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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流言

那一陣子,楊記門口的人,忽然就少了。

剛開始,楊胡也沒當回事兒,看醫生嘛,本來就有多少啊?

可是連續好幾天,前院都沒一個人,就連平日裡經常找她抓藥的老客,也都不來了。

陸柔一盤賬,頭一個就聞出味兒來:“相公,這幾天的進賬,快掉一半了。”

話還沒說完呢,巷子裡的張婆婆拎了個籃子,往這裡探探腦袋,買了盒平常的消化藥,走的時候又拽住陸柔壓著聲音問:“姑娘,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外面的話,你們,聽見了?”

“哪的話?”

張婆婆左看看右看看,聲音就更小了:“都說了,說是你們這個楊大夫,在城東治死人啦,是邪法害的。還說呀,說他那開膛破肚的手段,是邪門歪道,早晚得報應。所以最近,大家都不大肯上了門了。”

陸柔臉一下就白了。

楊胡倒是笑了。

這流言太巧了,偏偏就踩在他救活衛老太爺這招硬牌子上面,那是他最硬最響的一條名頭啊。現在,人家拿這話來說,是他邪法害人的。

光明正大動手腳他是不敢碰的,那就從背地裡先把牌面給拆爛。

敢這麼搞的,能幹出這種事情的,城裡頭能算準了也就那麼一個。

不出楊胡所料,當天傍晚,疤爺便差人來回了話。

那幫在茶肆酒樓,或者在街頭巷尾嚼舌頭的潑皮背後,花錢送的都是城西趙府的趙衙內,他當街捱了一鼻子灰又花了銀錢斷藥挖人,一件件全沒便宜沾到。這一次索性找了人來瞎掰,把楊記這牌子根底兒都給他拆了。

陸柔氣的牙齒打顫兒:“這姓趙的真是陰狠啊,咱們去找他評理!”

“有什麼好評理的?”楊胡搖頭,“這種爛泥誰都能弄髒,你越是往那邊講理,他們越發覺得你虛。你越是抹,別人越是覺得黑。”

他端起來喝了口茶。

“這種東西,不能用嘴洗,要用實實在在的東西洗。”

陸嫣聽著他說話,輕輕點點頭:“相公說的是,這種話就是欺負弱,我們越害怕,大家就越信。反正讓那些曾經受惠於你的,自己去講就是。”

她算是國公府出身的,這些官場上的人心市井裡的想法,哪裡會不清楚?

那個實實在在的東西沒等楊胡等幾個時辰。

那兩個日子傳的最厲害,城東的衛家少爺聽見訊息了。

他看見自家老頭被開膛破肚又給活活救回來,現在一聽把這樣天大的一份恩情說成是邪法害死,當場就發脾氣了。

他也沒什麼沒多說的,備了一份重禮坐著轎子到了楊記門口。

來求醫的,看熱鬧的,擠出一條街道。

衛家少爺下了轎,當著所有人都和楊胡作了個大揖。

“楊大夫救命之恩,我衛家一輩子報答不起!”衛家少爺站起來,低沉的聲音落在所有人耳中。“城裡的那些嚼舌頭的說什麼,說是開膛害人性命!我的肚子還是楊大夫開的,我爹性命是楊大夫的手救起來的!要是他們再胡扯,先拿衛家的命說話!”

這一番話,比什麼都好用。

衛家是什麼人家?

連郡守見到衛老太爺還要喚他一聲世伯呢!

衛家少爺親自登門道謝,公開擔保,這些人心裡的那份疑,頓時就去了。

緊接著便是城裡最大的綢緞莊的老孫。

他是前幾天楊胡給嘔血的,聽得有嚼舌根的人詆譭恩人,拄著柺杖就趕了過來,逢人便說他的血是這麼堵下來的……

還有賣雜貨的老栓,一家大小,挨著茶館酒店,挨著挨著就把楊胡是怎麼治好他爹的眩暈說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那之前被楊胡從渾身腫脹裡給救下來,得以參加科舉考試的姓周的讀書人,都是親手寫了張紙貼在酒店茶棚上說楊大夫活人救人的本事明顯是上天降下的再生父母而非什麼妖魔鬼祟!

最叫那些潑皮們說不出話的是城南的疤爺。

滿身刀疤的煞星不知道聽聞哪裡有人在城中詆譭他們認下的這個朋友,一臉的怒容,帶著一群兄弟來到幾處撒話最猛的酒店。

也不動手,也不說話,就是把這些撒話最多的幾個潑皮一一找過來,似笑非笑的問他們。

“城東楊大夫是我老疤的朋友,這話是哪位說的?”

那些潑皮平時橫的很,但對上了城南的疤爺,腳肚子就發軟,話都說不出來就屁滾尿流跑掉!

也就一天的時間,那些挨戶上門嚼舌頭根的潑皮作鳥獸散,再不敢提一個字!

風向,一天之間,就翻轉了過來!

“我說呢,開膛救人救活衛老太爺可是大大的本領,怎麼可能害命呢?”

“可不是,連衛家少爺都親自上門道謝,肯定是假不了的吧,顯然是某個人眼紅想搞破壞罷了。”

有些機靈的已經把前後經過都想明白,湊到了人耳朵邊道:“城西姓趙的衙內不是被楊大夫欺負了嗎?這些話八成都是他在鬧著呢!”

“噓~這話怎麼能亂嚼,那是姓趙通判的大公子啊!”

沒幾天的時間,楊家門前求醫的人,又回到了街道上,並且要比以前更多了幾分。

這一場流言,並沒有讓楊記的招牌泡壞掉。

而是所有人都看了這麼一場精彩的戲碼!

城東城南,還有那個連衛家,都護著這位楊大夫……

這樣一來,楊記這招牌,在城西這邊,反而立得更強固了一些。

趙衙內在家裡,把一個很好的青瓷茶盞給摔壞了。

堵在大街上要人,人家借勢一腳踩回去;

花錢買藥挖人,沒佔到便宜。

現在連編個流言都要被打下來?

而且還是三兩句話打下來的,幫倒忙不說,還讓這姓楊的好名聲,給吹上了天。

一個外來的野郎中,還有幾個下賤的娘們兒,竟讓他這城西趙府的衙內,連續下不了幾次面子。

傳出去,他的顏面往哪放?

這一口怨氣,是越來越咽不下去了……

晚上,後院。

秦英把刀擦乾淨之後,並沒有收起來,而是看著院子裡一片黑暗,怔了許久,開口說道:

“這次……又是藉著別人的力頭,把事情給按下了。”

楊胡拿著一本書籍,在燈火之下看書,聽到這話抬起頭來說道:

“心解之題,比對頭硬剛,穩妥。”

“可是啊……”秦英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樣的一個人,街頭被堵過了,買藥踢人沒踢贏,現在又編排流言被人拆穿了,越一次比一次更加咽不下火。

明牌黑牌全都打了出來,這回……”

說著說著,聲音便軟了起來:

“這回他該找更厲害的人吧?”

楊胡手裡捧著一本書卷,抬起了頭: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那就是城西的趙通判。

就是這趙衙內自己的老子。

一個堂堂的正兒八經朝廷大官,他如果真正出了手,剛才那些人情面子的方法,可能根本就不起作用了。

到那天,這院子裡最隱秘的那個男人,那種見不得人的身份,估計也是很難隱藏了。

秦英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重新把短刃拿過來,開始重新擦拭著,一邊擦著一邊看著燈光下的影子,她的雙眼像是被山雨將至時一樣的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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