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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凍傷

這一冬愈發深了,邊塞的天,一日冷過一日。

關外是茫茫的雪原,關內的營盤,也凍成了一片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連撥出的氣,都瞬間凝成了白霜。

朔風捲著雪粒,刮在臉上像刀子。城頭的守軍,卻一刻也不能鬆懈。蠻族正是趁著這嚴寒,攻勢愈發猛烈,城頭的廝殺,一日也沒停過。

日夜值守在冰天雪地裡,許多守軍的手腳,都生了凍瘡,重的,整根手指、整隻腳都凍得青紫發黑,又痛又癢,到後來麻木得沒了知覺。

軍營裡,因凍傷倒下的兵卒,一日多過一日。

傷兵營裡,又添了一批新的傷患。這一回不是刀箭傷,是凍傷。輕的,手腳紅腫、起了水泡;重的,整片皮肉凍得烏黑壞死,痛起來鑽心刺骨,到後來麻木了,反倒沒了知覺,那才是最兇險的。

一個守東哨的小卒,被人抬了進來。他的雙腳凍得烏黑,皮肉腫脹流水,散著一股腐敗的氣味,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

隨軍的郎中和劉醫官看了,又是直搖頭。

“凍壞死了。”劉醫官捋著鬍子,嘆了口氣,“這腳保不住了,得趁早鋸,不然爛上來,連命都保不住。”

鋸腳。

這兩個字一出口,那昏迷中的小卒,身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一個守關的兵卒,沒了雙腳,便成了廢人。這輩子,再也站不上城頭,再也提不了刀,往後的日子,只能拄著拐,受人接濟,算是徹底完了。

“先別鋸。”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楊胡蹲下身,不顧那撲鼻的腐氣,仔細檢視那雙凍壞的腳。

圍觀的兵卒裡,有人嗤了一聲:“這後生郎中,毛都沒長齊,懂個什麼?劉醫官行醫幾十年都說要鋸,他還能比劉醫官高明?”

楊胡的指尖,在那雙凍腳上輕輕探查。

凍傷雖重,烏黑腫脹,看著嚇人,可那腳趾的根部,還殘著些許血色;指腹按下去,皮肉還有極微弱的回彈,沒有徹底僵死。

這便意味著,那處的血脈、筋肉,還沒有完全壞死。只要處理得當,把凍僵的血脈緩緩復溫、防住傷口潰爛、護住那些還沒死透的血肉,這雙腳,未必就保不住。

鋸腳,看著是當機立斷、斬草除根,實則是軍中郎中不懂凍傷救治、圖省事的下策。

軍中處理凍傷的法子,最是粗陋:要麼拿火烤,要麼拿雪搓,這兩樣,恰恰是最傷凍肉的。驟然的高溫和粗暴的揉搓,只會讓那本就脆弱的凍肉,爛得更快。

“能保。”楊胡淡淡道,語氣裡沒有半分猶疑。

他這副成竹在胸的篤定,與一旁直搖頭的隨軍郎中,成了鮮明的對照。那嗤笑的兵卒,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保?”劉醫官一愣,“都凍成這樣了,還怎麼保?”

“不能用火烤,也不能拿雪搓。”楊胡一邊吩咐喬裝藥童的秦英取來溫水,一邊解釋,“凍傷的肉,最怕忽冷忽熱、最怕揉搓。得用溫水,一點一點地,慢慢把它焐回來。”

他取來一盆不冷不熱的溫水,水溫拿捏得極準:既不能涼,激得凍肉更僵;也不能燙,燙得脆弱的凍肉直接壞死。

他將那雙凍腳,緩緩浸了進去,讓那僵冷的血脈,一點一點地,慢慢回暖。

而後,用煮過放溫的草藥水,輕輕清洗那潰爛流水的傷口,再用小刀,仔細剜去那些已經徹底壞死、再無救治可能的腐肉,最後敷上活血化瘀、防止潰爛蔓延的草藥。

溫敷、清創、上藥,環環相扣,分毫不亂。

這一套法子,與軍中拿火烤、拿雪搓的土辦法,截然相反。

聞所未聞。圍觀的兵卒和郎中,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個面面相覷,只覺得這年輕醫官佐的治法,簡直是反著來的。

“溫水焐腳就能治凍傷?這……這也太邪門了。”

“可不是。我們凍著了,都是趕緊烤火,哪有拿溫水泡的?”

楊胡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只是專注地,一遍遍地溫敷、清創、上藥。

做完這一切,楊胡才直起身。這凍傷的救治,急不得,是個細緻的慢功夫,往後幾日,還得日日溫敷、清創、換藥,半分馬虎不得。

秦英在一旁打著下手,遞械、扶人,那雙手穩得很。兩人配合默契,誰也沒多說一句話。

幾日下來,那守東哨小卒的雙腳,竟一點點消了腫,烏黑的皮肉,褪去了死氣,長出了新的血色。那原本被判了死、以為保不住的腳,奇蹟般地,保住了。

小卒能下地的那一日,撲通跪在楊胡面前,磕得咚咚響:“楊大夫,您這是給了我第二條命!沒了腳,我這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滿營譁然。

那些原本對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將信將疑、甚至出言譏諷的兵卒,這下全都閉了嘴,看他的眼神,只剩下純然的敬畏。

“神了,真神了!判了死的腳,硬是給焐活了!”

“跟著楊大夫,受了凍也不怕了!”

劉醫官行醫四十年,自問從沒見過這般治凍傷的法子,捋著鬍子的手,又一次僵在了半空。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醫官佐,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著他這老軍醫的見識。

醫者,救的是人命。

可在這一座苦寒的邊關,楊胡保住的每一雙手、每一隻腳,意義都遠不止於此。它們的主人,都是一個能繼續握刀、能繼續站上城頭守關的兵。這嚴寒,凍的是大承守軍的戰力;而他這一手治凍傷的本事,硬生生把這些險些凍沒的戰力,又給保了回來。

可楊胡的心裡,卻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一連治了好幾個凍傷的兵卒,救一個,又添一個,心裡漸漸生出一個疑問:這凍傷,怎麼會一茬接一茬,沒完沒了?

邊軍戍守苦寒之地,按制,冬日裡該發足禦寒的棉衣、炭火。可這些守城的兵卒,身上穿的,多是單薄破舊的號衣;營裡燒的炭火,也少得可憐。

不是天太冷,是這些兵卒,根本沒有足夠禦寒的棉衣和炭火。

同樣的嚴寒,同樣的城頭,為何中軍那些將官,個個穿得暖和、住得舒坦,偏偏這些守在最前頭、最苦最累的小卒,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

這哪裡是天災,分明是人禍。

他捏著那從小卒腳上剜下的、凍壞的腐肉,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一整夜,傷兵營裡抬進來十七個,十四個是凍的,只有三個是刀傷。

那些凍壞的手腳泡在溫水裡,一點一點回血的時候,疼得比凍著還厲害。有個小兵咬著自己的手腕不肯出聲,牙印子印得極深。

這一樁樁、一件件接連不斷的凍傷背後,怕是又藏著那隻一手遮天的手的影子。這邊關的苦寒,殺人於無形,比刀箭還要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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