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瀉營
那中軍文書奪權未成,灰頭土臉地走了。
楊胡本以為,對方碰了釘子,會消停一陣。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那隻手的歹毒。沒過幾日,西大營裡,便出了一樁大事。
營中的兵卒,一個接一個地鬧起了肚子。
這本不是什麼稀奇事。軍中粗茶淡飯,偶有一兩個鬧肚子的,原也尋常。可這一回,卻透著邪性。
起初只是三兩個,上吐下瀉,渾身脫力。可不過一兩日,瀉肚的兵卒,竟成片成片地倒下,多的一日瀉十幾回,瀉得人脫了形,癱在帳裡起不來身。
短短兩三日,瀉倒的兵卒,竟有上百之數。
傷兵營裡,一下子擠滿了上吐下瀉的兵卒,汙穢遍地,腥臭熏天。原本就缺醫少藥的營盤,更是亂作一團,人人自危。
這一回,倒下的不是凍傷、不是箭創,而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疫氣,比刀箭更叫人膽寒。
“這是疫!”軍中人心惶惶,“營裡鬧了疫了!”
隨軍的郎中和劉醫官,照著尋常的腸胃病治,又是止瀉又是溫補,可半點不管用,那瀉肚的勢頭,絲毫不見緩。
楊胡聞訊趕來,蹲下身,不顧那撲鼻的腥臭,仔細檢視那些瀉肚的兵卒。
按脈、看舌、翻眼皮,一套望聞問切下來,他的眉頭,漸漸鎖緊了。
只見他們一個個口唇乾裂、雙眼凹陷、皮膚捏起來半天回不去。這是瀉得太狠,身子裡的水都快瀉幹了。再這般下去,用不了幾日,便要瀉脫了水,活活脫力而死。
他心頭雪亮。
這不是尋常的腸胃病。
是疫痢。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喝了髒水,穢氣入了腸胃,才鬧出這般成片的瀉肚。一人兩人是病,成營成片地倒,那便是疫,病從口入,源頭多在那一口共飲的水上。
“是水。”楊胡當機立斷,眼神一沉,“病從口入。這般成片地瀉,必是營裡吃的水,出了岔子。”
這是他行醫多年、又通曉防疫之道,才能一眼看穿的病根。在旁人眼裡玄之又玄的疫氣,在他這裡,不過是一口髒水的事。
他立刻吩咐下去:封鎖全營所有的水源,徹查一遍。
軍中飲水,全靠營裡那幾口井。水若髒了,便是禍及全營的大事。
果然,營中那口供兵卒飲用的水井,井水渾濁,井邊汙穢不堪,還泡著不知什麼腐爛的東西。
病根,就在這一口井裡。
這井水髒汙如此,難怪營中兵卒成片地瀉肚。病從口入,再清楚不過。
“封井。”楊胡一聲令下,“這口井的水,一概不許再飲。所有的水,都要燒開了再喝。瀉肚的兵卒,單獨挪到一處,與旁人隔開。”
封井、隔離、燒水,這一套防疫的法子,又是聞所未聞。
“封了井,弟兄們喝什麼?”有兵卒不解。
“燒開的水,喝著費這事!”
楊胡沒有理會那些質疑,只是雷厲風行地,一樁樁安排下去。
而對那些已經瀉脫了水、奄奄一息的兵卒,他則用上了那一套救命的法子:米湯裡,化進些許鹽和飴糖,一口一口,慢慢地喂下去。
“都瀉成這樣了,還灌水?這不是催命麼!”劉醫官又一次驚疑。
“瀉脫了水,人才會死。”楊胡頭也不抬,“這鹽糖米湯,補的就是瀉掉的那口水。補回來,人就緩過來了。”
這法子,簡單得不可思議,卻又一次,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顯出了奇效。
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眼看就要瀉死的兵卒,灌下鹽糖米湯,又封了髒水、隔了病患,不過兩三日,瀉肚的勢頭便緩了下來,脫了形的身子,一點點回了精神。
成片的疫痢,被生生摁了下去。
那些被隔開的病患,一個個緩了過來;剩下的兵卒,喝著燒開的水,也沒再有新倒下的。一場眼看要吞掉半個西大營的大疫,就這麼被一口封井、一鍋滾水、一碗米湯,化於無形。
滿營譁然。
“神了!封口井、燒鍋水、灌碗米湯,就把這要命的疫給摁住了!”
“跟著楊醫官佐,連鬧疫都不怕了!”
劉醫官行醫四十年,又一次,被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驚得說不出話。
經此一事,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與威望,在西大營裡,又往上抬了一截。從前那些還存著幾分輕視的兵卒,如今提起“楊醫官佐”四個字,無不心服口服。
這話傳到楊胡耳朵裡,他只當沒聽見。
待營中的疫情徹底平息,楊胡獨自一人,蹲在那口被封的水井邊,藉著天光,細細檢視那從井裡撈出的腐爛穢物。
那穢物,不像是尋常掉進井裡的髒東西,倒像是有人成心,把它投進了這一營兵卒的活命水裡。
這口井,平日裡有專人看管,吃水的規矩也嚴。怎會無緣無故地髒成這樣,還泡進了這些來路不明、腐爛發臭的東西?
這樁樁件件,都透著古怪。
這疫痢,來得太蹊蹺,太湊巧了。
偏偏在他查賬查得最緊、那隻手最坐不住的當口,營裡這口吃水的井,就髒成了這副模樣。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想起幾日前,那中軍文書奪權未成、悻悻離去時的臉色。
封井、隔離、救人。他治住了這一場疫痢,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口被汙了的井,怕不是天災,而是那隻手,在奪權不成之後,遞過來的又一記陰招。
在營裡的水井下手、借一場疫痢殺人於無形,再把這滿營兵卒的死,反過來賴到他這個新上任、又到處查賬的醫官佐頭上。一個治死人命的庸醫,誰還會信他查的那本賬?
借刀殺人,又潑髒水,一石二鳥。這才是那隻手,真正的歹毒算盤。
楊胡捏著那從井裡撈出的腐物,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一局,對方不再是奪權施壓,而是要直接置他於死地了。
借一場疫,殺一營人,再嫁禍於他。好一招狠辣的連環計。
風雪夜裡,那隻藏在暗處的手,又一次出手了。而借疫殺人,嫁禍於他。對方既敢在這一營將士的活命水裡下手,便什麼陰損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這一回,楊胡知道,一場比明刀明槍更兇險、更見不得光的對決,已經近在眼前。
井底撈上來的那一團腐物,還在滴著水,一股說不出的腥氣。圍著的兵卒往後退了半步,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口井封了之後,全營的水都得從三里外的山泉挑。挑水的隊伍排到了轅門口,沒有一個人抱怨。
挑水的隊伍裡有人低聲問,這井什麼時候能開。沒人答得上來。
他握緊了手中那塊撈出的腐物,眼神冷冽如這邊塞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