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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好藥

新營立起來的第二十二日,頭一批人歸隊了。

不是十個八個,是六十四個。

那一日辰時,六十四個人在新營前頭列了隊。有拄拐的,有胳膊還吊著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們是自己走過來的,沒有人抬。

龐校尉是來點人的。他站在隊前,從頭挨著往下看。看到第三十來個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那是個斷了兩根肋骨的兵,八月裡抬進傷病營的,抬進去的時候龐校尉見過一面,當時以為是要抬出去的。

“你叫什麼?”

“回校尉,姓吳,行六。”

“幾時抬進去的?”

“八月十一。”

龐校尉沒有再問。他在這隊人前頭站了很久,才回過頭,衝著後面跟來的兩個百夫長說了一句:“記名,編回原隊。”

崔霆是在午後拿著冊子來找楊胡的。

“二十二日,歸隊六十四個。”他把冊子放在案上,聲音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將軍,末將在前營五年,傷兵營從沒有一個月歸隊超過二十個的。”

“餘下的呢?”

“餘下的……”崔霆翻了一頁,“重的還剩三百一十一個,裡頭有一百四十來個,照軍醫的說法,年內能站起來。”

“壞疽那十九個?”

“鋸了十七個,兩個沒扛住。”崔霆頓了頓,“那十七個裡,有十一個已經能坐起來吃飯了。”

楊胡把冊子接過來,一頁一頁翻到底。

看完之後,他在案上攤開一張紙,寫了幾行字。

“把這個貼到新營門口。”

崔霆接過去,先是沒看懂。那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也沒有印。

崔霆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沒有軍令的格式,只有幾個數:入營五百七十三,二十二日內歸隊六十四,死十一,餘四百九十八。底下另起一行寫著:本月起,逢初一、十五各貼一次。

“這……這也要貼出來?”崔霆吃了一驚,“死了十一個,也貼?”

“也貼。”

“將軍,軍中從沒有把死了多少人貼在營門口的先例。這叫弟兄們看了,心裡……”

“他們心裡早就有數了。”楊胡道,“一頂帳子裡躺十幾個,誰抬出去了,誰沒回來,他們比誰都清楚。貼出來,不是叫他們知道死了多少,是叫他們知道有人在數。”

崔霆拿著那張紙,站了半晌,轉身走了。

那張紙貼出去的第三日,前營裡就變了些味道。

先是伙房,主動把燒水的鍋從兩口加到了五口。跟著是輜重隊,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批陳年的舊布,洗乾淨送到了新營。再往後,連操練營那邊都有人拎著自家的水囊,繞遠路到新營門口那口新井打水喝。

龐校尉的一營,主動報了三十個人來學包紮。

“將軍的軍醫隊只有一百二十個。”龐校尉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五百多個傷病,一個人管四五個,忙不過來。末將營裡挑了三十個手腳利索的,跟著學一學,往後打起來,各營自己能先頂一陣。”

楊胡應了。

這三十個人是龐校尉自己挑的,也是他自己開的口。二十二日前在坡上,這個人還問他,把傷兵撈起來值不值當。

第二日,他把軍醫隊分了三組,輪流帶這三十個人。第一課教的不是包紮,是洗手。

北道的藥,是在第二十七日到的。

比往常晚了六日。

崔霆親自帶人開的箱。開到第三箱,他的手忽然停下,抓起一把藥末,在指頭上捻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一箱一箱地開。十二箱全開完,他站在庫房中間,臉色難看得嚇人。

“將軍。”

楊胡到的時候,崔霆正把十二箱藥各取一撮,攤在案上一字排開。

十二撮藥,顏色一樣,成色一樣。

好藥。

一點土也沒有摻。

庫房裡一時無聲,只有門外的風在拍著門板。崔霆開口的時候,聲音是乾的。

“將軍,這是……”

“這是他知道了。”

楊胡伸手在那一排藥末上抹過去,指腹上留下一層細膩的粉。他把指頭抬到鼻前嗅了一下,又對著光把粉末捻散。

真的是好藥。比青石口發下來的還好一些。

“五個月一路摻到六成,一夜之間全換了好的。”楊胡道,“他不但知道有人在數,還知道數的是誰、從哪一日開始數的。”

崔霆的額頭上,慢慢滲出汗來。

“將軍,那末將帶來那四樣冊子的事……”

“他不必知道是你。”楊胡道,“他只要知道前營換了個將軍,而這個將軍把十七包藥擺在案上一包一包地看,就夠了。”

“那眼下怎麼辦?”

“怎麼辦也來不及了。”楊胡把指上那層粉在袍角蹭淨,“他把藥換成好的,等於把前五個月那筆賬也一併抹了。往後我再拿出那十七包來,他有一百句話可說:藥是好的,你自己看,是不是你手底下的軍醫偷了?”

崔霆的臉色更白了。

“那這五個月,那些用了摻土的藥、爛了傷口死掉的人。”

“查不了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他在庫房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十二箱藥。

“但這十二箱是好的。”他說,“這就夠了。”

崔霆一愣:“夠什麼?”

“夠五百個人用三個月。”楊胡道,“三個月裡,能站起來的都能站起來。至於賬。賬我記著,不急。”

第二十九日,兵部的行文到了。

比那批藥晚了兩日,走的卻是同一條北道。

行文上只有一件事:入冬前,塞外前營須出兵一次,清剿黑石樑以北八十里內的蠻族遊騎,以懾其秋掠之心。限一月內報捷。

崔霆看完那道行文,抬起頭。

“將軍,前營這五年,從沒在入冬前出過兵。”

“為何?”

“入冬前草枯,馬瘦,人也熬不住。”崔霆道,“更要緊的是,蠻子這時候的遊騎最散,今日在這兒,明日跑三十里。你追得著的都是小股,追不著的才是大隊。這一趟出去,八成是空跑,可折損一定有。”

他把行文放回案上,壓低了聲音。

“將軍剛立起來的這一營傷病,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這一趟出去,抬回來的怕又是一兩百個。”

楊胡把那道行文拿起來,看了兩遍。

紙是兵部的紙,印是兵部的印,措辭也挑不出錯。

他把行文放回案上,忽然極短地笑了一聲。

“崔參將。”

“末將在。”

“你說,這道行文,和那十二箱好藥,是不是一個人的意思?”

崔霆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帳外,新營那邊隱約傳來打水的聲音。那口井是傷病營的人自己掘的,出水那一日,坡上一片歡呼。眼下天已經冷了,井臺邊結了一層薄冰,可打水的人還是不斷。

楊胡把那道行文折起來,收進袖中。

“迴文照發,就寫四個字:謹遵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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