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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授將

回到青石口,是出城後的第七日。

南門開的時候,城頭上站滿了人。一百一十七個出去,回來九十一個,多帶了四十幾個從隘口上跟下來的散兵,還有四副擔架。

王都尉是自己走下城樓的。他左邊胳膊上那道口子總算結了痂,人還是瘦,可站得住。他一直走到楊胡馬前,仰起頭看了很久,才把那枚銅符掏出來。

“物歸原主。”

那枚符在他掌心裡躺著,邊沿磨出來的那一道亮,比七日前又深了些。

楊胡沒有接。

“陳校尉的傷還得兩個月。”王都尉把符往前遞了遞,“這兩個月,這城裡的令還是得有人發。”

“那也不該是我。”

“那該是誰?”王都尉道,“是我,還是馬都尉?我們兩個爭了兩個月,爭出個什麼名堂來,你在營裡那本冊子上,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馬都尉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說話,可也沒有反駁。

楊胡到底還是把那枚符接了過去。

那一夜,楊胡在中軍帳裡坐到天亮。擔架上抬回來的四個人,秦英的引流管還得留三日,另外三個也得從頭養起。營中原有的那九百多個傷病,這七日裡又添了新的。

軍報是當日發出去的。

寫軍報的是中軍的文書,寫完之後送到楊胡面前,請他過目。楊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只改了兩處。

第一處,原文寫“醫官佐楊胡代攝城防,指揮若定,克敵制勝”。他把“克敵制勝”四個字劃了,改成“守城四十五日,蠻子自潰”。

第二處,原文報戰歿兩千三百一十七人。他把那個數留著,另起一行,添了一句:“陣亡將士名錄另附,凡三千一百六十二人,含圍城前折損及疫歿者。”

文書愣住了:“楊醫官佐,軍報只報戰歿。疫歿的、圍城前傷重不治的,向來不入冊。”

“這一回入。”

“可這樣一來,報上去的數就大了近千。上頭看了,會說這一仗打得難看。”

“難看就難看。”楊胡把筆擱下,“三千一百六十二個人,家裡都還等著一張紙。少一個名字,就少一戶人家能領到撫卹。”

文書還想說什麼,看了看他的臉色,到底把筆接過去,重新謄了一遍。

軍報送出去的第十九日,京裡的旨意到了。

來的是兵部一個郎中,帶著兩名書吏,另有二十騎護送。旨意在城中校場上宣的,那一日城裡能站起來的人,幾乎都到了。

宣到最後一段,校場上先是靜了一瞬,跟著就炸了。

授楊胡將軍銜,賜爵驍騎尉,另封男爵。

“將軍?”

“他不是那個郎中嗎?”

“郎中怎麼就成將軍了……”

那一片亂哄哄的聲音裡,也夾著別的:幾個當日在馬道口被他從門板上救回、後來又自己走上城頭的兵,最先跪了下去;跟著是傷兵營那一片;再跟著,是整個校場。

宣旨的兵部郎中站在臺上,臉色很不好看。

他今年四十有六,從吏部轉到兵部,二十二年才熬到今日這個位子。他一路從京裡過來,心裡也在琢磨這件事:一個二十出頭的行伍郎中,兩個月裡從醫官佐跳到將軍,這在本朝是沒有的規矩。

可他進城那一日看見的東西,把這些話都壓回去了。

他看見城牆塌了三段,壕溝裡泡著幾架燒剩骨架的雲梯。他看見城裡支著幾十口鍋晝夜燒水,他看見一整片傷兵棚外頭晾著幾百條煮過的白布,他看見校場邊上一面牆上,用炭條畫著一道一道長短不一的線。

他問那是什麼。跟著的書吏問了半日,回來說:那是記時疫的,一日畫一道,那一日鬧肚子的人多,道就長;人少,道就短。

那位郎中在那面牆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在最後那一道短線上比了比,又回頭看了看那一排晾著白布的棚子,什麼也沒說。

宣完旨,他把楊胡請到一旁,壓低了聲音。

“楊將軍,有句話,本官不該說。”

“大人請講。”

“你這軍報,本官在兵部親眼看過底檔。”他頓了頓,“報上去的時候,是三千一百六十二個名字;到了兵部,只剩兩千三百一十七。那一千個,不知在哪一層被劃掉了。”

楊胡的手,慢慢握緊了。

“還有一樣。”那郎中的聲音更低了,“按邊軍的例,守孤城四十五日、破敵三萬,報的該是‘大捷’。可批下來的是‘固守有功’四個字。差著兩級。”

“所以爵只到男爵。”

“所以爵只到男爵。”那郎中點頭,“驍騎尉是個勳,不是爵,說出去好聽,實則是空的。真正落到實處的,只有這個最末等的男爵。”

風從校場上刮過去,把臺上那面旗吹得獵獵響。

“大人為何要跟我說這些?”

那郎中沉默了一會兒。

“本官這一路來,見了三座關。”他說,“三座關裡,只有青石口的傷兵營外頭晾著煮過的布。本官在兵部管的就是撫卹這一塊,二十二年,頭一回見有人在軍報裡給疫歿的人報名字。”

他說完這句,退開半步,重新拱了拱手,把官腔又端了起來。

“楊將軍,另有一道令。”

“大人請講。”

“青石口既已解圍,邊軍北面的塞外前營,眼下無人主事。兵部的意思是,將軍既已授銜,不必再留在這一城。”

楊胡抬起頭。

“何時動身?”

“三日之內。”

那一夜,楊胡去看了陳校尉。

陳校尉的傷好了七八分,人能靠著引枕坐起來了。聽說他要走,那位守城主將只說了一句:

“銅符還我。”

楊胡把符放在他榻邊。

陳校尉握著那枚符,摩挲了很久。

“楊將軍。”他忽然開口,“你在這城裡,救了多少人,我記不清了。可我記得清一樣。你從來沒在軍報上,多寫過自己一個字。”

他把符收進枕下。

“這世上不缺打得贏的將軍。”他說,“缺的是打完之後,還肯挨個數名字的。”

他沒有再問那一千個名字是在哪一層被劃掉的。

他心裡清楚,問了也沒有用。兵部那位郎中肯說這幾句,已經是把自己的前程往外遞了一截。

三日後,楊胡領軍北上。

隨行的一共兩百七十人:軍醫隊一百二十,青石口撥給他的建制兵一百,還有五十幾個,是隘口上跟下來又不肯走的散兵。

秦英坐在最後那輛車上。她的腿還沒長好,肋下的引流管前兩日才拔。車上另有三個人,是三岔坳活著回來的那三個。

蘇蘅騎在車側。劉醫官留在了青石口,那九百多個傷兵還得有人看著。

出城的時候,天剛亮。

城頭上沒有號角,也沒有人喊。可兩側的街上站滿了人,從城中一直站到北門。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攔。

楊胡在馬上,一路走到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牆上的炭線還在。最後一道,短得只剩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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