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週記
那個盯梢的人影,在茶肆廊下,一夜未動。
楊胡倚在窗邊,盯著那一截昏火,盤算了一宿。
被人盯呢!不行,不是辦法!
敵暗我明,耗著早晚出事。
天還沒亮,他就有了想法:
不能等著砍頭,要把人家給吃了再說。
他把柳葉和秦英找進裡間,壓著嗓子說著方法。
方法並不複雜。扔一個誘餌出去,讓盯梢的跑出人多的地兒來,再甕中捉鱉。
他盯的,是帶著匣子進城的陌生人,那就好好給個‘陌生人’追過去。
柳葉眼睛一亮,抓了抓腰間的小匕首。
秦英沒什麼可說的,只是問了一句:“活的?”
“活的!”楊胡點點頭,“死人不會說話。”
剛天光微透的時候,客棧後門悄悄開啟了條門縫。
一個人形影綽綽閃了出去,縮了脖子向巷子深處走去。
那茶肆走廊上的盯梢,眼珠子始終沒離開過客棧。
見到有人走出來,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後也不露聲色跟了過來。
魚咬餌了。
那個人一路跟進了小巷子裡,越走人越少。
他沒有注意到,那夥計是陸柔僱來的客棧雜役,塞了幾吊錢給他,只顧自己埋頭往前走。
也沒有注意到,兩邊的出口,早就有人在那兒等了。
柳葉貓在牆壁陰影下,憋著氣。那是獵戶蹲守野生動物養成的好耐心。
秦英堵住小巷口,身上的氣勢全都斂了起來,就像是清晨買菜的老太婆。
那人走得越來越深,腳步聲越發響亮。
眼看那夥計一頭鑽進死巷子,他也要拐進去了。
在他意識到不對準備退回的時候——
脖頸一涼!
柳葉的小匕首,貼到了他的後腦勺上。
身後,秦英不知什麼時候堵住巷口,手裡的短刀寒意逼人。
那傢伙一軟,連叫都沒叫出口。
人拽回來柴房的時候,天都快大亮了。
楊胡蹲在他對面,慢吞吞捲起了袖子。
這個盯梢是個城裡打扮的混混,可是眼神賊溜,不像什麼普通地痞。
那混混躺在地上,看著審他的是個年輕的郎中,嘴巴還翹出了股冷笑。
‘就你這小白臉似的,還想拿話套爺?’
‘說吧~’楊胡也不理他的話,淡淡地說著。
他伸出兩根指頭,在對方肩膀、肋骨下面戳了戳。
不大工夫,那混混的臉皮就白了,豆大的冷汗一顆顆往下滴,疼得他滿嘴都是罵,卻又叫不出來一聲。
這一招柳葉在路上也見識過一次,還是覺得心驚肉跳。
剛剛還頂嘴的混混,此刻卻冷笑了都沒了,只剩一臉的恐懼。
估計他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個看著人畜無害的小郎中,一根指頭,怎麼就能比火還要疼。
那混混撐了幾息,就崩了。
“俺說……俺說……”那混混上氣不接下氣,“城裡有個管事的,收了我們這些跑腿的。啥樣的生臉進城,藏著啥物件的,都要盯死了去報上去……”
管事的。
又是三個字。
和車上那口子一樣,一條口風。
楊胡盯著他:“管事的是誰?在哪落腳?”
“俺級數低……見不到真人……”那混混眼裡真怕,“只曉得……每次都遞信,是往城東一處鋪子……”
“啥鋪子?”
那混混嚥了口唾沫。
“一家……糧行。”
楊胡端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昨天街角那面招牌,又在他眼前晃晃蕩蕩的晃了。
週記糧行。
車上那口子提糧行,眼前這混混也提糧行,倆點,正齊刷刷的對著城東那鋪子。
他這趟進城要治的人,周老太爺,是城裡數得著的大糧商。
巧合?大招?還是……周家本身,就跟那條線纏到了一塊?
他這趟進城看病,送推薦的,是孫掌櫃,那條線,又從哪兒來的訊息?
如果是有人提前就算好了他要衝著周老太爺的病來。
那麼這病這糧行這盯梢,是不是本就是一張給他張開的網?
也有可能呢,是我瞎琢磨。
周老太爺個生意人,不可能沾著見不得光的玩意,倒是叫人借了鋪子作幌子,他自己還矇在鼓裡。
現在是抓不住蛛絲馬跡。
楊胡心裡頭,疑心越來越大。
可客棧外面,一陣腳步急促。
是孫掌櫃。
當初拉攏著他進來,並讓他給周老太爺治病的人。
他進門就抹了一臉汗水,神色急促。
找楊胡,他是找了好久好久。
去了先前張羅的那一處宅子撲了空,然後全城打探,才找到這個小巷子裡不起眼的客棧。
“楊大夫!總算找到你了!”
“孫掌櫃。”楊胡迎上去。“慢慢說,出了什麼大事?”
“周老太爺……周老太爺不行了!”孫掌櫃抖索聲音,“這二十多日來肚子脹得好像倒扣了一口鍋,水飯不進,城裡有名氣的大夫請了好幾個,也都直搖手,說是……說是治不好。”
楊胡心裡有譜。
肚子脹,肚子裡生了蟲。
一般郎中,把這看成了水鼓,或者直接看成了絕症,越是治越是壞,人就被一點一點的拖死了,不過這病,在他看來不算什麼。
難的不是看病。
而是周家那一池水,深淺未知。
萬一真被那個周家,或者內鬼搭上了,他領著秦英,揣著證據,一頭撲上去,是福是禍誰曉得?
可是,人啊!
病了就得看大夫,人命在那擺著呢,他是做郎中的,不去幹嘛?
“週記糧行……”楊胡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周家老爺子的?”
“對對對!”孫掌櫃點點頭,“周老太爺是城東的週記糧商東家,城裡數一數二的糧食大戶,臉面甚是寬廣,你要治好他,以後咱們可就在城中立住腳根啦!”
楊胡沒接話茬兒。
要治的是病人,還要抓的黑線,居然都是這個‘周’字!
這趟進周府,他這是來給病人看病,也是下虎穴!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裡頭,
秦英靠著門口,剛才自己審訊的一句話,全聽到耳朵裡去了!
兩人的目光接觸,
都不需要說什麼,彼此都能理解對方的心思!
這趟進城東,既是給他治病,又是給他下毒!
楊胡回過頭去。
瞅著屋裡頭,
秦英靠著門邊,剛才自己那一通拷打的話,她聽得一字不差!
兩人眼神一對兒。
也不需要說什麼,大家都知道這趟進城東有多危險!
“去吧。”
秦英只扔出一個字。
但要比任何人都自信,
“我去!”
楊胡笑著背起了箱子,裡面裝著:
銀針,手術刀,還有一些要命的草藥……
再把這些玩意兒統統碼進箱子,
還有裝著證據的小木匣子,他緊緊摟在懷中……
然後,他就將柴房裡的兩個活口,連同軍中火漆信封的事,都交代給柳葉叮囑死了!
“城裡的網剛剛砸開,咱這手裡的幾張底牌,一樣都不能掉!”
柳葉重重地點點頭,攥緊了自己的匕首!
放在柳葉這裡,楊胡很放心。
要治病的在周府,要抓內鬼的在週記糧莊。
這兩個東西,眼看著就要撞到一起,在城東的宅子中相撞!
背上箱子,他就邁步離開了客棧的大門,
向城東前進。
那裡晨光未破,
大宅深院的輪廓,隱沒在大霧之中,辨認不清……
大門內側的病人,還是大門外的坑兒,此時大家都認不出來!
就跟他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