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入庭
先派出去的六個人,回來四個。
六月十六夜裡出的營,走的是東邊那條直路,兩個斥候、兩個認草的、一個譯人、一個嚮導。柳葉挑的人,都是出去過七八回的。
他們在離王庭三十里的一道幹河床上被撞見了。
不是被人看見的,是被狗聽見的。蠻族的營外拴著狗,夜裡風從北面來,六匹馬的味道先到了。
回來的四個裡有一個是被綁在馬背上馱回來的,右肩中了一刀,從鎖骨底下一直豁到肩胛,是騎兵刀砍的。另外三個的馬跑廢了兩匹。
死的那一個姓周,是柳葉那六十二個學徒裡的一個。他是斷後的,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是在幹河床南口把兩個人攔在身後。
還有一個沒有回來。活不見人,也沒有見著屍首。
六月十七清早,柳葉把這幾行報上來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東邊走不通了。”她說,“他們在幹河床往北一路設了暗哨,隔五里一處。”
“北邊呢?”
“北邊更密。大王子的兩百騎在王庭外圈,四門都有。”
“那個沒回來的,怎麼算?”楊胡問。
柳葉的手指扣在案沿上。
“路是我挑的。”
“我問的是他怎麼算。”
“報失蹤。”柳葉道,“他若是活的,落在他們手裡;他若是死的,屍首在那一片草裡。”
“把那條路畫出來。”楊胡道,“每一處暗哨的位置,隔多遠,幾個人,有沒有狗,都標上。他們六個人換回來的就是這一張圖,別讓它白換。”
柳葉畫了半個時辰。
“西邊。”
那個使者在旁邊接了口。
“西邊多繞四十里,路上沒有部落,也沒有水。”他道,“正因為沒有水,那一段沒有人。走西邊得帶足水,馬要好,人要少。”
“多少人?”
“三個,最多四個。”使者道,“再多,坡上一眼就看見。”
那一日的軍議只有五個人。
“三個。”楊胡道,“我、柳葉、蘇蘅。”
“不行。”
秦英把手按在案上。
“我去。”
“營裡有崔參將,要人主事他夠。”
“不是這個理由。”她道,“你說真的那一條。”
楊胡看著她。
“我不去也行。”秦英道,“我帶三千騎壓到王庭六十里外,你在裡頭有事,我一日就能到。”
“那就是逼他先動手。”楊胡道,“你三千騎一動,大王子第一件事不是防你,是把他爹弄死。他爹一死,他就是可汗,四十三個部就得聽他的。到那時候我在帳子裡,你在六十里外,誰救誰?”
秦英沒有再接這一條。
“真的那一條有三層。”
“講。”
“頭一層,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楊胡道,“青石口那一日你在兩軍陣前認過旗。那面旗底下站著的是誰,蠻族裡認得的人不會少。”
“我可以不亮身份。”
“亮不亮不由你。”楊胡道,“你一開口他們就知道你不是牧人;你一上馬他們就知道你帶過兵。”
秦英把嘴唇抿住了。
“第二層,野狐嶺。”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父親和你兩個哥哥是在野狐嶺沒的。”楊胡道,“做那一件事的,是蠻族的騎兵。這件事王庭裡有人記得。你走進那座大帳,你不是一個副將,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一件東西。我手裡每一張牌,都要拿去贖你。”
帳子裡另外三個人一動也不敢動。
“第三層,我本來不想現在說。”
“說。”
“他們殺你父親那一夜,是收了錢的。”
秦英的臉上沒有變。她只是把左手從案上收了回去,按在了刀鞘上,按了很久。
“誰的錢?”
“不知道。”楊胡道,“可他們是記賬的。四十三個部按丁口分攤出去的東西,要記;從南邊買來的東西,也要記。記在哪兒、由誰掌,我要去王庭裡找。”
“找得著麼?”
“這一趟不一定找得著。”楊胡道,“可我總要先進得去那座帳子。”
他停了一停。
“你若在我身邊,我就不能找了。我只能先想著怎麼把你帶出來。”
秦英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看了一會兒外頭的日頭。
“十日。”她回過頭,“十日不回,我不來贖你。”
“對。”
“我按你留下的令,帶兵北上。”
“對。”
“崔參將。”秦英道,“這一句寫下來,我畫押。”
崔霆的手抖了一下,還是寫了。
那一日下午,楊胡寫了三張紙。
第一張是軍令:十日之內營中一切由崔參將出令,秦英節制;不許拔營,不許出戰,不許為他一個人改一道令;柳灘照舊供藥供鹽,每日往北看,灘上報回來的東西按時辰記。
第二張是十日之後的打法:三路、幾時動、走哪一條,寫到每一營的名字。
第三張只有半頁,封起來交給崔霆,上頭寫著:十日不回再拆。
行囊是蘇蘅收的。
刀,大小九把,都在火上過了。燒過的布六匹。酸漿兩囊。爐甘石一罐,羊油一罐。蘆管十二根,是柳灘河邊今年的新葦割的。細麻線一軸。木碗兩隻。紙筆一副。
最後楊胡自己往裡頭添了一樣。
三十根蔥。
柳葉捆行囊的時候看了半天。
“將軍帶蔥做什麼?”
“到了再說。”
“蔥要是路上蔫了呢?”
“裹溼布,一日換一回水。”楊胡道,“蔫了的不能用,我要帶夠三十根,就是為了這個。”
六月十九夜裡出發。五騎:楊胡、柳葉、蘇蘅,加上那個使者和那個斷腿的年輕人。年輕人自己要人把他綁在馬鞍上,繩子在腰上繞了三道。
走之前,秦英把一根皮條系在楊胡的鞍袋上。
那是四月裡她替他扎過上臂的那一根。
“上一回是我給你係的。”她說,“這一回你自己系。”
楊胡把那根皮條按了一下。
“十日。”
“十日。”
西邊那條路走了兩日一夜。
第一日白天躲在一道背風的沙梁後頭睡了三個時辰,夜裡趕路。水帶得足,馬沒有出事。
第二日過一片鹽鹼灘。灘上一根草也沒有,馬蹄踩下去是白的,踩過的地方一會兒又被風抹平。走了三十里,五匹馬的嘴唇上全起了一層白霜似的東西。蘇蘅要拿水囊給馬飲,楊胡不許,說人剩下的水是按回程算的。
那個使者在前頭帶路,走這一段的時候始終不說話。過了灘他才回頭說了一句:這一片地,他上一回走還是二十年前。
那個斷腿的年輕人在馬上一句話也沒有喊過疼。到第二日夜裡,他腰上的繩子把皮磨破了,蘇蘅要給他松,他不讓。
“鬆了我就掉下去。”他說,“掉下去要停,一停就晚一個時辰。”
六月二十一黃昏,他們在西南那道坡後頭看見了王庭。
帳子從坡下一直鋪到北面的河灣,一圈一圈,大圈套著小圈。圈與圈之間留著走牲口的道,道上有人在趕羊,隔得遠,看不清臉。
正中那一片空出來的地方立著一面大纛。纛杆很高,是三十年前立起來的那一根,杆頂上的東西在風裡沒有動。
那面纛底下的一圈帳子外頭,站著騎兵。
柳葉趴在坡上數了三遍。
“多少?”楊胡問。
“兩百一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