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章 冰冷的指環
寒窯裡的火,快要熄了。
沈瑤剛換完藥,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齊連城趴在床上,後背那道猙獰的傷口在火光下像一張咧開的嘴,但他一聲沒吭,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她。
“好了。”沈瑤收起藥包,聲音有些啞。她累得幾乎虛脫,想挨著他躺一會兒。
可她剛一靠近,齊連城卻猛地向裡側翻了一寸。
那個動作很小,很細微,卻像一根冰錐,狠狠刺進了沈瑤的心口。
“怎麼了?”沈瑤僵在原地,聲音乾澀,“傷口疼?”
“不疼。”齊連城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離我遠點。”
“齊連城……”沈瑤以為他在說胡話,“你後背受傷動不了,我幫你蓋被子。”
“不用。”他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和疏離,“沈瑤,你出去。”
“出去?”沈瑤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是後山,外面在下雪。”
“那就去山下。”
“你傷成這樣,讓我一個人走?”沈瑤覺得荒謬,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別碰我!”
齊連城猛地揮開她的手,力道之大,差點把沈瑤掀翻在地。
他終於轉過頭,那雙曾經盛滿對她痴迷和溫柔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也冷不見底。
“我讓你滾。”
他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聽懂了嗎?”
“我不懂。”沈瑤的手垂了下來,指尖冰涼,“齊連城,你看著我。昨天在地下室,你不是這樣的。你說要帶我去南邊種田,你說要給我做牛做馬,你忘了?”
“那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齊連城冷笑一聲,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痛苦的掙扎,“沈瑤,別逼我把話說得太難聽。”
“你說。”
“我厭了。”
“什麼?”
“這沒完沒了的逃亡,這顛沛流離的日子,這隨時都可能掉腦袋的恐懼。”齊連城死死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割在她臉上,“我累了。我不想再為了你,去跟那個怪物林越拼命了。”
“所以,你要拋棄我?”沈瑤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冷。
“是。”
齊連城給出了那個字,像是一錘定音,砸碎了這寒窯裡最後一絲暖意,“你走,我留。”
“林越要的是我的人頭,不是你的。只要你走了,他或許會放過我。”
“齊連城!”沈瑤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真的想讓我走?”
齊連城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脖頸上還戴著他編的那根紅繩。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的掙扎幾乎要溢位來。
但他最終,還是硬起心腸,把頭轉了回去,留給她一個冰冷僵硬的後腦勺。
“滾。”
“別讓我說第三遍。”
沈瑤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也映著他決絕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她為了他,敢一個人去京華殺人。
他為了她,敢在鬼門關走一遭。
現在,他讓她滾。
像丟一隻沒人要的野狗一樣。
“好。”
沈瑤抹了一把眼淚,笑出了聲,笑得淒厲,“我滾。”
“齊連城,你記住。”
“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親手把我推開的。”
她轉身,大步走向窯洞口。
寒風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她沒有回頭。
齊連城也沒有。
但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摳進了木板裡,摳得指甲崩裂,鮮血淋漓。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他怕一回頭,就會衝上去抱著她,哪怕一起去死。
林越沒死。
他在地下室,給齊連城注射了一針。
那一針,不是讓人聽話的“清醒劑”。
而是一種更可怕的病毒。
林越說,這病毒叫“蝕心”。
發作時,人會失去理智,變成只懂得殺戮的野獸。
唯一的宿主,就是沈瑤。
只要沈瑤在他身邊,病毒就會被誘發。
總有一天,齊連城會親手掐死他最愛的女人。
所以,他必須趕她走。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死在外面。
也好過,死在他手裡。
窯洞外,風雪肆虐。
沈瑤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
齊連城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床上,後背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破舊的棉被。
他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孤狼,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阿瑤……”
“別恨我。”
“千萬別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