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斷肢
那捲軍報底子藏得再緊,查案的線頭攥得再牢,蠻子的刀,卻不等人。
天還沒亮,關外的蠻族,又一次發起了猛攻。這一日的血戰格外慘烈,從拂曉一直殺到日頭偏西,傷兵營裡又堆滿了缺胳膊少腿的人。
日頭西斜時,幾個袍澤死命抬著一個重傷兵,一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傷兵營。
“楊大夫!救救周大頭!他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楊胡聞聲,急忙迎了上去。
那傷兵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喚作周大頭,此刻卻面如金紙,人事不省。他一條小腿,幾日前守城時被蠻子的滾木砸傷,當時隨軍郎中只草草敷了些金瘡藥。誰知這幾日拖下來,那傷口非但沒好,反而整條小腿腫得發亮、發黑,皮肉潰爛流膿,一股腐臭味隔著老遠都聞得到。
楊胡快步上前,一探他的脈,脈象細數無力;再一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壞疽了。”楊胡眉頭擰緊,“這腿裡的爛肉已經生了毒。毒氣順著血脈往上走,眼看就要攻心。再拖下去,人就沒了。”
圍在一旁的隨軍郎中,早已連連搖頭。
“這腿爛成這樣,神仙也接不回來了。”一個老郎中嘆道,“毒都攻到心口了,別說這條腿,人怕是熬不過今夜。楊大夫,還是趁早,給周大頭留個全屍吧。”
“留全屍?”楊胡眼神陡然一沉,“他脈還在,心還跳,人就還有救!這條腿是保不住了,可只要把這條爛腿齊膝蓋鋸下去,斬斷毒根,人就能活!”
尋常人見了這般整條腿爛透、毒氣攻心的傷者,只當是必死無疑,誰也不敢動刀。
這壞疽的爛肉裡生的毒,會順著血脈一路往上攻。爛肉一日不除,毒氣就一日不停地往心裡鑽。要救,就得在毒氣攻心之前,將那條爛到根的腿,從好肉的地方齊齊斬斷,把毒根一併除去。斷一條腿,保一條命。
在這軍中動這般大刀,兇險萬分,卻是這周大頭唯一的活路。
容不得半分遲疑。
“備最烈的酒、我那把最快的鋸子和刀、還有烙鐵、乾淨的布、結紮的絲線!都拿來!”楊胡厲聲吩咐,“再拿兩根結實的木棍,給他咬著。”
那幾個隨軍郎中,聽說他要把人一條活腿鋸下來,一個個都嚇得面無人色。
“把活人的腿鋸了?”老郎中失聲道,“這是治病還是行刑!鋸下去,血就得流乾,人當場就沒了!”
“不鋸,他今夜就得毒發身亡。”楊胡沉聲道,眼底是一片洞悉生死的篤定,“血能止得住。這一鋸,是從閻王手裡,把他整個人搶回來。”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將烈酒、鋸刀、烙鐵一一備齊,又上前幫著幾個親兵,死死按住昏迷中的周大頭。經了那一夜大火、這幾日血戰,她那雙手,此刻依舊穩得像磐石。
楊胡先在周大頭膝蓋上方、好肉與爛肉交界的地方,用烈酒仔細地消了毒,又用一條布帶,在更上頭狠狠地絞緊,勒住了那條腿的血脈。
“這布帶一勒,血就斷了大半。剩下的血脈,我一邊鋸一邊結紮。”他一面動手,一面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鋸得要快,結紮得要穩。慢一分,血就流多一分;扎不住,人就沒了。”
“這一刀下去,比在城頭砍蠻子還要狠心。”楊胡握緊了刀,一面動手,一面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可不這麼狠一回,這條命就留不住。”
他手起刀落,動作快而穩。
滿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那把明晃晃的刀,剖開皮肉。
利刃剖開皮肉,那鋸子架上腿骨,幾個來回,便將那條爛到根的腿,齊膝蓋鋸了下來。那條烏黑潰爛的斷腿落地,一股腐臭味衝得旁人直往後退。
斷口湧出的血,被楊胡一根一根地飛快結紮。粗的血脈,他用絲線牢牢扎死;滲血的小口,他用燒紅的烙鐵一按,“滋”地一聲燎住。
血,止住了。
那原本汩汩湧血的斷口,終於不再往外冒血。
楊胡這才鬆了一口氣,將斷口清創、縫合、敷上生肌防腐的草藥,又用乾淨的布仔仔細細地包紮起來。
一個眼看就要因毒氣攻心殞命的重傷員,在他這斷肢、止血、結紮一氣呵成的法子下,竟保住了性命。那金紙般的臉色,漸漸回了一絲血色,滾燙的額頭,也一點一點地退了熱。
那幾個先前說“留全屍”的隨軍郎中,看著那條被鋸下的爛腿,看著死裡逃生、氣息漸勻的周大頭,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他們行醫一輩子,遇上這般整條腿爛透、毒氣攻心的傷者,向來只有搖頭備棺的份,從沒人敢把一條活腿鋸下來。誰能想到,這斷了一條腿的人,還能這般止住血、斬斷毒根,硬生生地,從鬼門關裡拽回來。
“楊大夫這一手,真是神了。”幾個原先看熱鬧的,這會兒都默默上來搭手了。
楊胡沒有答話。這斷肢保命、結紮止血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條能開弓、能守城的性命。
“斷了一條腿,保住一條命。”楊胡替周大頭掖好被子,沉聲道,“養好了,一條腿也能拉弓放箭,守他的城。總好過白白搭上這條命。”
在這死守孤城的血戰裡,救活一個兵,就是一分戰力。一個斷了腿卻還能拉弓的兵,守在城頭,蠻子的箭就少落一支在別人身上。守城守的是人。人還在,牆就還在。
周大頭悠悠轉醒,低頭看了看空了一截的腿,又看看守在身邊的年輕醫官。那鐵塔般的漢子,先是怔怔發愣,隨即眼圈一下子紅了。
“楊大夫,我這條腿,就這麼沒了。”
“腿沒了,人還在。”楊胡淡淡道,“養好了,還能替我守幾日青石口。”
他把沾血的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抬眼掃過這一片傷兵。
城頭這一日日流的血,一個個斷的腿、丟的命,追根究底,都是那隻藏在中軍、勾結蠻子、斷了將士軍械糧草的手,一手釀成的禍。
那捲貼身藏著的軍報底子,那兩處軍法、軍需的畫押,正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隻手的輪廓。等把那隻手連根揪出來,斬斷它伸向蠻子的通敵之手,城頭這些將士,才不必再為它的罪,白白地斷腿、送命。
外頭又抬進來一個。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重新蹲了下去。這一夜,還長著。
活人是他的本分,揪人是他的債,兩樣都得他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