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眼線
這個膀粗腰圓的大漢,接連幾天在巷子裡晃。
不看病,不買藥,只是遠遠的看著楊記門口。
太陽西斜就來,掌燈火後來,沒準兒!
楊胡很看重這件事。
做醫生這幾天,楊胡養出一雙望眼。
他不是別人,這個大漢腰身寬背厚,腿功足,腰間鼓鼓囊囊的掛著傢伙,並不是尋常的街坊鄰居。
讓柳葉留意吧。
柳葉是個面生之人,又是善打山裡的山賊鳥,正是幹這行的好手,摸了幾個錢裝買針線的,湊上去那廝休息的茶攤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茬搭話。
不兩日的光景,底就被摸清了。
“城西趙通判府上的家丁”,柳葉回來,說著眼睛就像小山泉一樣:“俺給他喝過一碗茶,他自己得意起來了,腰牌都拿出來了,盯著咱們院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楊胡心裡琢磨了起來。
趙通判,城西的實權大員。
先前醫好了周老太爺,城中有點名聲;
又跟著城防營在北道護了糧食一趟,立了個小功勞。
可是這兩個理由,與趙府毫不相干啊。
趙府的人,盯著自家院子裡幹什麼?
想到前些天街坊扯淡的那句話。
城西趙通判的獨苗兒兒子趙衙內是個紈絝子弟。
最好的便是收女子。
想起自家的幾個女娃子。
心裡大概有了譜。
他不怎麼需要等待太久的時間。
第三日的午後。
那廝帶著兩個跟班,浩浩蕩蕩的來到了楊氏醫館。
不掛,也不問,三雙眼睛掃轉堂口。
拿藥的陸柔,打雜的柳葉被他們一雙雙眼掃個仔細,都被瞧的心癢癢的。
那家丁笑了笑,露出一口爛牙。
“聽說楊大夫家裡有幾位大美嬌娘”,他的眼皮往這邊瞅了瞅,又扭回頭:“俺們的老爺甚是喜愛這幾個大姑娘呢,就想接過來陪他說說話,喝喝茶。”
廳中的空氣驟然之間冷了下來。
陸柔和她的手哆嗦了一下,緊緊抓著手中的藥稱子,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挪動。
柳葉也不動氣,身體輕輕挪移,擋在了陸柔面前。
右手已經按到了自己腰中的短刀把上,眼神已經變冷,這雙手殺過蠻子,剁過家丁手的把戲不在話下。
而後堂,窗簾後。
秦英坐著沒動,可是放在膝蓋的手,暗暗握了握拳。
她鎮國公之女,她是見過戰場的,可是隻能躲在自己的窗簾後面,讓幾個家丁侮辱自己的兄弟姐妹。
卻沒有勇氣現身。
只能忍著這一口氣。
楊胡放下手中的碾藥盤,慢慢的站起來。
面無表情。
“哈哈,找錯地兒啦,這裡醫館看病,不是趙府挑選人的地方!”他淡淡的說。
“呃!”家丁挑挑眉毛,“楊醫生不給小爺的面子麼?”
“趙公子是哪個?啊?”
“城西趙通判大公子!”他狠狠將這幾個字吐出來,“別看城裡城外沒有趙公子看不上眼的東西拿不下的,這可是個寶地!楊醫生,你要知道這趙通判是誰!”
楊胡笑了一下。
他不怕。
這種牛逼哄哄的人更要淡定。硬槓不是辦法,得拿出比他們更厲害的手段去打壓下去。
“趙公子的面子,楊某收下了!”他慢慢的說,“但有件事兒,楊某得先跟三位說清了。”
“城東周記周老太爺,前些日子得了那場絕症,我從閻王手上把他拉回來的,周家,我是給過一條命的!“
“還有北道亂石崗那群強盜,我跟著城防營一起擊退了,城防營也是記著我這一功勞。”
“我這院子的人啊”他微微看了三個家丁一眼。“你們動了誰,得問週記應不答應,問城防營應不應答應。”
那個家丁的笑容有些僵。
週記是城裡有名的糧商大佬,城防營是刀尖上舔血的老百姓,這兩大勢力,他一個看門狗的家丁也算清楚分寸了。
但是他仗著趙衙內撐腰,還想裝二哈的樣子,往前逼一步。
這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響。
一個穿著皂隸衣裳、掛著一把佩刀的漢子大步走進來,後面還跟了兩個差人。
正是城防營負責巡邏的捕頭。
護糧回來了之後王都頭便將楊胡識破陷阱救下眾人的情形詳細稟報了一遍,這位捕頭就想見一見這個“能打架的郎中”今天正好閒著沒事上門來了。
捕頭一進門看到這樣架勢眉頭就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他一身官威,一進門就站直了身子。
三個趙家家丁的氣勢,明顯矮了一截。
為首的乾笑了兩下,衝楊胡亂拱著手,也不敢放狠話。
“誤會,誤會!我們我們下次再談!”
甩下這番話三人如狼狽老鼠般跑了。
捕頭看了看他們背影,又看了看楊胡,咧嘴笑道:“趙府的人!一夥混世魔王!楊醫生你放心好了。”
他是真心過來認識交情。
坐下來喝了杯茶問他北道護糧的事情,誇楊胡識破陷阱的眼光了得。
“城防營裡,多少老行伍沒你這一雙眼睛?”捕頭感慨道:“那亂石崗的賊,霸佔著北道幾年了,打劫商旅,截糧道,讓官府也頭痛得很,想捉幾次,就是摸不清人家的窩在哪裡。楊大夫要是幫著想想辦法,那就最好不過了!”
楊胡心裡一顫。
亂石崗!週記!關外!那條楊胡查了半天的線!城防營如果願意出手的話,那應該是一把相當不錯的刀!
楊胡沒立刻答應,只敷衍道:“我是個郎中,懂得不多,以後有用得著我的時候,自然也會盡力。”
捕頭很滿意,又客套了一會兒,便告別離去。
楊胡送走那人之後,心情才算舒暢一些。
陸柔嚇得一屁股坐下,連連拍打著胸膛,臉色半天也沒能平靜下來。
“那些人,一看就不像好角色!”
“一群欺軟怕硬貨色!”楊胡道:“今天借了週記和城防營的面子,把這些人給鎮住了。”
陸嫣倒了一杯溫熱的茶,神情有點不太對勁。
國公府出身啊……這丫頭見官場上那張臉,可多了去了。
“公子,”她輕聲道:“趙通判的兒子,肯定不會就這樣放過吧!這樣的傢伙,仗勢欺人的慣性太深了,被當眾打了臉,越不會善罷干休。今天藉助週記和城防營撐腰,逼退了這些人,那明天呢?”
楊胡接過大娘泡好的茶水,點了點頭。
說得好呀!
秦英走到後堂裡,掀開布簾走出來。
臉色陰鬱。
“趙通判。”她低聲唸叨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楊胡瞧不懂的目光:“朝廷命官,在城西的實權派人物,這種事情做慣了的,光靠週記和城防營這兩分薄面,未必就能壓制得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場上那一點套路。
楊胡瞅了一眼大娘。
“怕什麼。”他的語氣不大,但很足:“兵來將擋,把眼下先活好了再說。”
大娘沒有接話。
只是夜晚的時候,大娘擦拭著短刀,擦拭的特別久。
那個趙衙內不死心,遲早還會有下次。
等到那時候,可能不僅僅是看門的小廝和僕役而已!
到那個時候……萬一真是趙通判本人出來,怎麼辦?
她的目光低下,手指停在刀刃上。
有些藏了很久的東西,瞞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