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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下痢

醫館大了,藥園子的地也看好。

楊記的名頭,在城東,徹底立起來了。

來求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這天上午一個莊戶漢抱著一個小娃娃,跌跌撞撞跑進屋裡。

滿身都是汗,但是懷裡的娃娃蔫了吧唧,軟搭在他胳膊上,哭都不哭了。

“楊醫生,給我瞧瞧這小崽子……”那漢子說話結巴。“拉了七七八八的,眼瞅著就要斷氣兒了。”

阿吉眼疾手快先迎上來,伸著手捏了捏那個男孩的額頭,看看他的顏色,神色一下子就僵住,馬上把他們領到了診桌邊。

這少年懂事了,他知道一些病是等不得。

楊胡把手中的藥扔下了,過來瞧一瞧。

一個男孩,八九歲左右年紀,一張黃兮兮的臉色,眼眶深深的往下陷,嘴唇乾裂了老厚一塊皮。整個人耷拉著,軟綿綿的吊在他爹肩膀上,都沒哭的動力。

“怎麼了?”楊胡問。

“瀉痢。”那漢子說話發顫,“拉了七七八八,先是肚子疼,拉稀,後來就開始……拉膿、拉血,一天能拉十幾個茅坑。這兩天啊,燒也上去了,什麼水米也不吃了,眼看剩下一口氣了。”

“看過郎中了嗎?”

“看過了!”,漢子抹掉臉上淚水,“城南的賈郎中,開的藥。說是痢疾久傷了元氣,要收要澀,止住了才會好,開了些訶子、罌粟殼,還有赤石脂……喝了一三天,痢不減反增,越發的無精打采,昨天早上他過來看一眼,都撇嘴搖頭,說是痢久脫形,估計……估計不行了,讓我回去做準備吧。”

那漢子說完之後聲音就哽咽了。

看著楊胡的小臉,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有點遲疑:

“楊醫生……連賈郎中都說救不了的病……你看,真的治得好?!”

楊胡沒有著急回答。

先是翻看他眼皮,然後掰開牙床看了舌苔——紅,黃膩的老厚厚的。

再給他搭脈,沉滑數。

“拉出來的是什麼樣子”,楊胡問。

“紅的白的粘糊糊的,還有些腥臭味……”

漢子比劃:“一股味!”

楊胡心裡已經有了結論。

不是普通的肚子疼。

而是溼熱的髒毒,堵在腸子裡面。

那個賈郎中的處方,錯了得不像話。

腹瀉這種病,腸子裡面的髒東西和毒素都積累在其中。應當將它們疏匯出去,可是賈郎中偏是一味的收、一味的澀,強行把毒素封閉起來——這個叫做閉門留寇。門一閉合,毒素排不出來越聚越濃,當然就是越止越壞,好好一個小孩,就這麼被送到陰間去了。

“能救”,楊胡站起來。

“那漢子腿一軟,差一點跪了。

‘可有一樣’,楊胡看著他。“接下去用的法子,你們肯定覺得奇怪。我這就說在前邊。”

“你說!你說!”

‘別人治痢,是想個辦法止。我這藥,第一劑不但不止,還要讓他再瀉一遍才行。’”

“啊?拉都拉死了,你還要瀉?那你這不是把他給整死了嗎!”

旁邊有幾個排隊看病的人,也嘀咕起來了。

‘拉吐了還要用瀉藥,這個年輕的郎中,沒出過大山吧?

‘賈郎中多少年都說是要收要澀,他還反過來做……’

楊胡不理他們,

他磨墨寫藥。導滯清熱的藥,把腸內那些髒毒,先把它們放掉,放掉才能散掉。

“這就是通因通用,”楊胡一邊寫字,一邊淡淡的說道。“是堵著的髒毒,通就是,髒的出去了,毒沒了,痢就會好。一味的收澀,就像是把賊關在家裡,關的越久越厲害。

‘對了,師父。他都拉掉了性狀了,你還會給他用瀉藥嗎?’”

‘記著。’楊胡手都沒有停下來。“痢,不是一般的瀉。裡面的東西是堵著的毒,所以才是要人的命,先把髒東西導掉,再清熱,才會痢止。該通時不通,反去堵,是害他的。”

阿吉有點懵懂,但卻是牢牢的記住,他抓藥的手也越發穩定了起來。

熬好了藥,

又讓陸嫣熬了一鍋米湯,加了點鹽,又兌了點糖,一口一口的吃進去。

“拉那麼長時間了,身體裡面的水分已經乾枯,這湯要比藥還重要,”他說道。

第一個藥吃完,果然又瀉了一番。

那漢子一直陪著他,拉著衣服,臉色都嚇白了。

但他瀉過一番之後,等到晚上,神奇的事兒就發生了,這孩子的下痢的膿血,肉眼都能看到少了。而且還能喝下一碗的米湯。

第二日,熱退的大半,睜開了眼睛,虛弱的叫了一聲‘爹’

那漢子就噗通一聲,直接拜倒在了楊胡面前。

對著他就開始磕頭,‘神醫,神醫,你是我家的大活菩薩!’

楊胡扶起他。

這件事,沒有兩天時間就在街上口耳相傳了,城南賈郎中收澀止瀉,判了一個沒法救的娃,到了楊大夫這裡,反而用了回瀉藥,幾天的時間就恢復過來了。

那賈郎中的臉,立馬掛不住。

茶館裡又有人嚼舌根:‘那賈郎中行醫幾十年了,連痢疾該通該澀都分不清楚’

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人家楊大夫先瀉後清,幾天時間就好了,這才是真本事’

“那漢子”是城南常來的老漢,喝了口茶又拍拍大腿:“我說嘛!城南孫老爹心口的病,城裡三個名醫吃了三月越治越重,拿到楊大夫手裡幾針就給救活了。還有一樁呢!城東,就是真神醫!”

話說到了賈郎中耳中。

自己在自家藥堂呆了半天,看著那幾味藥有些收澀的藥材,臉漲的通紅,白一陣又紅一遍。幾十年名頭,不敢再妄言一句:沒救。

那是佃農,家裡窮苦。楊胡收了這點藥錢,診療費免了,又送了兩副藥調理腸胃。

“娃子傷了元氣”,“這幾天米湯吃著,不要油腥,更不能冷的熱的。”一家人千恩萬謝的出去。

夜裡,關門歇息,一家子圍桌吃飯。

陸嫣給盛湯,陸柔抱著一本賬簿唸叨,一天收入出支。柳葉將白日打回來的野味往桌子上一放。

秦英坐在一旁,拿著把刀抵在腿上,沒動。

“那個娃子”,她忽然開口,“其他大夫都說是沒救的。”

“別的醫生是叫痢”。楊胡夾了一筷,“我是治腸裡那點堵住的髒物。都是痢,病根不同,下的手,自然反著來。”

秦英沒有言語。

捏刀的手卻放鬆了些許。燈下,眼眸低垂,似有心思。

“你這查案”,半晌之後。“倒和治病是一個理。”

楊胡抬頭看她一眼。

“人人都當那是一群土匪”。秦英聲音很低。“其實病根藏的很深遠。一味亂石崗上轉圈轉不來。”

楊胡笑了一聲。

“就是。”他放下筷子。“要把它匯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眼光沉了下來。

柳葉下午又去看城北的田地,說藥園的架子差不多建好了。

楊胡點頭,沒有說話。

今天這場戲是從賈郎中那裡搶回了一條小命。城裡姓賈的郎中收澀判了死刑的小孩,他卻是反過來開了大洩藥。幾天時間就緩過來。

通則不通,應該通而未通,強堵是害人的。

治病如此,這城裡很多事糾纏在暗處,一時弄不明白。堵住的東西久燜必有事故。總有人把它一點點匯出來。

不過這急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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