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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明升暗貶,黑山孤鎮守!

次日清晨,巡夜司議事堂。

這座在巨蟒之災中受損最輕的建築,如今被重新收拾出來,作為新任鎮守鄭遠山的“衙門”。

堂內陳設一新,原本屬於沈煉的那張紫檀木座椅,已被替換為一張更加寬大、鑲著銀邊的太師椅。

鄭遠山端坐其上,身後站著兩位副鎮守陳、梁,氣息沉凝如山。

堂下兩側,左邊是十九名新來的巡夜人,制服簇新,目光炯炯;右邊是姬如常等十名“舊人”,補丁舊袍,沉默而立。

氣氛微妙。

鄭遠山放下手中的文卷,目光掃過右側眾人,不緊不慢地開口:

“本縣之地,連續發生惡性事件——血屍隱匿,陰河鬼物夜襲,更有妖物渡劫作亂,鎮守以下,死傷慘重。州府對此,極為震怒。”

他頓了頓,聲音冷淡:“此番調我等前來,便是要徹底整飭防務,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為此,經州府批准,本鎮守重新劃分防區。

縣城由主力坐鎮,各鄉鎮村落,亦需派駐專人值守,將危險滅殺於萌芽狀態。”

此言一出,右側九名煉氣三層舊人,心中同時一沉。

果然,鄭遠山取出一張名單,開始宣讀:

“張家鎮,趙武鎮守。”

“李家鋪,錢通鎮守。”

“王家集,孫大柱鎮守。”

“……”

九個鄉鎮,九個名字。

九個人,全是那九名煉氣三層舊人。

他們每個人的名字落下,都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們心底冰冷的深潭。

最後,鄭遠山的目光,落在那唯一還站著的舊人身上。

“黑山前村,姬如常鎮守。”

“此村雖非鄉鎮建制,然人口兩千餘,地處要衝,富庶安定,實不亞於鄉鎮。此番特設鎮守一職,由你擔任。”

他合上名單,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爾等皆是經歷過劫難之人,經驗豐富,派往基層,正是人盡其才。望爾等恪盡職守,不負州府厚望。”

堂內一片死寂。

黑山前村。

這個名字,在九名舊人耳中,並不陌生。

那是一個特殊的存在——非鄉鎮,卻勝似鄉鎮。

兩千多人口,有夯土城牆,有護村壕溝,有完整的十戶聯防體系,甚至比許多破落的鄉鎮更加富庶安全。

姬如常上次去那裡處理殭屍之患,還帶回了……

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那裡不在縣城。

黑山前村雖然富庶,雖然安全,但它坐落在黑山腳下,距離縣城直線距離十幾裡,但全是曲折山路。

一旦有事,縣城的主力馳援至少需要半天。

半天,夠一個村子被屠三十遍了。

更重要的是,那裡只有他一個人。

一個人,守一個兩千多人的村子。

而縣城裡,此刻有近二十名修士,包括一位煉氣七層鎮守、兩位煉氣六層副鎮守、六位煉氣四層、十位煉氣三層。

一個人。

對。

二十多人。

這就是“人盡其才”。

這就是“將危險滅殺於萌芽狀態”。

堂內那九名剛被唸到名字的煉氣三層,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張家鎮的趙武,是個三十出頭、性子耿直的漢子,此刻臉漲得通紅,向前半步,張口就要說話——

“我……”

“嗯?”

鄭遠山身後,那位虎背熊腰的陳副鎮守,眼皮微微一抬。

一股沉凝的威壓如同山嶽般當頭壓下,直直籠罩了趙武全身!

趙武悶哼一聲,雙膝一軟,險些跪倒,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頭滾落。

那是煉氣六層對煉氣三層的絕對壓制。

沒有動手,僅僅一個眼神,一縷氣息,便能讓人動彈不得。

“還有誰有異議?”陳副鎮守甕聲甕氣地問,目光緩緩掃過右側。

無人應聲。

九個人,九張臉,有的漲紅,有的慘白,有的漲紅中透著慘白。

但沒有人再開口。

那股威壓,緩緩收回。

趙武大口喘氣,扶著旁邊的柱子站穩,低下頭,不再說話。

所有人都看向姬如常。

他是舊人中唯一的煉氣四層,是那一夜裡殺穿了半個縣城、連斬十二隻陰河水鬼的人,是九名倖存者心中預設的“頭兒”。

如果他要說話,如果他要出頭——

他會嗎?

姬如常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有期待,有擔憂,有慫恿,也有看熱鬧的複雜。

他也感覺到,堂上那三道來自鄭遠山、陳副鎮守、梁副鎮守的目光,此刻正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評估,甚至有一絲淡淡的——玩味。

彷彿在等著看他如何反應。

姬如常的臉,微微漲紅了。

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憤怒”——眉頭微蹙,嘴唇抿緊,胸膛起伏幅度略大,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就像任何一個被無故發配的年輕修士,應有的正常反應。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臉上的漲紅褪去,眉頭舒展,抿緊的嘴唇鬆開。

他垂下眼簾,聲音平靜,不高不低:

“屬下領命。”

那九名舊人,有人愣住了,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也有人——或許是最年長、最通透的那幾個——悄然鬆了一口氣。

是啊。

頭兒不鬧,是對的。

鬧了,又能怎樣?

煉氣四層,在煉氣七層和兩個煉氣六層面前,算什麼?

何況,人家還有十幾個手下。

鬧了,只會死得更快。

堂上,陳副鎮守的目光從姬如常身上收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外。

他似乎沒想到,這個傳聞中“斬殺十二鬼物”的年輕人,會如此……識相。

鄭遠山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例行公事般說道:“既無疑議,今日便啟程赴任。

黑山前村乃重地,你須得盡心竭力,莫要辜負州府信任。”

“是。”

姬如常躬身行禮,退後一步,站回佇列。

從頭到尾,他既沒有像趙武那樣衝動出頭,也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失態慘白,更沒有像少數城府深者那樣故作淡然。

他只是“正常地”憤怒了一下,然後“正常地”接受了。

像一個被髮配的舊人該有的樣子。

僅此而已。

早會散後,十名舊人走出議事堂。

外面天色陰沉,又起霧了。

那九人沉默地走著,沒有人說話。

姬如常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背影挺拔。

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趙武忽然停下腳步,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

旁邊幾人紛紛點頭,有人嘆息,有人苦笑,有人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鄉鎮鎮守……”錢老六聲音沙啞,他是九人之一,被分到了最偏遠的一個鄉鎮,“咱們這些舊人,說白了就是被髮配了。

縣城裡那幫新來的,誰願意去下面吃風喝沙?”

“話不能這麼說,”孫小五勉強擠出一個笑,“鄉鎮好歹……有自己的宅子,有俸祿,平時也沒那麼多事,比在縣城巡夜安全多了吧?”

“安全?”趙武回頭瞪他,“你是沒去過張家鎮。那兒離黑山比這兒近,去年光是上報的屍變就有四起!我一個人過去,真出了事,連報信的人都沒有!”

“行了。”

姬如常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依舊背對著他們,望著那棵老槐樹的枯枝。

“說這些沒用。”他的聲音平靜,“州府來人,新鎮守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舊人,這是規矩。咱們十個能活著,已經是命大。”

頓了頓,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身後那九張熟悉的臉。

“下去之後,記住一件事——”

“遇到事,先保命。”

“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別逞英雄。縣城不會有人來救你們,至少,不會及時來救。”

“活著,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身後那九人,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半晌,有人低聲說:“頭兒這是……真的接受了?”

沒人回答。

只有趙武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接受?”他喃喃道,“你信嗎?”

姬如常回到自己的小院時,天色已近正午。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推門進去,看到秀娥正在院中晾曬洗好的衣物。

那姑娘聽到動靜,猛地轉身,看到是他,臉上頓時綻開驚喜的笑容。

“大人!您回來了!”

姬如常點點頭,沒有說話,徑直走進堂屋。

秀娥愣了愣,連忙放下手裡的衣物,跟了進去。

她看到姬如常站在堂屋正中,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那是她這半個月一點點收拾出來的,雖然破舊,但乾淨整潔。

“大人,您……要用飯嗎?我這就去做——”

“不用。”姬如常打斷她,轉過身,“收拾東西。明天一早,我們去黑山前村。”

秀娥呆住了。

“黑山前村?”她下意識重複,“那不是……我老家嗎?”

“嗯。”姬如常看著她,“新任鎮守,我。”

秀娥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想問為什麼,想問縣城不是更安全嗎,想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但她看到姬如常那雙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只是點點頭:“好。我這就去收拾。”

說完,轉身走向裡屋,腳步輕盈,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歡喜?

姬如常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這姑娘本就是黑山前村人。

回家,對她來說,或許是好事。

至於自己——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望向西南方向。

遠處,群山的輪廓若隱若現。最高的那一座,顏色深得發黑,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天邊。

黑山。

黑山前村,就在那座山腳下。

姬如常望著那座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握了握拳。

發配?

鄉鎮鎮守,一個人,一個村,離縣城十幾裡山路——

從表面看,確實是發配。

但……

黑山前村,有趙老爺子,有兩千多村民,有夯土城牆,有護村壕溝,有完整的防禦體系。

黑山前村,有他上次埋下的善意和人情。

黑山前村,距離縣城足夠遠,遠到沒人會“恰好路過”,遠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會把目光投向這種山腳小村。

黑山前村……

有足夠多的“空檔”,讓他可以真正地、不受打擾地,回到那四株向日葵身邊。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姬如常眯了眯眼。

發配?

或許吧。

但對某些人來說,這或許是好訊息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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