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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封井

城南這幾條街,比楊胡想的還要慘。

坊門一鎖,裡面就成了孤城。

到處有一股酸酸臭臭的惡氣,在暑熱中發酵了一兩日,各家緊閉大門,上面的黃符被汗與溼氣弄得皺巴巴的,有些都掉了形,偶有幾聲弱弱的呻吟從某個門縫傳來,隨即就被風吹走了。

守坊門的差官遠遠地捂著鼻子,看見楊胡揹著藥箱準備進去,忙搖頭晃腦勸阻。

“進不了進不了!裡頭是瘟疫,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是郎中!”楊胡舉起藥箱:“我進去救人的。”

那差官像在看傻子似的一個個部位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背後的藥童,抹了一把灰,低下頭去,終究還是覺得有個人進去蹚趟渾水也好過沒人進去,嘟囔一句“作死自己”的意思,讓出了地方。

進到巷子裡,楊胡不急著看病。

他在幾條巷子間轉來轉去,看看哪家死了人,哪家病重,哪家人打水,哪裡丟垃圾之類的事,秦英跟著他後面眼睛也沒閒著,把周圍的地形河流默默地記了下來。

兜了一圈後,楊胡便知道了一些。

那些死去的人家,全都在巷子的東頭,距離那口公共井非常近的地方。相距較遠,或者平常留些雨水吃的,並無太多傷亡。

來到那口井邊上,

井沿髒兮兮的,爬滿了綠茸茸的青苔,附近還有一道臭水溝,溝裡滿是黑乎乎的髒水,浮著一層綠綠的油膜。再前面不遠處有個低窪地,倒在一堆東西在裡面。

是糧食。

滿袋滿袋被漚爛、變硬、發了黴,甚至生了蟲的陳糧被人集中到這裡,浸泡在臭水裡爛成了漿糊。一股子又腐又爛的味道,燻得人都睜不開眼,一場雨澆下來,那腐敗的髒東西一點點從地上滲透向井中與小溪。

病根就在那裡。

這口井早就被那堆陳糧給汙染壞了,城南這些人家每天用水井裡的水洗澡吃飯睡覺,當然一個個的死去。這不是病在天上,而是在這口井裡。

“封井。”楊胡站起身來,輕言細語的卻是字字鏗鏘:“這口井,從今日開始,誰也不能再來打了!”

這句話說完,圍觀的幾個好心鄰居頓時炸了。

“封井?”那怎麼辦?

“這麼熱天,不喝水,渴死了!”

那女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銅鈴響了一下尖叫道:“小孩子不懂事!這是瘟神老爺的威靈,封井有什麼作用嗎,你們家家去上柱香吧,請我去做法請那老頭回去才行。”

“供香能退瘟,城南這幾個,怎麼沒退?”楊胡攔住了她的嘴巴,“都瞪著眼睛看好了。你們天天喝的這口水,灌進去了,這堆黴糧,漚出來的髒東西。你們喝下去,能不嘔吐拉肚子?這不是什麼瘟神下來了,是有個狗孃養的,將你們這條活命水井,給毀了!”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到的那一堆被泡爛的,爬著白蟲的黴糧,看著都噁心。

那女巫敲響鈴鐺的手,掛在了空中,臉上的顏色一會兒變黑一會兒變黃,總歸不敢出聲了。

“井封了,還有水可打。”楊胡當下便派人出去做事,“西邊巷子裡的井清,遠些,往後去那裡打水。打了回來的水,一口也不許喝,一律放進鍋裡滾開,晾暖和了再喝。記住,滾開了再喝!”

又指了幾戶病人,“病人搬到一起一間屋子住,服侍他們的,凡是在病人身邊、或者倒了汙水的,手都要用開水燙過,用肥皂水細細洗乾淨。那些汙穢之水,都潑到坊裡挖的那個大坑裡,撒上石灰,填了,誰也莫要隨意亂倒!”

石灰都是楊胡讓人從城裡面弄來的幾個大缸,讓他按照巷子、廁所、廢棄井,一層厚實地鋪上了,白花花的。

正在忙碌間,管著這一坊子的坊正,帶著兩個人到了。

“住手!”坊正滿臉陰沉,“郡丞有旨,閉坊待消。你一個外坊的郎中,擅入封閉水井聚眾,是要反了郡丞的命令麼?”

楊胡站起來看他一眼。

“郡丞那條命令的意思,就是等著這一坊子的人,死。”他說,“我要封掉水井,燒熱水,就是要讓這些人活著。坊正大人,您是想擔個救活了一坊子百姓的名聲,還是擔個攔著不讓百姓活著、眼睜睜看著死了幾百口人的罪名?”

那坊正噎住,一張臉一會兒黑一會兒紅。圍過來的街坊們本來就對官府的漠然感到極度憎惡,這時候齊齊朝他看來,坊正被這上百雙眼睛逼得,終究也沒敢再攔,扔下一句話“出了問題不要扯官府”,灰溜溜地帶著人離開了。

辦法簡單,道理卻是沒人相信。

“滾開了才能喝?咱祖祖輩輩都沒喝過。”

“撒點石灰水就能擋住?糊鬼呢。”

楊胡就不跟他講理。只把最早抱著孩子來看病,如今已經能自己下地走的那一個娃,又找了過去,在這百十個人面前說了這句話:這娃就是城南的,吐拉了好幾天眼看嚥了氣,照我的辦法治了一個晚上,結果就活蹦亂跳的出來了。

活生生的一個證據擺在大家面前,比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封井燒水隔患者,又挖坑埋汙水……還叫各家用那點淡鹽白糖水一口一口給吐瀉病人吃下去。

結果就兩天時間,這巷子裡面倒下去的人肉眼可數地變少!

原本一天要往坑裡送好幾次穢物,現在稀稀拉拉,原本晚上吵鬧不斷的人間慘狀,也開始安靜了……

人心安定了。

那神婆的鈴鐺也沒人聽了,灰溜溜提了個空了多半的筐,早早出門去了坊外。

楊胡在這城南這幾日基本都沒怎麼睡覺,一家一戶看,一個人一個病人看著吃喝。秦英寸不離地跟著,抹了灰裝個小廝,遞水燒火按著秩序不讓亂擠,亂哄哄的坊巷,被她那不動聲色的一股子氣勢壓住了,也不至於亂成一鍋粥,哪個人應該去打水、哪個人應該去埋汙水、哪家人先去看都排好了隊。

“你這搞排程的手腳”,楊胡歇一會兒,“可真不是做小廝的派頭?”

“一群急得發了瘋的人,就跟一團散沙沒什麼差別”,秦英遞過去一碗燒好的溫開水,面無表情,“越是發瘋,越是要有個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楊胡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啥話都沒說。

就是趁著她去扶老漢的時候,他又多看了她一眼。

那個藏一把刀都不敢亮的家裡,到了這種生死關頭,鎮得住場的氣勢壓根掩飾不住!

疫情眼看就能平息了。

但楊胡的心,沒全撲在疫情上。

休息的時候,他又是回到了那口水井附近,蹲下來盯著已經被石灰掩蓋了的黴糧食。

整袋子整袋子的糧食放壞掉之後再一車車倒出來,是誰,把糧堆成了這樣?

正常人家一粒米都覺得金貴,能往水裡丟一堆黴糧食然後倒出來,要麼是個囤積居奇的奸商,囤底子都是發黴的陳貨,偷偷摸摸找一個沒人管的地兒處理掉;要麼是其他地方拉過來的半路上壞了的一堆糧食,不想暴露出去,半夜找到沒人在管理的城南這邊扔出去。

楊胡伸出手,從石灰下面捏了一角還沒有發臭的布袋子。

扎的方式和那袋口的小印記,讓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見過了那種操作方式,在北道的糧車上見過的!

楊胡的眼睛黑沉下來。

城南這次差點死人的瘟疫,或許不只是天災。那堆害死了幾十個人的黴糧食,躲在背後偷漏軍糧那雙賊手,可能也有關係。

他不動聲色將那一角布袋子夾在了手裡。

這條線又要向那隻手更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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