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疫村
這一晚,茅草村沒有人睡覺。
楊胡的辦法,說白了就不值錢!
蠻子怕疫?
那就讓他們見識一個實實在在的“疫村”!
先喊村長把所有人招呼到曬穀場,把他給掰扯開、揉爛了,講了個透。
硬扛是死。報官來不及。只有大家一起裝上一場瘟疫,才能讓那幾匹蠻子給嚇得跑,全村子老少爺們的命都留住了。
村裡的人半信半疑,嘰嘰喳喳。
裝瘟疫?若是給蠻子看了出來,滅村子啊!
可又一想,那些明晃晃的彎刀子,又想到了這幾個月,楊大夫一勺粥救回了老太太,幾根銀針壓住了抽風的孩子,一根手指頭就治了橫慣的老兵……
終究是咬了咬牙,信了他。
然後就是連夜的準備。
村門口一堆溼柴火,燒起來了,濃煙滾滾,燻的眼淚直流!
這可是疫村焚燒臭穢驅疫的樣子啊!
好幾個家裡,門板上刷上了石灰水的大大的白叉!
村東頭,幾個大膽的小夥子們,拿了席子包著石頭紮成一個個的“屍首”,放在路邊上,蓋著一張張白布,壓了幾張黃紙。
李寡婦領著幾個婆姨,散著頭髮,在“屍首”邊上坐著,等準備隨時哭嚎!
最關鍵的,是水!
村口那一口水井,是從後山上下來的必由之路。
楊胡把幾種瀉藥攪碎,還有那種讓人暈眩的草,趁著黑夜一併丟下了井中。
“喝了半碗,半個時辰內,你保準上吐下瀉頭暈噁心全身發熱!”楊胡囑咐村民們:“兩天之內,咱自己家裡只喝缸子裡的存水,誰也不許動那口井,懂麼?”
重重點頭!
有膽小的,手上顫抖的劃不好門上的白叉,被自己的老婆子狠狠一瞪,咬著牙哆嗦一下。
也有靈光的小夥子,自告奮勇往臉上抹點鍋灰、用草汁把嘴巴給塗抹成紫色,準備好演瀕死的病秧子!
還有七八歲的小毛孩子,都讓大人們摁著,學那個有氣無力的模樣!
一村子人就這麼被這個外來郎中扭合在一起。
弄好了,天已經快要亮了。
楊胡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衣服,臉上擦了一點點的鍋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被疫病折磨得皮枯肉敗的村醫生。
秦英躲在房子裡,從小門裡看到這一幕,肚子裡的滋味,怎麼也道不出來。
“你就那麼有把握,他們會受騙?”
“人會不會上當我不知道。”楊胡整著手中的藥簍:“但人心知道!蠻子越是怕疫就越猜疑,咱們把戲演足了,他們自己會把自已給唬死了!”
太陽剛剛升上山坡。
後山那五匹蠻子,真的過來了!
帶頭的是一張滿是鬍子拉碴的胖臉,一把沉甸甸的大刀掛在腰間,眼瞳如同鷹一般,在村子裡亂瞅。
進村子的時候,濃濃的煙霧和木門上的大叉叉,就把他們的馬韁繩繃了起來。
再往裡面跑幾米遠,看見路邊掛著白布,壓著黃紙的屍首,和那些披頭散髮,放聲慟哭的女人,幾個蠻子的臉色,全都被嚇壞了。
“瘟疫?……”
帶頭的虯髯漢說一口夾生的漢語,皺起了眉頭,喃喃道。
幾個蠻子拉著馬,在村子中閒逛,越閒逛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安生。
草原上都是野性子的漢子,手中彎刀能切碎豺狼,能劈裂漢軍,唯獨劈不了這看不到,摸不著的瘟疫。
越是猛的男兒,越怕這樣死法。
虯髯漢走了半天,又怕又怕,喉嚨都冒了幹勁兒。
他看到了村口那口井,猶豫了片刻,終究耐不住口渴,大步過去,舀了一口涼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其餘的兩個蠻子也擠了過去,湊過來一頓牛飲。
藏在陰影中的楊胡,眼角微微一翹。
魚,上鉤了。
大約有小半個小時左右,虯髯漢捂著肚子。
臉色紅轉青,豆大的汗珠,沿著額頭,往下淌個不停。
“咕嚕。”
他肚子一陣翻江倒海,直接彎下了腰,哇哇大吐不止。
而後,兩條大腿一軟,坐倒在地,就連屁股都沒了底子,赤果果的一副豬八戒形象。
剩下的倆個人,也是跟屁蟲似地被拽著,又吐又瀉,渾身發燒,迷花雙眼,竟像是看到鬼一般胡亂揮動著手臂。
沒有喝過水的倆個蠻子,先是怔住了,隨後嚇得驚慌失措。
他們在草原上,見過這樣的場面。
瘟疫奪人性命前,不是就會嘔吐腹瀉嗎?
又熱又煩又亂叫?
“瘟疫!真的有瘟疫!”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楊胡等到了該撒網捕魚的時機,穿一件髒衣服,捂住口鼻子,歪歪斜斜的,從屋裡“好心”的冒頭而出,遠遠招招手。
“快走吧!快走吧!這個村鬧瘟疫了,死了十多號呢,碰到你就有死路一條!”
這一嗓子,算是徹底讓蠻子崩潰,那個還站著的倆個蠻子,帶著一個又吐又洩的夥伴,連滾帶爬往馬背上架。
管它找人不找人。
五個矮腳馬,拉著一群又吐又洩,喊娘哭爹的蠻子,順著來時的方向,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山林之中。
不多時之後,後山上那一片樹林,全都空了。
全村人都出來了,貓耳朵一般,探頭探腦伸出門縫。
先是鴉雀無聲,
然後是一陣山呼海嘯。
“退了,蠻子退了!”
“楊大夫神了!沒流一刀一槍,就把那幫殺才全攆走啦!”
石頭哥摟著楊胡的胳膊,跳來蹦去,弄得滿院子都是灰。
村長拄著柺杖,淚流滿面,扯著楊胡的手,半天才擠出一句囫圇話:
“謝天謝地謝觀音……”
楊胡沒有太多的得意之色。
他知道這一回是個運氣,賭的就是蠻子怕疫這個小機率事件,下一次,不一定那麼湊巧。
屋裡,隔著門簾,有人輕輕揭開。
那是秦英,撐著門框,一步步走了出來。
一向冷酷無情的臉龐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她在邊關廝殺了這幾年,從來只見以命換命。一座城池、一道關隘,動輒要犧牲掉幾萬十幾萬人的性命才能換取。
但眼前的這個男人,只用了口井,幾味草藥,一臺戲,便兵不解甲將不倒戈退了蠻子,護住了村裡人。
這樣的本事,在軍隊中,秦英從來不曾看到過。
“楊胡啊!”她走到他面前,聲音很小。
“嗯?”
“我以為,世上能把人保住的東西只有刀劍和士兵。”她看著他,眼眸第一次透出了真實的情緒,“今兒我才曉得,錯啦。”
她頓了頓,第一次正經說話:
“你不費一根刺,不費一兵一卒退了股摸邊的蠻探?在軍隊裡面,夠當個大大的軍功了。等有朝一日我重回軍隊時,定當為你請這個功勞。”
楊胡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這是他的女將軍,第一次往‘軍功’這檔子事上去想了。
楊胡笑了,正想說點什麼逗她的話。
秦英突然收起笑容,聲音也低了下來。
“只是啊,你不要太興奮。”
“蠻子能夠摸到這一帶,挨著咱們村子來找我。”她指著後山,一字一頓:“村外這條路上,是誰給了他們路標?”
楊胡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蠻子是退了。
但他隱藏在西營裡、為蠻子指點方向的那個內鬼,依舊牢牢的坐著。
這片水域,要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