一片一片掛在牆上。
也有沒爛的。房州有一個縣的榜,貼上以後有人拿兩塊木板釘了個棚子罩在外頭,罩了半年。後來查出來釘棚子的是本縣一個老兵,天福年間在軍裡,回來種地。他兒子乾祐元年八月死在河中城下。
他不識字。他只是聽人唸到過那一條。
那一年秋天,房州上報的“亡歿未銷名”裡,有他兒子的名字。
——
三月初一,夜。
萬歲殿西閣只留了兩個人。
案上沒有文書,鋪著一張圖。
圖是從後晉舊庫裡翻出來的,絹本,四尺見方,邊上已經脆了。這是尚書省職方司的東西,天福年間造的,造完就沒有再改過。
關中和河北畫得還算細,山川州縣都有。淮南往南就粗了,長江以南只剩一條線加十幾個圈。嶺南那一塊幾乎是空的,只在角上寫了三個字。
他把圖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伸手在圖的東北角上按了一下。
那一塊畫著十六個州的界,州名一個不缺——幽、薊、瀛、莫、涿、檀、順、儒、媯、武、新、蔚、應、寰、朔、雲。
圖上一個字也沒有註明這十六個州現在歸誰。
石敬瑭把它們送出去,是天福元年。到今年,十三年。
十三年了,朝廷自己的圖上還畫著它們,還照舊寫著州名,好像那些地方的縣還在收著朝廷的稅。
“這張圖不對。”他說。
王殷在案邊站著:“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
他開始一處一處數。數得很慢,像在盤賬。
江南,李璟,三十餘州,錢糧天下第一,兵不能戰。今年正在往湖南伸手——楚國馬家兄弟自相攻殺,一個在潭州,一個在朗州,打了半年還沒打完。
劍南,孟昶,兩川富庶,蜀道難走。去年三鎮起事,蜀兵出過一次鳳翔道,被打回去了,此後沒有再動。
嶺南,劉晟,前年殺了一個弟弟,去年又殺了兩個。
荊南,高保融,他爹去年十月死的,三州之地,誰來都稱臣,誰的東西都要。
兩浙,錢氏,恭順,年年進奉。
泉、漳,留從效,閩亡之後自己佔著,名義上向江南稱臣。
北邊:契丹。殺胡林之後兩年換了一個主,國中還在自己殺自己。這兩年沒有大舉南下過——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還有一處,他數到最後。
河東。太原。
那裡坐著的是他的叔父。
正月十五之後,各道的賀表和請安表陸續到了,早晚不一。符彥卿的遲了大半年,寫得極簡。河東的表到得不早不晚,正正好在限內,字句一處不錯,一處也不多。
既沒有說要來,也沒有說不來。
他在那三個字上按了一會兒。
“叔父。”他說了兩個字,沒有下文。
“陛下?”
“沒什麼。”
他把手收回來。
案上放著一支尺和一段麻繩——是他自己讓人找來的,白天量過一次汴河到鄭州的道里,量得不準。
他捏起繩子,從汴京量到幽州。
照圖上的里程折算,一千八百里。
量到一半的時候繩子從手裡滑了出去,落在圖上,壓住了瀛州那個圈。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讓王殷幫忙。他把繩子撿起來,換了個握法——大指壓在食指第二節上,用整隻手掌兜住——重新量了一遍。
第二次量準了。
量完他把繩子擱下,坐了一會兒。
“明日擬一道敕。”
王殷取筆。
“諸州圖經,限三年一造。今年是頭一年——各州把管內的山川、道里、戶口、田畝、倉廩、橋樑、津渡,一樣一樣畫出來報上。不會畫的,寫也行。寫不全的,空著,空一處標一處。”
“報到哪一司。”
“職方司。抄一份進內。”
王殷記完,問了一句:“幾時能齊。”
“兩年。”上頭的人說,“近的一年,遠的兩年。靈州那種地方,說不定要三年。”
“那這三年——”
王殷說了半句就停了。他想問的是這三年做什麼,但話到嘴邊聽著不像話。
上頭的人沒有等他問完。
“這三年,天下太平。”他說,“太平不是坐著的。太平是拿來做事的。”
他把那張舊圖捲起來。絹脆,捲到一半裂了一道口子,正裂在淮南那一塊。
他看了那道口子一眼,把圖卷完,用帶子繫上,放到案角。
殿裡的更漏在滴。
三鎮平了。內難定了。天下從今年二月二十五日起,是太平的。
他自己心裡有一本別的賬:一百零六個州,八百多萬口——這是紙上的數,實數只會更少;南邊六個國,北邊一個大的,西邊一個不肯說話的叔父;十六個州在圖上,不在手裡。
還有一件他沒有算進去的。
他把左手抬起來,看了看,又把右手抬起來。
右手在燈下停不住。不是大抖,是那種極細的、連著筋一路往上走的顫。孟岐說這個叫“借的那條命開始算利息了”。
利息是按天算的。
他把右手放回膝上,用左手壓住。
壓了一會兒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