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王病
五月二十一散帳那一夜,她扶著父親回的帳子。
四十三個部的頭人走光之後,大帳裡只剩下銅盆裡的火。父親從大纛底下站起來的時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你聽見那個斷了腿的說什麼了?”
她在帳後站了一晚上,聽見了。
那個年輕人當著四十三個部說了一句話:南邊人鋸掉他一條腿,卻把他從自家巫醫手底下拖了回來。
“聽見了。”
父親往帳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扶我。”
那是五月二十一。
第二日早上,他沒有起來。
起先說是腰疼。他一輩子在馬上,腰疼不是新鮮事。第三日尿裡帶了血,顏色是暗的。巫醫來看過,說這是騎馬太多,血熱往下走,喝三日的涼藥就好。
涼藥喝下去,他吐了。
到六月初,尿一日比一日少。她拿一隻木碗接著量過,五月二十八那一日是三碗,六月初三是一碗半,初八那一日,一整日只出了小半碗。初十以後,一滴也沒有了。
腳面按下去一個坑,半晌起不來。眼皮到早上是腫的。他喝進去的水,比出去的多得多,多出來的那些不知道去了哪裡。
肚子脹起來,脹得像一隻鼓。他躺不下去,只能半坐著,靠在墊子上,兩隻手抓著氈邊。
一個五十九歲的人,一夜能疼出三身汗。
她的祖父是這樣走的。她的大伯也是這樣走的,四十九歲那年,肚子脹了十九日。族裡的老人說,這一家的男人到了年紀,都要過這一關。
巫醫用了四樣法子。
頭一樣是灌。藥是他自己配的,黑的,一日兩碗。灌下去過不了半個時辰就吐,吐出來的東西一次比一次多。
第二樣是燒艾。燒在小腹上,燒出七個泡。
第三樣是敷熱灰。灰是從火盆裡掏出來的,用布包著壓在肚子上,壓到布上的灰涼透為止。
第四樣是鞭。
那一日巫醫說,可汗的病是邪進了身子,要把邪打出來。他叫兩個人把父親的上身扶起來,自己拿一條細鞭,隔著一層布抽了三十下。
抽到第十七下的時候,父親昏過去了。
她衝上去抓住了那條鞭子。
“你打的是可汗。”
“我打的是邪。”巫醫道,“公主要攔,就是要留邪在裡頭。”
四十三個部的頭人來了七回,一回也沒有進過帳子。
攔人的是她的哥哥。
他調了兩百騎守在王庭外圈,說是防著南邊的探子。他不許人進出,不許訊息往外傳,頭人們送來的東西他一樣一樣收下,收下之後把人送回去。
有一日她在帳外撞見他。他剛從父親帳子裡出來,臉上是乾淨的,衣裳也是乾淨的。
“妹妹伺候得好。”他說。
她沒有答話。
第二日起,帳子裡多了兩個人。她哥哥派來的,說是伺候可汗起夜,日夜不離。她給父親擦嘴、翻身、換褥子,那兩個人就站在三步外看著。
從那一日起,她刻柱子只能等他們打盹的時候刻。
那一日夜裡,她發現父親的那匹白馬被牽走了。牽到了她哥哥的帳後拴著。
馬是活著的,人還沒有死。
從五月二十二起,她在父親帳子裡那根柱子上刻道子。
一日一道,用她自己的小刀,刻在柱子背光的那一面。刻到第十道的時候,她開始在旁邊多刻一個小坑,坑是記吐了幾回的。
她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巫醫的藥,喝了必吐。不喝的那兩日,父親反倒能嚥下去半碗奶。
她試了三回。三回都一樣。
第四回巫醫再來的時候,她把那碗黑藥接了過去,說她自己來喂。等巫醫走了,她把藥倒在了帳子後頭的草地上。
那一夜父親睡了兩個時辰。
第二日巫醫說,藥有效了,可汗好了些。
她跪在帳子裡沒有開口。
她只是把柱子上那一日的刻痕多刻了一道,刻得深一點,好記住這是沒有喝藥的一日。
六月初九,她去找了那個人。
那個人是她父親的從弟,四十來歲,去年冬天起管四十三個部的往來。四月裡他去過兩回南邊那個營,回來在大帳上把看見的東西一樣一樣說了出來。說完那一段,可汗當著滿帳的人講,那個南邊人巴不得他們把營裡的馬數清楚。
她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給自己的馬釘掌。
“我要你去南邊。”
那個人的手停了。
“公主,可汗五月二十一下的令,誰再收南邊的信,部往北挪五百里。”
“那是父汗的令。”
“正是。”
“父汗如今尿不出來,肚子脹得像鼓,一夜疼三回。”她說,“下這個令的人,如今沒法子改這個令。”
那個人把錘子放下了。
“公主可知道,我若是去了,回來是什麼下場。”
“我知道。”
“公主知道的是我的下場。”那個人道,“我這一去,我那個部三百多口跟著我一起挪五百里。挪去的那一片地方,冬天雪能沒到馬肚子。”
“那你為什麼還站在這兒聽我說話?”
那個人把錘子換到了左手。
“那個南邊人若是不來呢?”
“他會來。”
“為什麼?”
“因為他連燒剩下的一百四十七個人都收了。”她說,“他會來看一看,這個下令燒掉四百一十七口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那個人在那兒站了很久。
“公主拿什麼讓他信我?”
帳簾掀開了。
進來的是那個斷了腿的年輕人。他拄著一根木拐,是從他自己部裡過來的,走了兩日。
“我去。”他說。
“你那條腿。”
“正因為我這條腿。”年輕人道,“那個營我進過,從轅門到傷兵帳我都認得路。他們的將軍按過我。他見了我,不必人說話,就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公主。
“幾時走?”
“今夜。”
“走哪一條路?”
“繞西邊。”那個人道,“東邊我哥哥的騎兵攔得死。西邊多繞四十里,可白日裡沒有人。”
六月十一,兩個人從西邊繞了出去。
她把他們送到王庭外的第二道坡就停住了。那個斷腿的年輕人被綁在馬上,繩子是她親手系的,繫了三道。
“要是我父汗撐不住呢?”臨走時她問那個人。
“那我就白跑一趟。”
“要是我哥哥先動手呢?”
那個人這一回沒有答她。
回到帳子裡,她做的頭一件事是數柱子上的刻痕。
從五月二十二到六月十一,二十道。
她又數了一遍旁邊那些小坑,六十九個。
她把父親帳外那根歪了的杆子扶正,用石頭在根上墊了三塊。
那一夜她把自己的馬從馬群裡牽了出來,拴在帳子後頭,草料添足,鞍子沒有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