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84章 活轉

刀開了,字立了,楊胡沒走。

楊胡支了一張床,在衛府偏廳睡下了。

別人都認為,那一刀是最兇險的關卡。剖開肚子、扯斷腸子再縫上,把個可怕的功夫使出來了,剩下的,好好調養一下就沒事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一刀是把他拉回到懸崖邊上,可是懸崖邊上的那個人還在半空中晃悠呢,下面全是無底的深淵!三天的光陰才是真真正正的鬼門關。

刀口爛瘡,是要命的;發燒一直降不下來,是要命的;這肚子裡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哪一處不對勁兒也是要命的。

他會做的,是等著。

第一夜,他沒閉著眼。

那個當家少年人也在榻邊陪著,眼睛熬成紅血絲,一會看看他爹的鼻息,一會又來看看他的臉色,好像是想從他的臉上去找出一條活路一般。

榻邊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熬了一宿的藥,溫在鍋裡,冷了拿出來熱熱的,熱了拿出來再冷下去。

外院子裡,那幾個畫過押的郎中也沒走。

說是等一個“會診”,其實是等。等到老人斷氣,等到他那個軍令狀失靈,再來搶回之前被迫按下去的手印和錢款。

抹灰的藥童安靜地坐在藥箱子旁邊,將燙好的布帕,需要換掉的手術工具,準備得妥妥貼貼。

夜裡很靜,她倒了一碗水給他。

楊胡拿了過來,沒有喝,放一邊去了。

秦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他看著床上的那張昏睡過去的老臉皺著眉,她在軍營裡看過很多熬不過夜晚的病人,知道這樣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不到天明,這一口氣可松不得。

她什麼都沒說,擠到他的身旁,替他擋住了窗戶上刮入室內的寒冷之風。

後半夜,有動靜了。

老爺子突然呼吸粗重起來了,臉上冒起一種奇怪的顏色,楊胡一摸,那個額頭上燙得厲害。

“發燒了!”

當家的小少爺騰地站了起來,“楊大夫,我爹他、他不行了吧?”

外面院裡的幾個郎中,像是聽到號令一樣,一起湧向門口,那老郎中白鬍子探頭探腦的,眼中那份幸災樂禍,完全隱藏不起來了。

“我說過吧,開膛破肚,毒性攻心,就開始發燒了,神仙難救啊……神仙難救啊……”

楊胡沒有理會他。

他的心反而下沉了一下,因為他預料到會有發燒的情況,開這麼大的一刀,虛到了極致,有點發燒很正常。怕的是不知道原因,是刀口出了問題?還是這老骨頭把一刀掏空,撐不住燒了起來。

“拿冷水來,拿酒來!”他說話又快又穩,“拿塊涼毛巾,用涼水打溼,攥個七八分幹,幫老太爺擦身子,胳肢窩、脖子、手心腳心,都要擦到。”

那當家少爺懵住了:“發著熱……還、還用涼水擦?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就是要把這股虛火,從皮肉裡引出來。”楊胡捲起袖子,親手將一塊涼布巾覆在老人滾燙的額頭上,“信我。”

滿屋的人都僵在原地,看著這小郎中,對著一個剛開過膛、又燒得迷糊的垂死老人,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擦著。

秦英也上了手,給她打布毛巾的手很穩。但她清楚,看著那熱一點點褪去,她的小心臟怎麼提起來,又是怎麼掉回來的。

這一夜,比那一刀長。

涼毛巾換了好幾個盆。那屋裡的窗,一點點露出魚肚白。

早晨的太陽透過暖閣,楊胡再一次摸老人的脈。

熱,去了。

額頭沁出了層汗,呼吸也輕了,不再像風箱一樣抽噎。

熱,退了。

那當家少爺跑到床上,一摸他爹的腦袋,“哇”一下就開始嚎啕大哭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

那幾個郎中醫者臉都成了麵餅。

大亮天兒,衛二老爺來了。

他是衛老太爺胞弟,府裡二老爺,管理著一切的。前兩天,老人病危時,他來得最勤,一臉哀傷楊胡瞧在眼裡。

不過這一次,他一腳跨進暖閣,見床上大哥那張沒了熱氣,隱隱帶著點顏色的臉兒,腳步居然踩到了門檻上。

那一刻,他在眼睛裡看到的一片喜,其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隨後,堆起了笑,走到榻前東一句西一句,又回頭對楊胡作揖道謝,說得客客氣氣的滴水不漏。

楊胡只是隨便應著,眼皮一低,將這二老爺臉上每一片細微的變化,全都收入了眼眶之中。

哥哥病危時,恨不得天天在他身邊。現在他哥哥要活過來了,他這作揖的笑臉,卻比哭還要醜陋萬分。

這大宅子裡面,誰急誰緩?看病是明面,那不明面的勾兌,是他想借著來往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衛二老爺絮叨幾句,藉口家裡有些事先走了。

楊胡看著那人走出去,聽下人閒談說過,這二老爺跟郡丞府經常打交道,一個府的家產和那等人家,攪在一起是正常的交往還是什麼別的貓膩,要看清楚再看清楚。

接下來的這兩天,老人一會兒睡一會兒醒,雖然還是很虛弱,但一口氣一天比一天強。楊胡守著,親手替他換藥,刀口不潰也不膿,一天比一天強。

直到第三天清晨。

楊胡例行公事地來探了探脈,剛一坐定,就看見那床上已經昏迷了三天的老人眼皮眨了眨。

慢慢地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眼珠,在屋頂上瞎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兒子——這個鬍子拉碴的男人的臉龐。

老人乾癟的嘴動了兩下。

一屋子的人全都閉上了嘴。

那當家少爺湊了過去,抖抖索索:“爹,爹你說什麼?爹你說話慢一點……”

老人嗓子裡蹦出一個氣音,幾乎聽不見。

“餓……”

一個字。

當家少爺呆了一瞬,立刻轉過頭,哭又哭笑了:“醒了!我爹醒過來啦!還說餓呢!來人啊,吃飯,哦不對,楊醫生,他吃什麼呢?”

“喝點米油吧。”楊胡洗完手,唇角抿了抿,“小半個碗,慢慢的喂。撐得了,中午吃點稀飯。”

老管家顫顫巍巍提來溫熱的米油,當家少爺親自一勺一勺地喂。

老頭子弱得很,可這一口口的米油,竟然真地吞到了嘴裡。

扒了肚子,割了腸子,縫了回去,不吃東西已經三天的人竟然能吃飯了?

這是這幾個幾十年的老郎中聽過都沒有的事情。

他們守在門口,看著榻上這張瘦骨嶙峋卻血色復現的臉孔,先前的一句句‘妖術害命’、‘神仙難救’堵在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去了。

只有楊胡沒有著急看場。

他給老頭子蓋好被子,神色更凜了些。

“三日來最危險的時候熬過了。”他站起身,看了看屋裡這些人,最後停留在了那個當家少爺身上。“可是我寫的那張字據還有一件事未做。”

當家少爺一怔:“字據……”

“三天之後,老太爺就能下地走了。”楊胡淡淡道,“今日,剛好三天。”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那幾個郎中的臉又變了。

一個人活了,能吃的,就已經是天大的怪事。可是一個扒了肚子躺了三天的奄奄一息的人,要他下地走動?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門外已經有衛府裡面外面幾十個僕從聚了起來。

這話比剛才的那一刀還要重。

一刀剖出去,賭的只是榻上老頭子的性命。而這句話,卻是在賭楊胡‘神醫’兩個字的牌子。

成了,天下聞名。

輸了,剛才這一屋子跪倒喊出來的‘活菩薩’,轉眼就變成了‘害命的妖怪’。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