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空營
出轅門頭一日,走了六十里。
黑石樑東麓那條舊道貼著山根,風小些,草也還剩著根茬。楊胡騎在中軍,一路只做一件事:數掉隊的人。
頭一日掉了兩個。一個崴了腳,一個是舊年的傷,都還騎得住馬。
宿營時龐校尉過來回話,說三條軍令都傳下去了,只是底下有話。
“什麼話?”
“說白日走了六十里,人都乏透了,還要烤鞋、燒水、點傷病,一樣不能少。”龐校尉道,“有幾個百夫長問,能不能先睡,明日早起再烤。”
“不能。”
“將軍,末將也想問一句。”龐校尉頓了頓,“這三樣,真就差這一夜?”
楊胡翻身下馬,把韁繩遞過去,往火堆那邊走了兩步,蹲下來。
“你按按地。”
龐校尉也蹲下去,手掌按在土上,又縮了回來。
土是涼的,比白日涼得多,指頭壓下去,能壓出一層溼。
“白日化,夜裡凍。”楊胡道,“鞋是溼的,睡一覺,明早鞋就是硬的。硬鞋穿上再走三十里,腳上一層水泡。水泡破了,泡裡是泥。”
他把手上的土在袍角蹭掉。
“再走兩日,那隻腳就爛了。爛了的腳要抬,抬一個人要兩個。”
龐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手,轉身傳令去了。
那一夜,兩千人的營地上起了幾十堆火。烤鞋的氣味混著溼草的氣味,一直飄到後半夜。
第三日午後,見著了第一股蠻子。
約莫四五十騎,在東北面的坡上晃了一晃。龐校尉的前營一分為二兜過去,蠻子掉頭就散,散得極快,像一把砂子撒進草裡。追出十來裡,斬了三個。
那三個都是馬陷進鼠洞掉下來的。
崔霆在馬上望了很久,回頭對楊胡道:“將軍,這就是末將說的散。”
“看見了。”
“再追?”
“追。”楊胡道,“追不著也追。行文上寫著清剿,我們得走到那八十里。”
那一日回營,龐校尉的火氣壓不住。他把馬鞭往地上一摔。
“四十騎!四十騎咱們兩千人兜不住!”
“兜得住的不叫遊騎。”楊胡道。
“那咱們出來做什麼?”
“走到八十里,再走回去。”
龐校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鞭子撿起來,掉頭走了。他走出七八步,又停下。
“將軍當真半個人頭也不打算報?”
“打算報。”楊胡道,“報三個。”
第四日出事的是水。
後隊有一隊人嫌宿營燒水太慢,夜裡摸到一處泥泡子灌了水囊。第二日晌午,那一隊裡躺倒了十一個。
楊胡到的時候,人已經蜷在地上了,臉色發青,腸子像被擰著。他挨著按下去,問了三句話:幾時喝的,喝了多少,泡子邊上有沒有死物。
第三句問出了東西。泡子上首二十步,臥著半具凍爛的野羊。
“把水囊全倒了。”楊胡道,“連著那一隊的乾糧也倒。”
“將軍,乾糧倒了,這一隊今日就得餓。”
“餓一日不死。”他把藥箱解下來,“喝了這水的,兩日之內不許騎馬。”
蘇蘅帶著軍醫隊的人趕上來,蹲下去先看的不是人,是地上的穢物。她看完,抬頭衝楊胡搖了搖頭。
“不是疫。”
“嗯。”
“是那半具羊。”她把手裡的布巾擰乾,“將軍,這十一個,兩日能起來。”
“三日。”楊胡道,“多算一日。這一路上,我寧可把數算得難看些。”
十一個人,十一副擔架。擔架是用長槍和氈子扎的,抬擔架的人從各隊裡抽。
那一日,兩千人只走了二十里。
夜裡點傷病,龐校尉把數報上來:掉隊與臥倒的,合共三十七。
“三十七。”楊胡把這個數記進冊子,“告訴底下,這三十七個裡,二十三個是喝生水喝出來的。”
“將軍是要罰?”
“不罰。”楊胡道,“報數。每晚點完傷病,把這個數當著全營念一遍。”
龐校尉猶豫了一下。
“將軍,這數一日比一日大。天天念,弟兄們心裡……”
“心裡有底。”楊胡道,“他們看得見誰躺下了。念出來,是叫他們知道躺下的人有人管。”
那一夜起,前營每晚都多一件事:點完傷病,當著全營念一遍數。頭一夜唸完,沒有人出聲。第三夜唸完,後隊裡有人喊了一句“今日少了六個”,喊完自己先笑了。
第五日出事的是馬料。
岑校尉那一營嫌馱豆的馬佔地方,私底下把每日的豆減了半升,說草根還夠啃。到第五日傍晚,那一營的馬先掉了膘,走一段就要停。
崔霆知道了,臉拉得很長,要去軍法司裡請板子。
楊胡把他攔下了。
“把兩營的馬牽到一處。”
一千二百匹馬牽到一片窪地裡,兩營的人都在。楊胡不說話,只讓人一匹一匹地摸馬的肋。
龐校尉那一營的馬,肋是平的。岑校尉那一營的馬,肋一根一根,隔著皮能數出來。
數得清的,六十四匹。
“六十四匹馬,五日。”楊胡道,“往年前營出兵,倒膘掉隊三十七。你們省下的那點豆,是拿這個換的。”
岑校尉的臉漲得通紅,當場就要跪。
“不必跪。”楊胡道,“把豆補回去,從今夜起加半升,加三日。”
第六日追到了黑石樑以北八十里。
八十里的界碑是一堆舊石頭。蠻子的遊騎這六日裡出現了九回,每一回都不到半炷香就散盡。全軍的斬獲,六日加在一起,七個。
七個。
崔霆把這個數報出來的時候,中軍帳裡沒有一個人接話。
“折損呢?”楊胡問。
“連傷帶病,八十一。”崔霆道,“裡頭沒有一個是凍的,也沒有一個倒膘掉隊的。”
“死了幾個?”
“兩個。一個是那日從馬上摔下來磕了後腦,一個是舊年的箭傷犯了。”
楊胡把冊子攤在膝頭,就著燈把這六日的數一行一行寫完。
斬獲七。折損八十一。死二。
往年前營入冬前出兵三次,斬獲一百七十,折損四百三十一。折下來一趟一百四十四。
他把筆擱下。
這一趟報不了捷,六日前他就說過了。眼下這幾個數擺在紙上,比他料得還難看,也比他料得還好看。難看的是那個七,好看的是那個八十一。
只是那個八十一,兵部不看。
兵部看的是七。
七個人頭,兩千兵馬,一個月的限期。這三樣擺在一處,任誰看了都只會得出一句話:這個將軍不會打仗。
他把冊子合上,抬眼看了看帳頂。帳頂的氈子被風頂得一鼓一鼓,火苗跟著一歪一歪。
那道行文是十月裡到的,走的北道。那十二箱好藥也是十月裡到的,走的同一條北道。要的東西,從頭到尾就是這麼一張紙。
“將軍。”崔霆的聲音低了些,“明日掉頭?”
“掉頭。”
崔霆應了一聲,卻沒有走。
“末將在前營五年,出過三趟。”他說,“三趟回去,帳子裡都空一片。這一趟……這一趟弟兄們晚上還有力氣罵人。”
“罵什麼?”
“罵將軍不讓喝生水。”
楊胡這才低下頭去,把筆重新蘸了墨。
“罵著好。”
第七日清早拔營,走出不到十里,前頭的斥候回來了。
來的是兩騎,馬跑得很急,到近前才勒住。
“將軍,前頭三里,有一片營盤。”
“蠻子的?”
“是蠻子的冬營。”那斥候喘了口氣,“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