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賣身契
五日後,霍時安退燒,人也精神了不少。
林霜一襲素色襦裙,步履輕緩踏入偏房,出現在他面前,將手中的契書擺在他面前。
“我們雲府不養閒人,既然你病好了,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一是你收拾好東西,立刻離開,二是你簽了這份賣身契,往後便在雲府裡當小廝。”
聽到這話,霍時安垂眸看著眼前這份賣身契,眉心輕蹙,“趙姑娘,我是誰?”
“我怎麼知道你是誰?”
林霜抿了抿唇,“你是門房在街上發現,撿回來的,你是誰應該問你自己。”
“總之這幾日你高熱不退,我們雲府已經請了大夫給你養病,算是仁至義盡,你若是想走,我不會阻攔。”
“但你若是一直住在雲府,可若想白吃白住賴在府中,絕無可能。”
“可那日,我分明聽見趙姑娘喊我霍時安。”
霍時安漆黑的眸子對上林霜,“趙姑娘能否解釋一下,既然不認識我,為何能喊出我的名字?”
“……”
林霜一時間有些怔住,沒想到他人雖然失憶了,可腦子倒是轉得快,一下就發現了漏洞。
“不過是認錯人罷了。”
“你眉眼間,與我一位舊識有三分相似,那日見你昏迷不醒,才一時失口喚錯。”
“是這樣嗎?”
霍時安低低重複了一句,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膝頭的錦被,掩下眼底的狐疑之色。
林霜的耐心本就所剩無幾,見他遲遲不語,眉心驟然擰緊,冷意更甚:“你究竟籤是不籤?”
榻上之人依舊沉默,清瘦的身影裹著幾分無措的茫然,似是真的不知該如何抉擇。
林霜再無耐性,伸手一把奪回桌上的賣身契,轉身對身側侍立的丫鬟沉聲道:“不必磨蹭,替他收拾東西,即刻送離雲府!”
“慢!”
見林霜要走,霍時安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空落,連忙將人叫住,目光掃過那紙印著墨字的賣身契,又看了看林霜疏離的神色,薄唇輕啟道:
“我既無去處,亦記不得過往,既然姑娘願意收留,我這便籤了契書,往後留在雲府當差,任憑姑娘驅使。”
聽到這話,林霜停下腳步,眼底露出幾分詫異,他竟然真的願意籤?
若沒有失憶的霍時安,定然是不會籤的。
難道說,他真的失憶了,是自己過於多疑?
林霜壓下眼底翻湧的詫異,將契書重新擲在桌案上,語氣依舊冷硬如冰:“既如此,現在就籤。”
連筆墨都已經備好了,霍時安抬眸掃了一眼,便提筆落字,忽地在半空中頓住,揚起頭看著她。
“又怎麼了?”
林霜有些不耐煩,“你若是不籤,就趕緊走。”
霍時安頓時有幾分委屈,垂下眼眸,“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應該怎麼寫?”
“……”
一時間林霜有幾分無語,她倒是忘了這一茬,沉默了片刻,經過方才的解釋,又不好讓他寫‘霍時安’三個字。
“隨便你,你想叫什麼名字都行,一會兒簽字畫押以後,送去官府蓋章,往後便是雲府的下人了。”
她也沒想著霍時安會一輩子不回覆記憶,無非是拿來試探他罷了。
若是假失憶,她就看看霍時安會忍到什麼時候,若是真失憶,出口從前的惡氣也是好的。
聽到這話,霍時安垂下眼眸,不再耽擱,提筆蘸墨,腕骨分明,落筆時筆鋒遒勁凌厲,力透紙背。
人失去記憶了,許多本能倒是沒有忘記。
林霜伸手接過賣身契,定睛看了一樣,頓時皺眉,這上面落筆簽字的地方,寫著的分明是‘霍時安’三個字。
“你……”
她頓時目光狐疑地掃了過去,還說自己是失憶,失憶還用這個名字?
霍時安被她看得一臉無辜,“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趙姑娘說可以隨意寫。”
“我想,既然我與那位霍公子既然長相有幾分相似,必定是緣分,而且這名字,我聽著便也很喜歡。”
“……”
聽到這番話,林霜捏緊了手中的契書,冷笑一聲,“隨便你。”
“往後你便在西跨院當差,灑掃庭院、澆花護院,晨時卯正必須當值,不得偷懶,更不得妄問府中私事。”
她說完這番話,便讓管家進來,將霍時安帶了下去。
自己則轉身折返回了後院,裙裾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步履匆匆。
回到院子以後,她便派人去打聽了霍時安的事情,想知道為何他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而這邊,霍時安站在原地,盯著她遠去的背影,眸中劃過一抹暗色,總覺得這身影有些熟悉,可仔細一想,便覺得頭疼得厲害。
霍時安麼?
他應該想辦法查一查,那日趙姑娘見到他的時候,分明就是認識自己的樣子,為何短短几日,突然就變了?
“別看了,往後你就是雲府的下人,表姑娘是主子,你既在府裡當了差,便是下人,雲泥有別,見了人記得躬身行禮,不得直視主子容顏。”
管家說完這話,便帶著他去了下人房,又吩咐了一名辦事妥帖的小廝帶著他。
“今日先將前院的落葉掃了,若是得了空,下午在將花枝修剪一下。”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雲府依舊風平浪靜,似乎除了府裡多了一個小廝,並無其餘的事情。
林霜現在已經開始接手從前雲家給母親的嫁妝商鋪,每日的往來進項,空餘的時候,便帶著阿糯玩耍,忙起來,日子過得倒也飛快。
倒是霍時安,自簽了賣身契以後,人也聽話乖覺,平日裡本本分分做事,話也極少,做事也利落妥帖。
庭院的青石板被掃得纖塵不染,廊下花木修剪得齊整有致,就連簷角蒙塵的燈籠,都被他擦拭得光亮如新。
明明做著最粗笨的活計,可眉眼清俊、氣度矜貴,怎麼也掩不住,引得府中丫鬟頻頻側目。
私下裡都悄悄議論,這位撿來的小廝,模樣風骨,竟比京中頂尖的貴公子還要出眾。
甚至有的膽子大的丫鬟,還跑去跟霍時安告白。
林霜自廊下路過,正巧看見這一幕,清風吹落花雨,霍時安粗布麻衣,對面的丫鬟著青碧色衣裙,竟也襯得景色和諧。
身邊的大丫鬟瞧見這一幕,下意識地看了眼林霜的神色,忙道:“姑娘,奴婢這就去將汾兒打發走。”
府裡的小丫鬟不知道,但像管家,和他們這些主子身邊的大丫鬟都知道霍時安是怎麼一回事兒。
畢竟從前,霍世子可是在府裡住了幾個月的,還是小小姐的父親,如何能不認識。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小丫鬟跑去跟霍世子告白。
林霜連忙抬手,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賬冊,“趕她走做什麼?她追求自己喜歡的人,何錯之有?”
“你倒是將我當成什麼小氣的人了。”
真若是論起來,林霜倒是很佩服這個叫汾兒的丫鬟,想當初,她自己在侯府當丫鬟的時候,可沒這樣的膽量。
每日謹言慎行,生怕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便被主子給盯上,尋麻煩捱打。
“我記得,今日是有一批絲綢料子要到貨是吧?過去瞧瞧吧。”
就在林霜要走的時候,不遠處傳來霍時安清冷疏離的聲音,“抱歉,汾兒姑娘,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這樣嗎。”
被拒絕的小丫鬟臉頰染上一抹緋色,“那好吧,我……我不打擾你了。”
林霜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抬步,帶著丫鬟便上了馬車。
這次從江浙拉回來的絲綢有兩貨船,林霜帶著人清點,之後入庫,忙活到了傍晚才回府。
才一進院,便聽到庭院內傳來‘咯咯’的笑聲,林霜順著視線看過去,就見阿糯坐在一架紫藤花的鞦韆搖籃上,身後的雲景華正不緊不慢地推著。
“喜歡,要推高高!”
林霜當即頓住腳步,看著在半空中晃盪的鞦韆搖籃,頓時皺了皺眉,“這是誰做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阿糯從鞦韆搖籃中抱了下來,阿糯瞪著小短腿,還有些不情願。
“娘,要坐,要坐!”
雲景華臉上布著一層細密的薄汗,笑著道:“雲泱,你回來了,阿糯可喜歡這個鞦韆搖籃了,我都陪著玩了一下午了。”
“表兄,阿糯才兩歲多點,這東西太危險了,萬一不小心摔下來,磕了碰了怎麼辦?”
林霜說著,忍不住又多看了眼鞦韆搖籃,雖說做得不錯,但小孩子身體嬌嫩,總得細心些。
“是我做的。”
不遠處的霍時安停了手,抬眸對上林霜的視線,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
“我……我瞧著小小姐喜歡紫藤花,這兩日就做了這架鞦韆搖籃,很牢固的,而且兩側還專門加高了,推起來也不高,不會有危險的。”
聽到這話,林霜將視線落在一旁的雲景華身上。
霍時安只是府裡的小廝,要不是雲景華點了頭,他是怎麼都不可能接觸到阿糯的。
雲景華被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表妹,我瞧著霍時安做得也很好嘛,而且阿糯喜歡。”
“對吧,阿糯?”
他也招架不住表妹,只好乞求的目光落在了小糰子阿糯身上,阿糯笑呵呵的,“對,舅舅說得對。”
“阿糯喜歡,阿糯還要小木馬,霍叔叔在給阿糯做小木馬呢。”
可真行!
林霜抱著懷中的阿糯,又看了眼霍時安,“我記得你的差事是清掃庭院、修剪花木,分外之事,不必多做。”
“府中不缺能工巧匠,阿糯的玩具,自有下人置辦,不勞你費心。”
說完這話,林霜抱著阿糯轉身便走,裙裾掃過青石板,只留下一抹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