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挪營
第二日辰時,崔霆把四樣東西送到了中軍帳。
名錄、傷病冊、這三個月軍需的出入、還有半年的戰損,一樣不少,摞在案上有半尺高。
楊胡沒有立刻看。
他把那四摞冊子推到案角,說了一句:“先挪營。”
崔霆愣住:“挪什麼營?”
“傷病營。”
崔霆手裡那本冊子啪地合了起來。
崔霆手裡那本冊子啪地合上了。他在這營裡五年,見過的新官第一件事都是查賬、點兵、立威,從沒見過第一件事是搬帳子的。
“將軍,那一片紮了五年了。”
“紮了五年,也在陰了五年。”楊胡站起身往外走,“黑石樑擋著東南,那一片一年到頭照不著兩個時辰的日頭。地是溼的,草是爛的,風也不通。人躺在那兒,傷口好不了。”
崔霆跟出去,腳下加快了兩步:“將軍,挪營要動六百人,還要重扎四十頂帳子。眼下秋深,帳布不夠,兵也得抽出來幹活。營裡六千三百人,能拉出去操練的不到四千,再抽人搭帳子……”
“抽一千。”
“一千?”
“一日就夠。”楊胡在轅門口站住,抬手往西南指,“看那道坡。日頭從辰時能照到申時,背後有樑子擋北風,坡底那道溝能排水。就挪到那兒。”
崔霆順著他手看過去,半晌沒說話。
那道坡他天天看,看了五年,從沒想過那上頭能紮營。
“帳布不夠。”他又說了一遍。
“把舊帳子拆了。”楊胡道,“舊帳布不夠就用車篷,車篷不夠就用麻袋。四十頂不必都搭起來,先搭二十頂,把最重的兩百個先挪過去。”
“那餘下的三百多個……”
“餘下的分三批,三日之內挪完。”
“將軍,”崔霆還想爭,“新營那邊水從哪兒來?坡上沒井。”
“坡底那道溝往下三十步,有一處滲水的石縫。”楊胡道,“我昨日看過,水是活的。掘下去兩丈,能出一口井。掘井的人,從傷病營裡挑還能拿動鍬的。”
崔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將軍昨日看四十頂帳子,還順路看了石縫?”
“傷兵營挪不挪得成,頭一樣看水。”
崔霆還想說什麼,楊胡已經往那道坡走了。
阻力是在午後來的。
龐校尉帶著兩個人到坡上找他,一開口就沒繞彎子。
“將軍,末將有話說。”
“講。”
“這一千人是從操練裡抽出來的。”龐校尉道,“眼下九月底,蠻子的馬正肥。往年這時候,是他們下來打草谷的日子。前營這一個月本該日日操練、日日修拒馬,如今抽一千人去搭帳子,抽三日。這三日裡蠻子若真下來了,誰擋?”
這話問得硬,可確實是實的。
楊胡把手裡的木橛子插進土裡,直起腰。
“龐校尉。”
“末將在。”
“前營六千三百,在冊的。能上陣的多少?”
龐校尉頓了一下:“……五千七。”
“我昨日看了四十頂帳子。”楊胡道,“五百七十三個躺著的,裡頭至少三百個,本可以治得好,是硬生生給拖壞的。這三百個若好起來,能上陣的就是六千。”
“可那要多久?”
“若照眼下這個法子,一年也好不了。”楊胡道,“若挪了營、分了棚、燒了水、煮了布,快的二十日,慢的兩個月。”
龐校尉沉默了一會兒。
“將軍算得清楚。”他終於道,語氣裡那點火氣小了些,可眉頭還鎖著,“可將軍算的是兩個月以後。末將擔心的是這三日。”
“這三日我也算了。”楊胡道,“搭帳子的一千人,我不從操練營裡抽,從伙房、馬廄、輜重隊裡抽,再加上傷病營裡還能動手的兩百個。操練營一個不動。”
龐校尉一怔。
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抽人的名冊他早上剛看過一眼,只看見一千兩個字就急著來了。
“至於拒馬,”楊胡蹲下去,在地上畫了個東西,“舊帳子的木架拆下來,正好能做拒馬樁。四十頂帳子,能出六百根。這一趟挪營,拒馬還多出來一批。”
龐校尉盯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圖樣,看了很久。
“……末將失言。”他拱了拱手,退開半步,可臉上那點不服,還沒有全下去,“將軍,末將再問一句。”
“問。”
“將軍費這麼大力氣,把這五百多個躺著的人撈起來。可他們撈起來之後,還是要上城頭、上馬、跟蠻子對刀的。撈起來,再打沒了,再撈。將軍覺得,這值當麼?”
坡上的風很大,把兩個人的衣角吹得獵獵地響。
楊胡站起身,看著他。
“龐校尉打了多少年仗?”
“十六年。”
“十六年裡,你手底下死的兵,有多少是死在蠻子刀下的?”
龐校尉張了張嘴。
“末將……沒數過。”
“我數過。”楊胡道,“青石口那四十五日,戰歿的是兩千三百一十七個,疫裡頭和傷重沒扛過來的另有八百四十五。三個死的裡頭,有一個,不是蠻子殺的。”
龐校尉的臉色,慢慢變了。
“這一個,”楊胡道,“是我們自己這邊死的。他本來可以不死。”
坡上靜了很久。
“將軍。”龐校尉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末將那一營,前年在黑石樑北邊跟蠻子的騎兵撞上過一回。那一仗折了六十七個。可回來之後的一個月裡,傷兵營裡又抬出去三十一個。”
他頓了一下。
“那三十一個,末將去看過。有幾個,傷口本來只有指頭長。”
楊胡沒有說話。
“末將去抽人。”龐校尉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伙房和輜重隊末將去說。將軍把那圖樣再畫一份給末將,拒馬樁的做法,末將不懂。”
挪營用了整整四日。
頭一日搭帳子,第二日掘井,第三第四日挪人。掘井的那一隊是從傷病營裡挑的,一共三十七個,都是傷在上身、腿腳還利索的。挖到第二日下午出了水,一群人在坑底喊,喊聲傳到坡上,正在搭帳子的兵都停了手,站著聽。
第一批兩百個重傷的挪過去那一日,恰好是個大晴天。日頭照在新紮的帳子上,帳布還是舊的,補丁摞著補丁,可那一片坡地是乾的,風從樑子後頭繞過去,吹不進帳子裡。
有個斷了小腿、前一日剛鋸完的兵,被抬到新帳子裡,躺下之後不知怎麼就哭了。
抬他的人問他哭什麼。
那兵沒說話,只把臉偏過去對著帳門。抬他的人又問了一遍,他才悶悶地答:五年了,頭一回曬著日頭躺著。
那一日申時,楊胡在新營裡立了第一塊木牌。牌上只有四行字:水一律燒開;布用過必煮;換藥先淨手;重傷、膿創、發熱三樣分棚。
立牌的時候圍了不少人。有個老軍醫站在後頭看了半晌,小聲跟旁邊人說,這四條他行醫二十年沒聽過。
旁邊那人是從青石口跟來的軍醫隊,回了他一句:這四條,我們在青石口守了四十五日,一日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