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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取膿

第一刀下去,血冒出來了。

那個當家少爺“啊”地一聲,捂住眼,不敢再看了。旁邊一個小廝,腿軟了一下,撐住了門框,臉比白紙還白。

楊胡就像什麼也沒聽見一樣。

在他眼下,現在只有那一道口子。

皮,脂,再下面是一層膜,一層一層,他心裡有數,哪個要切多少,哪個下面是什麼東西,下手有多重都不會錯。一雙手沒一絲顫抖。

但這個地方,實在是簡單一些,沒有亮堂堂的燈,只有一盞燭火,沒有趁手的工具,只有一把燒酒擦了的刀。燈光一下暗下來他就停下來,等那燭火重新亮起來才敢動手砍下一刀,換成別的地方,這是幾分鐘的事在這裡卻是一個個字一個個字母地熬過去。

一刀精準地切開一層,又一層。

那個抹灰的“藥童”,站在床邊上,一張張滾燙的布毛巾,拿過來交給他,然後拿著布壓住兩邊的口子把止不住的血給他擦拭乾淨,讓他能看得明白。

秦英閉著眼睛,遞東西的手不像是個山野小子,在戰場幫過人上藥止過血,城頭上掉下來的殘肢斷臂比誰都見過。但她如此把一個活人的肚腹,一層一層,不急不緩地切下來還是第一次。她的那隻按著布的這隻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刀尖,挑開了最裡面的膜。

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濃濃的黃色摻雜著紅色的膿血,混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噗”的湧了出來。

屋子裡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那個扶住門框的小廝再也忍不住了,開始乾嘔了起來。白鬍子老頭向後退了一步,捂住嘴巴,聲音都抖了起來:“果然,果然!我說什麼來了,好好一個人被你這一刀開出這麼多膿血出來,治病嗎?簡直是殺!他孃的就是殺!”

當家少爺猛然間轉過身來,看見那一攤湧出來的膿血眼前一陣發黑,歪歪斜斜扶住了床:“我爹怎麼辦啊!”

“沒事。”

楊胡的聲音在這一群驚惶裡就像一潭平靜的水。

“膿出來就好了。”

他知道這一切很明確,這一肚子膿本來就是在催命的根子,膿在裡面吐不出來老人今晚必死無疑,今天膿冒出來了就是說明他這一刀切對了位置。

他管不了這群驚恐和憤怒的人們。一隻手握著刀另一隻伸進去躲開一團團糾結在一起的腸子,往右邊底下摸去了。

腸癰就在那邊。

指頭很快就碰到了一段軟軟爛爛還有點膿流出來的腸子,黑色而紫色爛出一個洞,正是從那兒一點點的漏出來的。

找著了。

“溫水,多拿點兒。”他說。

秦英連忙拿來一盆熱水。

楊胡用水泡過的熱毛巾,一捧一捧的,把這些爛在肚皮子裡的膿血,仔仔細細的淘出來、揩乾淨。髒布一塊換一塊,盆裡的水很快就被染成紅色。

這是最難熬的時候,急不得、慢不得,一處膿沒清乾淨,毒還在裡面,一刀就白開了!他的額頭都出汗了,這藥童忙又給他拿一塊乾布巾來,輕柔擦去了。

莫讓汗落到刀口裡!

榻上的人昏迷中緊皺眉頭,喉嚨裡發出一兩聲低微的呻吟。兩隻手不知覺地攥在一起,那叫人睡下的藥還是控制不住開膛破肚之苦。

他一邊刮膿,心底有說不清的味道。

腸癰這個病,並沒有多麼厲害到不能治療的地步,在早期開刀排掉膿,調養幾天就能下床。就是拖到了一天,大半個城的名醫沒一個是認識這病的,有的說是絞腸痧,有的說是中邪,還搖搖鈴,念念咒,眼睜睜看著爛出一條口子,才拖到這條性命垂危的地步。

邊塞寒冷,缺乏醫生與藥物,死了不知道多少條命,就在“神仙難救”的一句屁話裡!

收了心神,眼前先救了這條命再說其他!

藥童跪在他身旁遞布端水,手腳麻利,但眼巴巴地看著他這雙巧手。秦英看見過他的巧手下把傷處化膿的爛腿給閻王拉回來,也看到過他的兩根手指一碰就把一名漢子撂倒,可現在,這雙手卻在一個肚子裡的膿血裡那麼安穩,彷彿一潭死水——救人也好,殺人也好,剖人也好,原來都是一雙手。

正在此時,正按老人手腕的秦英神色一動,“咦!”的一聲道。

他騰出一隻手來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比剛才更弱一分,卻又加快一分,虛得很。

失血,膿毒,還有這老人油盡燈枯的最後時刻。

時間不多了!

“爹啊!”家裡的少爺哭倒在榻邊,涕泗橫流,“楊大夫!我爹他、他這張臉,灰白嚇人呢!是不是、是不是他……他……”

“他不行了……”

外間,那一直面帶不悅候在外面的老夫子往裡張望了一眼。

白鬚郎中也在一邊幸災樂禍的譏笑了一聲,“我說嘛,神仙難救!現在好了,白挨一刀,還撈不著一個囫圇的……”

“閉嘴!”

楊胡沒看他,卻這句話讓他老郎中把後面的嘲諷硬生生吞回嘴裡。

他扭頭看向那哭得六神無主的當家少爺,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叫人莫名心安的篤定:“肚裡的膿,已經清得差不多了。最毒的那一截,我也找著了。就剩最後一步——把爛的割了,把好的縫上。過了這一步,老太爺就過了這道鬼門關。”

當家少爺一愣,竟硬生生忍下了大半個時辰沒停過的痛哭:“我爹這口氣還在,就還有救?”

“還在,就還有救。”楊胡頓了頓,“你現在能幫上忙的,就是閉上嘴,別添亂。”

當家少爺呆愣愣地看了楊胡一眼,竟把滿心滿肺的話頭全嚥了回去,只用力攥著拳,紅著眼點頭。

楊胡這才抬起頭,瞅向那糟爛的腸道,心中一邊飛快盤算著:割!

割!

把那糟爛的這一段拿小刀劃下來,再把剩下的好的部分合在一起縫上去!

最危險的步驟!

但也是最關鍵的地方,這一步踩歪了,老頭就沒命了;踩歪了,又會傷到旁邊的好腸子,這一步若是走錯了,直接回不了老家!

一動便不能亂了!

他抬眼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眉頭皺的緊緊的,眼角淌出幾行濁淚,最後還是望向自己的手,滿身都是髒兮兮的血跡,咬牙吸了幾口氣,握起了手中的小刀。

“按住他。”楊胡對秦英吩咐,聲音壓得極低,“這一刀剖下去,要縫好,最快也得一炷香的工夫。他這口氣,你替我給我撐住了!”

秦英重重點了點頭,牢牢按住了榻上昏睡老人的雙肩。

榻邊那盞燭火,被窗縫裡鑽進來的寒風一激,猛地矮了一矮,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晃了晃。

楊胡的刀鋒,已對準了那段爛腸與好腸的交界處,中間只隔著一片不足拇指厚的白肉。

滿屋死寂。

只聽得見那當家少爺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和榻上老人那一口比一口微弱下去的呼吸。

一炷香。

一條命,就壓在這一炷香,和他這一雙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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