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不棄
天亮的時候,三營主將到了土梁後頭。
楊胡先沒有說答覆。他說了一個問題。
“中伏到今日,第五日。他們沒有來。為什麼?”
邵岐一愣。
這五日裡所有人想的都是自己這一邊:糧、藥、傷兵、路。沒有一個人回頭去想過對面。
“他們……在等我們餓垮。”崔霆道。
“等我們餓垮,何必等?”楊胡道,“他們兩萬匹馬,我們四千七能上陣的擠在一片窪地裡,四百多個躺著的。這個時候踏過來,一個時辰的事。”
崔霆答不上來。
“嶽將軍。”
嶽崇捋了一把鬍子。
“將軍說得對。末將在塞外十九年,蠻子打贏了不追的,末將沒見過。”他慢慢道,“打贏了不追,只有一個緣故:追不動。”
“追不動。”
楊胡把昨夜想的那一條擺出來。
“柳葉在東北那片舊營,看見三處坑,壓石頭,隔七八日。那時候他們已經在死人。中伏那一日是三月初三,到今日初八。那三處坑,是二月裡的。”
“將軍是說,他們埋的那三回,只是個頭。”
“是個頭。”楊胡道,“他們趕了幾十頭病畜,走了幾百裡。趕的人、扶杆子的人、飲過那些水的馬,全是他們自己的。那病三日發作,一發作就走不動。”
他把手往北面一指。
“他們不是不想追。是那兩萬匹馬裡,有多少還能跑,他們自己心裡也沒底。”
土梁後頭一時無聲。
“這只是將軍的猜。”邵岐忍不住。
“是猜。”楊胡道,“所以今日要去證。”
他轉向門口。
“柳葉。”
柳葉從外頭進來,一身的露水。
“昨夜三更出去的,摸到四十里。”她把一塊布攤在石頭上,布上是幾團幹糞和一小截繩,“將軍說得對。”
“講。”
“他們的營往北挪了。挪了大概二十里,挪得很急,帳圈沒收拾,火堆還沒扒。”柳葉道,“最要緊的是這個。”
她把那一小截繩推過來。
是羊毛搓的,兩指寬。
跟柳葉十幾日前在東北一百二十里那處坎子底下撿到的,是同一種。
“他們又趕了一批。”楊胡道。
“不是趕。”柳葉搖頭,“這一回不是往我們這邊趕。繩子丟在他們自己營的北邊,往北去的路上,一路還有拖痕。”
崔霆猛地抬頭。
“他們在往北挪病畜。”
“他們在往北挪自己的病人。”楊胡把那截繩捏起來,“往北挪,是要離自己的大營遠一點。這是我們在那處水邊上做過的事,他們又學去了一樣。”
他把繩子放下。
“邵將軍。”
“末將在。”
“你昨日那一議,我不準。”
邵岐把腰彎下去:“末將領命。”
“不是壓你。”楊胡道,“我給你一個數。”
他從懷裡摸出昨夜寫的那張紙。
“柳葉昨夜摸到的舊營,掩埋的坑今日是七處,不是三處。七處坑,隔的日子一處比一處近,最後兩處只隔了兩日。”
邵岐的呼吸停了一下。
“將軍的意思是,他們那邊正在最兇的時候。”
“正在最兇的時候。”楊胡把紙折起來,“我們只剩三日的糧。他們剩幾日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樣:他們比我們急。”
“那我們……”
“等三日。”
“三日之後呢?”
“三日之後我們沒有糧。”楊胡道,“可三日之後,他們那七處坑就是九處。”
邵岐咬著牙沒有出聲。
崔霆先問出了那句誰都想問的:“將軍,這三日,六千三百人吃什麼?”
楊胡把那張紙收好,站起身。
“從今日起,我這一份不領。”
土梁後頭四個人一齊怔住了。
“將軍!”
“我這一份不領,三營主將、參將、校尉,一律減半。”楊胡道,“軍醫隊照舊,傷兵加半份。”
“加半份?”邵岐脫口而出,“將軍,傷兵不上陣!”
“傷兵不上陣,傷兵得長肉。”楊胡道,“不長肉,二十日之後就沒有那兩百四十條槍。”
他往窪地那邊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一件。把那張榜貼出來。”
崔霆一愣:“將軍,這兒沒有營門。”
“找根杆子。”
那張榜是午後立起來的。
杆子是從一副現扎的擔架上拆的,插在窪地中間的高處。紙是崔霆從冊子上撕下來的一頁,上頭照舊只有幾個數,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出塞九千一百。今在六千三百零九。重傷四百零三,一個不棄。
底下另起一行:自今日起,將佐減半,傷兵加半。
崔霆把這一頁貼上去的時候,圍上來看的人不多。識字的更少。
一個百夫長把上頭的字唸了一遍。
唸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停住,又唸了一遍。
那一日的申時,第一個人來了。
是前營的一個老卒,五十來歲,一條胳膊在青石口傷過,抬不太高。他走到中軍那塊石頭前,把腰彎下去。
“將軍,小的報個名。”
“報什麼名?”
“抬擔架。”那老卒道,“小的這條胳膊抬不了重的,可小的能抬前頭那一頭。前頭輕。”
楊胡看著他。
“你知道要抬多遠?”
“不知道。”
“可能抬到死。”
“那也報。”老卒把腰又彎了彎,“將軍,小的在新營躺過。八月裡抬進去的,那時候校尉說小的是要抬出去的。小的自己走出來的。”
他頓了頓。
“將軍那時候把小的數了。今日輪到小的數將軍了。”
楊胡在那塊石頭前坐了很久。
第二個來的是龐校尉那三十個學包紮的兵,一起來的。
第三個來的是右營的一隊,二十幾個,領頭的是那個在雪地裡被抽過一鞭子、不肯脫靴的百夫長。
到日頭落下去,崔霆記滿了四頁。
他把冊子送到楊胡面前的時候,手在抖。
“將軍。”
“說。”
“報名抬擔架的,一千一百四十七個。”
楊胡把冊子接過來。
四頁紙,一行一個名字,有的是別人代寫的,有的是畫的圈。
“重傷四百零三。”崔霆的聲音有點啞,“一個人配兩個抬的,要八百零六個。多出來三百四十一。”
“多出來的做什麼?”
“他們說……”崔霆翻到最後一頁,“他們說輪換。抬累了換人,一個人不至於抬垮。”
楊胡把冊子合上。
窪地裡已經點起了幾堆火,不是烤肉的火,是燒水的火。六千三百個人在斜坡上散著,聲音不大,可那種坐著等死的沉寂已經沒有了。有一處火邊上還有人在低低地哼小調,哼兩句就被旁邊的人捅一下,停了,過一會兒又哼起來。
“崔參將。”
“末將在。”
“把這四頁紙抄一份,收好。”
“將軍要作什麼用?”
“不作什麼用。”楊胡把冊子遞回去。
他站起身,往那根插著榜的杆子看了一眼。杆子是從擔架上拆的,插得不深,風一吹就晃,那頁紙的一角已經卷了起來。
“將來若是有人問我,為什麼不棄那四百零三個人。”他說,“我不跟他講道理。我把這四頁紙給他看。”
“若是他不認呢?”
“那就叫他自己去數。”楊胡道,“一千一百四十七個名字,他數得完,就由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