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叫魂
狗剩家,在村南頭。
楊胡跑到跟前的時候,土房子裡面和外面已經圍著一堆人了,哭的,喊的,嘮叨的一堆子人。
炕上睡著個五歲左右的孩子,小臉蛋通紅一片,眼睛向上翻,只剩下的眼白,四肢不斷的抽搐著,上下牙齒緊緊咬住,嘴裡不斷流出白沫來。
孩子娘坐在炕沿邊上,哭的心裡都快斷氣了。
孩子爹坐在角落裡,堂堂一個男子漢,卻嚇得像只哆嗦的小羊一樣。
“完了,完了,這是給勾魂去了……”一個白頭髮老頭拄著手裡的柺杖,不斷地搖晃著腦袋。“狗剩這是撞邪了,得找仙姑給他叫魂呢,不能碰,誰也不能碰,碰一下,就沒魂了!”
“對對,碰不得!”
眾口一聲,誰也沒辦法靠近狗剩。
楊胡推開人群,坐在炕沿邊。
把手放在狗剩額頭上,燙的很。
在楊胡原來的村子,那是高熱驚厥,發燒發的太高太快,小孩子身體脆弱,受不了,才會有這樣的抽筋表現出來。
並不是因為被什麼東西汙染到了。
如果一直這樣發熱下去,抽筋的時間拖久了,就是真的要送性命出去了。
首先就是把這一身熱退下去。
“都給我滾一邊去!”
楊胡一開口,那個白頭髮老頭第一個就炸開了。
“不行不行!你一個外鄉來的愣小子,嘴上還沒毛呢,也能做郎中?知道麼知道麼,這是要去找仙姑叫魂的,你敢碰她,狗剩要是沒了,你就負不起這個責任吧!”
“再這麼幹叫下去,晚上就要給狗剩燒紙嘍!”
一群人安靜了下來。
孩子爹一下子跳了起來,兩眼充血,死死瞪著眼睛看著楊胡:“楊……楊大夫,你……你真能治麼?”
“能,但是你要聽著我的話,從頭到尾一句都不敢阻!”
孩子爹咬了咬牙,啪嘰就跪在地上:“你說怎麼弄,我啥都跟著你做!”
“拿個盆子接點涼水過來,最好是越涼越好,還有找幾塊乾淨的毛巾過來,把孩子衣服的衣服扣開啟!”
“脫衣服,你這不是想把他給凍死了麼!”孩子娘一下尖叫了起來:“天這麼冷,你還給他脫衣服幹嘛?”
“他是發燒,不是受凍!”楊胡毫不在意孩子的媽媽,態度很是強硬:“你快去找吧,晚一步可不行!”
東西很快就找了過來,楊胡先把孩子的人中用手捏住,然後往下狠狠掐了一下,頓時孩子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
接著又快速的將孩子的手指甲和腳心扯開來,拿出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嗖嗖嗖的紮下去了。
三滴黑色的鮮血流了出來。
“放血了!他給娃放血了!”人群再次一陣騷亂。
有怕羞的女人,嚇的捂上了眼睛。
楊胡的手,卻是穩的不能再穩!
他知道啊!幾針下去洩熱排毒,這娃娃的那抽啊,就能壓得住!
滿屋子的人都不敢出氣,幾十雙眼緊緊盯著炕上的這個小屁孩。
時間一分一秒的熬著。
那女人抓著衣角,手指抓的都是青白,嘴裡也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楊胡倒是一刻不停的手。
布巾捂熱,便換個蘸冷水的再覆上去,手指尖的血滴乾,再放一放!
他眼裡就只有炕上這個娃娃,其它的一概不聞不見。
大概是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吧!
那咬得死死的牙,慢慢的鬆了。
那向上瞪著的眼睛,一點點的轉了過來。
那四肢的抽,也一步一步的停下。
娃喉嚨裡咕咚一聲,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哭,比天底下任何聲音都要值錢。
滿屋子人都硬生生定在那裡不動。
“狗……狗剩?”那女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衝上去抱起了兒子。“狗剩醒了,我的乖寶貝呀!”
孩子爹跪在那裡,對楊胡“啪啪啪”就是幾個響頭,磕的額頭上都見紅了也不疼。
“楊大夫!我們老李家的再造父母,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不能還上這份情!”
“哎,別忙謝了!”楊胡按住還想繼續磕孩子爹。“熱還沒完全退呢!”
從藥簍裡挖了幾味藥給他爹塞進去。
“這幾味藥熬了給孩子喝,一天三次。這兩天寸步不離的守著他,額頭一燙起來你就拿涼布巾去敷,記住沒?”
“記住記住!”孩子爹將那幾味藥捧在手上,如同捧著命一樣。
楊胡這才站起身來了,長出了一口氣。
他還真不適應古人的這種跪和磕。
那些滿屋裡的村人,對他的眼光全都不一樣了。
剛才還喊著“碰不得”的白鬍子老頭,這下子臊的臉色通紅,拄著手中的柺杖悄悄的溜到了人群后方。
“神了……一盆涼水,幾根針就把個叫魂的娃,硬生生給治活過來了。”
“什麼叫魂,我看分明是楊醫生醫術好,老鬼都在瞎扯皮!”
“沒錯,以後咱村有了楊醫生,哪個孩子的頭疼腦熱還用得著擔驚受怕?”
人們說著什麼都有,之前的疑惑與鄙夷全都成了衷心的佩服。
村長不知道啥時候混進了人群,捋著他那花白的鬍子,臉上的得意隱藏不住。
“老漢早說了,”他逢人就說,“楊大夫這樣的本事,放哪個城裡,都搶都搶不過來的神醫!”咱們村這算是祖墳上冒青煙了,把人給請來了!”
人群外面,秦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也出來了,安靜地站在門口。
她是怕楊胡一個人出去,就跟了出來看看。
可是,看到那口子燒得抽過去了,眼看就要沒氣的時候,又被楊胡幾針幾塊布巾硬生生地從鬼門關上給拽回來了,她的心裡,說不出什麼味兒。
軍中這麼多年,她見慣了死人。
那麼多健健康康的好男兒,不說死於刀箭之下的,就是受了傷,傷口爛了,熱起來軍醫束手無策,最後就直接活活燒死在帳篷裡。
那種眼睜睜看著人死了,而自己又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她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要是當年,軍中有個郎中的話……
那些埋在邊塞黃土裡的好男兒們,也許就多活下幾個人來吧……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腦袋來,就連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似的愣住了。
她看了看站在院子裡圍著圈的那一屋子人,然後看著被他們圍著團團轉的一個楊胡,平時一直冰冷冷漠的眼眸,也不知道怎麼的,莫名變軟了好幾分。
晚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時,楊胡終於從那一院子感謝聲中解脫出來,回到了自己的家。
狗剩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村子裡,而且連帶著,也漂了出去。
人都說,城外的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來的茅草村子裡,出了一位能把人往回拉的神醫……
只是呢,他哪裡還會覺得開心。
他在家裡的石墩上坐著,看著自己家裡的油燈裡面,正一邊就著光,笨手笨腳地用自己的右手幫陸嫣繞著線頭的女人。
名氣是個好東西。
不過,名氣越大,來找事兒看熱鬧的人越多,問三問四的人也就更多。
他家裡那個女將軍藏著掖著,不知道能躲得住幾天?
楊胡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他當然知道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