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合圍
天亮的時候,城頭的人才看清,昨夜蠻子又添了多少帳篷。
原先只在北面和東面紮營的,如今連西邊那道緩坡也鋪滿了。旌旗一片連著一片,把青石口三面圍得嚴嚴實實,只剩南面那條通往鄰鎮的舊道,還敞著一線。
“援兵。”陳校尉扶著城垛,聲音發澀,“蠻子的援兵到了。”
楊胡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他不看帳篷,看的是煙。
昨日炊煙起了三十幾柱,今日一數,七十有餘。蠻子添的不是虛張聲勢的空營,是實打實的人。
“楊醫官佐。”陳校尉轉過頭來,“傷兵營裡,還剩多少藥?”
“金瘡藥還有三日的量。”楊胡道,“止血的、退熱的,兩日。麻沸散昨夜用盡了。”
陳校尉的手,慢慢握緊了城垛上那塊被血浸黑的磚。
三日。
傷兵抬下來一批,就要用掉一批藥。三日之後,拔箭要靠按住,清創要靠冷水,斷了的腿要在人清醒著的時候鋸下來。
“南邊那條道,還能走。”楊胡道。
“今日還能走。”陳校尉苦笑,“明日就未必了。蠻子把西坡也佔了,就是要一點一點掐死這條道。等他們把南面也圍上,青石口就是一口封死的甕。”
午後,陳校尉在中軍帳裡議事。
楊胡是以醫官佐的身份被叫去的。他站在帳子最末,看著一群將官在沙盤前爭。
有人主張固守。青石口城牆厚,糧還能撐一個月,守到入秋,蠻子自己就得退。
有人當場就駁了回去。糧撐一個月,藥撐三日。守城守的是人,人一倒,牆再厚也是空的。
爭到最後,陳校尉拍了案。
“派人出城。”陳校尉說,“往鄰鎮黑水堡求援。三百里,快馬兩日一夜。人不必多,要精,要能穿過去。”
帳子裡靜了一瞬。
穿過去。三面合圍,南道隨時會斷,出去的人十有八九回不來。
“人手怎麼派?”
“各營出三十人。”陳校尉道,“再要一個識得雪嶺那條商道的。大路走不得,只能繞山。”
這句話出來,帳子裡就沒人應聲了。
青石口的兵,多是本地徵來的,守城廝殺是好手,雪嶺那條商道卻是關外販貨的人才走的。軍中會走的,一個也點不出來。
楊胡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站在帳外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此刻是什麼神情。
雪嶺那條道,她當年帶兵巡邊,走過不止一回。
“我這邊有一個。”
開口的是劉醫官。他在中軍帳裡向來不說話,這一回卻站了出來,“楊醫官佐帳下有個採藥的藥童,先前隨藥隊進過山,說是走過雪嶺那一帶。”
楊胡霍地轉過頭。
劉醫官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害人的心思。劉醫官是真信這一支人馬出去了,青石口就能多一線生機。他每日在傷兵營裡,眼看著藥一天比一天少。
“叫來。”陳校尉道。
秦英走進帳子的時候,腳步是慢的,腰背也是塌的,活脫脫一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會走雪嶺商道?”
“……走過兩回。”
“記得路?”
“記得。”
陳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皺,顯是嫌這藥童單薄。可帳子裡再沒有第二個人應聲,他到底還是把手一揮。
“今夜三更,隨隊出城。”
楊胡上前半步。
“陳校尉——”
“楊醫官佐。”陳校尉打斷了他,“你要說什麼,本將知道。可青石口這一城的人,都在等這一支援兵。你救得了城頭抬下來的,救不了三日之後沒藥可用的。”
楊胡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他確實說不出別的。
他可以說藥童體弱、說她不識兵事、說軍中另有能人。可這些話經不起一問。問一句“那你說派誰”,他答不上來。青石口這一城,眼下真找不出第二個走過雪嶺商道的人。
他不能說那不是藥童。他不能說那是鎮國公秦家的孫女,是本該死在四年前野狐嶺的人,是這軍中唯一一個提起來就要出人命的名字。
一句也不能說。
散帳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傷兵營。
蘇蘅在帳外等著。她已聽說了。
“我替她去。”她開口就是這一句,“雪嶺那條道,我父親當年也走過。”
“你走過沒有?”楊胡問。
蘇蘅沉默了。
“那就不行。”秦英替他答了,“三百里繞山,走岔一道口子,三十個人全填在裡頭。”
蘇蘅沒有再爭。她查那隻手查了三年,比誰都清楚什麼叫走不得險。
一路誰都沒開口。
到了帳子裡,秦英才把藥囊解下來,擱在案上。
“三更。”她說。
“我知道。”
“黑水堡那條道,我走過兩回。”她一面收拾,一面道,“一回是護糧,一回是巡邊。第二回,就是野狐嶺之前那半個月。”
楊胡的手,停住了。
“我認得那條道上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秦英把一小包傷藥塞進懷裡,“所以蠻子若要在半道設伏,我也認得他們會挑哪一處。”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明日的天氣。
楊胡忽然明白過來:她答應得那樣快,不是因為躲不掉。
她是想去。
那條道,那半個月,那一場把她父女、把鎮國公滿門推進死局的埋伏。這四年裡,她把每一處山口、每一道彎,在心裡走了不知多少遍。如今有人把她放回那條道上,她哪裡肯讓。
“我跟你走。”楊胡說。
“不行。”
楊胡張了張嘴。
“這一城的傷兵,是你在扛。”秦英抬起眼,“我走了,青石口還有你。你走了,這一營的人,三日之後就是等死。”
楊胡看著她。
四年了。她在這軍中,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報,出城送信這樣九死一生的差事,她是被一個不知情的醫官順口點出來的。
“楊胡。”
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那捲軍報底子,”她說,“還有那份口供,你收好。我若回不來——你也別去接我。你手裡那兩樣東西,比我這條命金貴。”
楊胡沒有答。
臨走時,她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號坎又攏了攏,垂下眼,縮起肩,轉眼又成了那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公子。”她照著這四年的規矩,喚了這一聲,“藥箱底下那一層,我理過了。”
三更,南門開了一線。
三十來騎,人銜枚,馬裹蹄,沿著南道疾馳出去,轉眼便沒進了夜色裡。
楊胡站在城頭,一直站到那一串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
南門重新合上,門閂落下去的那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甕城裡蕩了很久。守門的老兵拿背抵著門板,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第一日,無信。
楊胡在城頭站了半宿。城下蠻子的火把一堆連著一堆,從北面一直連到西坡,像一條不肯睡的火龍。
第二日,無信。
傷兵營裡抬進來四十一個。金瘡藥見了底,蘇蘅帶人把城裡能收的陳艾、地榆、白及全蒐羅了來,在後灶上支起三口鍋,從天亮熬到天黑。
第三日午後,蠻子把南面那條道,也圍上了。
從這一日起,青石口成了一口封死的甕。而那三十來騎,連同隊伍裡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就此斷了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