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地府
既然做出了決定,三人也不再猶豫。準提與陸逸對視一眼,便起身出了大雷音寺,徑直往幽冥地界而去。
接引聖人則留在靈山坐鎮,留作後援。
不過,接引心中暗自思忖,以陸逸所展現的戰力,此番“拜訪”地府,或許真用不著自己出面鬥法。
畢竟,他們此番是去“談生意”的,就憑藉著幫助后土恢復肉身,也足夠讓后土和他們聯合了。
幽冥地府,亦稱幽冥界。自洪荒整體觀之,幽冥界依託於血海之上,卻又因其輪迴重地的特殊性,自成一方大界,與血海既相連又相隔,玄妙非常,只能說是“如在”。
此番既是正式拜訪,去談生意,交朋友的,二人自然不能硬闖。
準提並沒有帶著陸逸施展神通直接穿透幽冥壁障,而是規規矩矩地來到了幽冥的正門——鬼門關。
《山海經》有載: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
此處“滄海”,指的是東海與北海交匯之處的浩渺水域。
這片水域本來沒什麼問題,偏偏因為存在了兩個了不得的東西,被東海和北海共同排斥,成為了被兩海包圍的第三海。
鬼門關所在的度朔神山,便座落於此。山體下方,則是洪荒有名的歸墟之地,傳聞能吞噬萬物。
在諸多小修士之中,這歸墟乃是洪荒的終極,萬物的歸所。
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不過,歸墟也確實不凡。
《列子·湯問》中記載: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
其山高下週旋三萬裡,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裡,以為鄰居焉。
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
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
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暫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
帝恐流於西極,失群仙聖之居,乃命禺強使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
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鰲,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
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沉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憑怒,侵減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
實際上,歸墟所納,遠不止兩座仙島。
無數破碎的世界、凋零的星辰乃至歷次大劫留下的空間碎片,最終都流向此處,緩緩消融,重歸洪荒天地大迴圈。
此乃天道之下,地道自我調節、維持平衡的重要一環。
鬼門關設於歸墟之上,亦有其深意。
后土祖巫身化輪迴,補全天地,本應順勢身合地道,成為如鴻鈞道祖合天道般的地道代言人。
只是發生了一點意外,箇中曲折,懂得都懂。
雖未盡全功,但平心娘娘仍是地道的第一聖人,有責任輔助地道運轉。
故而她借鬼門關為支點,將自身輪迴權柄與地道偉力延伸至此,維繫歸墟的平穩運轉,防止其中淤積的毀滅與寂滅氣息侵擾洪荒。
鬼門關前,一株巨大無匹的桃木紮根虛空,枝幹虯結如龍,覆蓋不知幾千裡,散發著鎮壓邪祟、穩固陰陽的磅礴氣息。
這正是昔年大巫夸父逐日力竭後,其木杖與大巫精氣所化的那片桃林之源,被平心娘娘移來,作為鬼門關的根基。
桃木兩根主幹分叉處,一座古樸、滄桑、纏繞著濃郁幽冥死氣與輪迴法則的青銅巨門巍然聳立,門扉緊閉,上有無數鬼神浮雕,似在無聲咆哮,正是鬼門關本體。
門前,兩尊身高丈二,肌肉虯結,膚色一青一紅,面目威猛,身披簡陋骨甲,手持鬼頭大刀與鎖魂鏈的巨漢,如同鐵塔般分立左右。
正是奉命鎮守此地的兩位大巫——鬱壘與神荼,皆是后土部落嫡系,堪比大羅金仙的強橫存在。
準提聖人帶著陸逸按下雲頭,落在鬼門關前。
那株巨大桃木上,正結著些拳頭大小、表皮泛著淡金色紋路的桃子,散發著一股精純的陽和精氣,與周遭陰森鬼氣形成鮮明對比。
準提聖人抬眼看了看那桃子,又瞥了一眼如臨大敵的鬱壘、神荼,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笑容。
他竟十分自然地抬手,凌空摘了兩顆品相最好的桃子,順手遞了一顆給陸逸:
“道友,快嚐嚐。此乃夸父大巫精氣所化異種蟠桃,雖不及先天靈根,但陽氣充沛,對滋養神魂、抵禦幽冥陰氣頗有奇效。
守關辛苦,二位大巫不會介意貧道摘兩個果子待客吧?”
說罷,自己已然“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果香中蘊含的純陽精氣讓周圍陰寒都為之一蕩。
鬱壘、神荼兩位大巫眼角齊齊一抽,面色更加“威猛”了。介意?我們敢說介意嗎?您老可是聖人!
摘都摘了,還問?!二人心中腹誹,卻也只能繃著臉,悶聲道:“聖人請便。”
神荼上前一步,甕聲甕氣道:“見過準提聖人。不知聖人與這位道友駕臨幽冥,所為何事?”
他銅鈴般的眼睛掃過陸逸,心中驚疑。此人氣息古怪,明明修為看似不過沒成仙的凡人,卻能讓準提聖人以“道友”相稱,並肩而行,且面對鬼門關的幽冥威壓與聖人談笑自若,絕非常人。
“貧道與這位陸逸道友,特來拜訪平心娘娘,有要事相商。煩請二位通傳。”
準提聖人笑眯眯地吃完桃子,將桃核隨意一丟,那桃核落入下方歸墟的混沌氣流中,轉瞬不見。
聽聞是拜訪平心娘娘,鬱壘、神荼臉色更加肅然。
神荼沉聲道:“聖人稍候,我這便通傳。”
說著,他取出一枚刻畫著猙獰鬼首的骨符,低聲誦唸幾句巫咒,骨符化作一道幽光,沒入鬼門關中。
等待不過片刻,那緊閉的、沉重無比的青銅鬼門,發出“軋軋”的沉悶聲響,緩緩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濃郁的幽冥之氣混合著精純的輪迴之力撲面而來,讓陸逸體內的輪海、道宮秘境微微一動,四極秘境中“暗”與“光”的烙印也泛起微光,似有感應。
門內幽光一閃,走出一位身著黑袍、頭戴高冠、面容肅穆卻帶著幾分文氣的陰神。
他氣息凝實,竟也有大羅金仙的修為,對著準提與陸逸躬身一禮,聲音平穩無波:“小神忝為娘娘座下閻羅王。今奉娘娘法旨,恭迎準提聖人和這位道友。娘娘已在平心殿等候,二位請隨小神來。”
“有勞閻羅王道友了。”準提聖人微微頷首,神色恢復了平日的莊重慈悲。陸逸也拱手還禮。
閻羅王側身引路,陸逸與準提聖人便一前一後,跨入了那象徵著生死界限的鬼門關。
一步踏入,天地驟變。
身後鬼門關閉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個世界傳來。
眼前並非想象中的陰森恐怖、鬼哭狼嚎之景,而是一片難以言喻的廣袤、深沉、有序的“世界”。
天空是一種永恆的暗沉色調,無日無月,卻有無數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幽綠色、暗藍色光點緩緩飄動,如同倒懸的星河,提供著晦暗不明的光照,這便是幽冥特有的“鬼火”。
大地並非土壤,而是某種深灰色的、堅硬冰冷的岩石,綿延無際,散發著亙古的蒼涼與死寂。
一條寬闊無比、河水呈現渾濁暗黃色的滔滔大河,橫貫視野,不知起源,不見盡頭,河水無聲奔流,卻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寒與沉淪之意,正是忘川河。
河上唯一的一座古老石橋——奈何橋,橫跨兩岸,橋身斑駁,銘刻著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無聲地訴說著輪迴的沉重。
忘川河畔,大片大片赤紅如血、絢爛到妖異的花朵連綿盛開,無葉,只有花,隨風輕輕擺動,散發出迷離的幽香,能引動生靈內心最深處的記憶與執念,正是彼岸花。
更遠處,影影綽綽,可見巍峨連綿的古老宮殿群陰影,那是酆都鬼城,十殿閻羅治所所在。
而在視線的盡頭,幽冥大地的核心,一片朦朧的輪迴神光籠罩之處,六道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法則波動,那裡便是六道輪迴的本體所在。
輪迴盤下方,一座樸素卻無比宏偉、彷彿與整個幽冥大地連為一體的灰白色宮殿靜靜矗立,正是平心娘娘居所——平心殿。
空中,並非空無一物。無數半透明、神情茫然的魂魄,在一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排成一道道漫長的隊伍,無聲地飄向奈何橋,飄向酆都城,飄向那最終的六道輪迴。
有鬼差、陰兵維持著秩序,它們的形象各異,有的保持著生前的部分形態,有的則是徹底的幽冥鬼物,但都沉默而高效地履行著職責。
整個幽冥界,雖然光線昏暗,氣氛沉凝,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冰冷而機械的“秩序感”,彷彿一臺精密運轉了億萬年的巨型機器,無聲地處理著洪荒天地眾生的生死迴圈。
陸逸極目望去,甚至能看到忘川河深處偶爾沉浮的猙獰鬼影,聽到酆都城中傳來的隱約的審判喝聲與淒厲哀嚎,也能感受到那六道輪迴處傳來的、牽引萬物魂魄的無上偉力。
更有趣的是,在這片死寂的天地間,偶爾能看到一些身軀魁梧、氣血旺盛、穿著古樸獸皮或簡陋鎧甲的身影在巡邏或處理事務,那是殘留的巫族。
他們與周圍的鬼差陰神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幽冥的秩序之中,彰顯著此地主人那獨特的身份。
“好一個幽冥地府,輪迴重地。”陸逸低聲感嘆了一句。
這裡死亡法則與輪迴法則之濃郁純粹,遠超想象。
他的吞天魔功暗自運轉,體內輪海秘境竟隱隱有幾分蠢蠢欲動之感,彷彿此地是參悟輪迴奧秘的絕佳場所。
不過,他立刻壓下了這絲悸動,這裡可不是能亂來的地方。
閻羅王在前方默不作聲地引路,腳下生出一團灰雲,託著三人向著那輪迴神光籠罩之處的平心殿緩緩飛去。
沿途,無論是遊蕩的陰魂,還是巡邏的鬼差、巫族,見到閻羅王與雲上的準提、陸逸,尤其是感受到準提身上那雖然已收斂大半,但仍然恐怖的聖人威壓,紛紛敬畏地退避,躬身行禮。
越是靠近平心殿與六道輪迴,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威壓與吸引力便越強。
陸逸體內,四極秘境中的“暗”之烙印微微發亮,對周圍的死亡與幽冥氣息感到親近;而新得的“光”之烙印,則散發出溫潤的光芒,護持著他的元神,抵禦著輪迴之力的無形牽引。
體內輪海秘境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與輪迴之意境相互呼應,那生命之輪竟有幾分變化。
不過,就在變化的前一瞬,陸逸操縱這荒塔在道宮中輕輕一震,盪開一縷微不可查的漣漪,將外界過於強烈的輪迴道韻隔絕,現在可不是蛻變的時候。
準提聖人神色平靜,周身隱隱有檀金色佛光流轉,看似柔和,卻將一切幽冥死氣、輪迴牽引隔絕在外,萬法不沾。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幽冥的景象,尤其是那些殘留的巫族,眼中偶爾閃過思索之色。
飛行良久,終於來到了那灰白色的平心殿前。
宮殿古樸無華,沒有過多裝飾,卻給人一種無比厚重、紮根於輪迴、與整個幽冥同呼吸共命運的感覺。
殿門敞開,內裡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最深處,彷彿有一團溫潤而包容的土黃色光芒,如同大地母親的心跳,緩緩脈動。
閻羅王在殿門前停下,躬身道:“聖人,陸道友,娘娘已在殿內等候,小神職責在身,不便入內,二位請自行進入。”
說罷,身影緩緩變淡,消失在原地。
準提與陸逸對視一眼,一同進入了平心殿的大門之中。
殿內並無富麗堂皇的裝飾,只有無盡的空曠與深邃。
腳下是堅硬冰冷的幽冥石,四周的牆壁彷彿融入了黑暗。
唯有在宮殿的最深處,一片朦朧的土黃色光芒中,隱約可見一個高大、端莊、散發著無邊慈悲與厚重氣息的女子身影,端坐於一個簡單的蒲團之上。她彷彿就是這幽冥的中心,輪迴的化身。
一個溫和、平靜,卻彷彿能撫平一切靈魂躁動的聲音,自那光芒深處傳來:
“準提道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有這位……氣息獨特的道友。不知二位駕臨我這清冷之地,有何見教?”
平心娘娘,或者說,祖巫后土殘留的元神所化的幽冥之主,終於現身。
她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前方的準提聖人,直接落在了陸逸身上,帶著一絲探究,與一絲深藏眼底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