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境珠
子時將至。
林宿在充斥著汗臭味的被窩中,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耳邊傳來同屋其他雜役的夢囈聲和磨牙聲,讓人聽得有些心生煩躁。
林宿微微皺眉,心中暗道:
“必須想辦法儘快擺脫雜役這個身份才行。”
作為一個來自藍星的靈魂,如今自身的處境,令他內心感到極為不安。
沒錯。
林宿是一名穿越者。
穿越之前,他是藍星某網際網路公司的牛馬打工人。
那天,林宿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凌晨兩點,突然心肌梗塞,然後直接一頭栽倒在鍵盤上,再也沒能醒過來。
等林宿的意識再次清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的靈魂,已經穿越到了這個可以修仙的世界。
而且他的靈魂,還跟這個世界中魔道宗門“血煞宗”下轄工坊裡一名底層雜役的靈魂進行了融合。
巧合的是。
這名底層雜役的名字也叫“林宿”,今年十八歲,出身於血煞宗下轄世俗國度“大離王朝”的一個小家族——林家。
兩年多以前,林家因交不上那筆逐年加碼的“仙賦”,便將族中唯一有靈根的少年“林宿”,也就是原主,送進了血煞宗,頂一份為期三十年的“工役契”。
至於說原主有靈根,其實不過是最下等的五行偽靈根而已,剛好能夠達到進入血煞宗做雜役的標準。
而原主所換來的,則是林家可以免“仙賦”十年,同時還有一筆八百個功績點的“安家貸”。
這筆“安家貸”,林宿至今還在用每月微薄的功績點收入,慢慢償還著利息。
“真是到哪裡都逃不過貸款。”
林宿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心裡冒出一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嘲諷。
除了揹負貸款之外,林宿作為血煞宗下轄丙等第三煉器工坊的一名底層雜役,每日還需要去工坊的廢料場進行高強度勞動,完成工作定額。
而他每天吃的是剌嗓子的雜糧餅,住的是雜役窩棚區裡十人一間的大通鋪。
高強度辛苦勞作,吃住還差,這讓剛從藍星穿越過來的林宿,實在難以忍受。
更讓林宿覺得破防的是,如果得不到改變的話,這種日子,他還要再繼續煎熬二十多年,想想都讓人絕望!
然而。
以上這些,都還不是林宿目前所面臨的最為棘手的問題。
在原主的記憶中,血煞宗“丙等工坊雜役”還有一條鐵律——
若入宗滿三年修為未至煉氣三層者,或連續三月未完成工作定額者,便入“劫材冊”。
冊上有名者,每月朔日“滌塵”,抽“生死籤”,十不存三。
而所謂的“滌塵”,便是投入那尊據說能淬鍊萬物,反哺宗門大陣的“百骸淬靈鼎”。
林宿如今面臨的困境,就是劫材冊的威脅。
他入宗已有兩年多,再有三個月便滿三年,但他如今的修為還是卡在煉氣二層。
如果林宿不能在三個月之內突破到煉氣三層的話,那等待他的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條。
“幸好我有夢境珠!”
林宿伸出右手,摸了摸左腕處一粒黃豆般大小的灰色圓痕,心中暗自慶幸。
夢境珠,是一個隨林宿從藍星穿越而來的異寶,也是林宿改變自身處境的希望,它就隱藏在林宿左腕圓痕中。
在原主的記憶中,林宿並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這個夢境珠的記憶,左腕處也沒這個灰色圓痕,所以林宿猜測夢境珠是隨他穿越而來的。
甚至林宿還懷疑自己能夠靈魂穿越,恐怕也跟這個夢境珠有關。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個人猜測,並沒有得到證實。
在林宿重新意識清醒之後,發現了隱藏在左腕這處灰色圓痕印記內的夢境珠,當即對其進行了研究。
這三天以來,林宿憑藉著原主粗淺的修行常識,再加上自己對夢境珠的反覆試探,終於勉強弄明白了這個寶物目前唯一的用處!
它能讓人進行窺夢!
只要消耗一點“夢元”,林宿就可以透過夢境珠窺探方圓一千米內沉睡者的夢境。
至於“夢元”的獲取也很簡單,並不需要林宿做什麼努力。
因為夢境珠會在每晚子時到來之際,準時生成一點“夢元”。
而這一點“夢元”,可以讓林宿每晚進行一次窺夢。
至於每次窺夢的時長是多少,林宿無法確定,因為他前兩次嘗試窺夢的時候,時長都不一樣。
林宿猜測這可能跟所窺探夢境的差異有關。
有些夢境窺探時消耗的“夢元”多,有些夢境則消耗的“夢元”少。
反正只要這一點“夢元”全部消耗完,林宿的意識就會被抽離,迴歸到現實世界中。
前兩個晚上,林宿進行窺夢時,目標選了同屋及附近一些普通雜役的夢境。
結果。
在那些夢境裡,林宿只“看”到一堆模糊的記憶片段。
比如陳栓子夢見他娘熬的粥,趙大石夢見自己被監工王洪追著打,周老拐夢見年輕時死去的婆娘……
這些夢境都沒有什麼價值。
“希望今晚子時的窺夢能有所收穫吧!”
林宿心中暗暗想到。
他翻了個身,活動了一下被通鋪硬木板硌得有些不舒服的左邊肩膀。
忽然,林宿心中一動。
“或許今晚的窺夢,可以專門選擇一些特別的夢境……”
這時,子時到了。
左腕圓痕中的夢境珠,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感,林宿閉上眼,意識沉入其中。
【夢元:1點】
【是否發動‘窺夢’?】
是!
林宿心念落定。
左腕圓痕中夢境珠的溫熱感驟然擴散,順著左臂漫上頭顱,包裹住林宿的意識,開始緩緩下沉——
剎那間!
林宿的意識出現在了一個神奇的地方。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翻湧著各色朦朧光霧的海洋。
一個個如同泡沫般的光團,在這片海洋裡沉浮,碰撞,還有湮滅。
這裡就是夢海!
那些志怪傳說中,億萬生靈思緒的歸宿之地。
而那些如同泡沫般的光團,就是一個個夢境。
林宿的“視線”緩緩掃過這片海域。
忽然!
林宿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個夢境光團。
那個夢境光團比尋常雜役的夢境光團,要稍微明亮一些,光暈流轉的節奏也更為穩定。
“就是它了!”
林宿心念一動。
“開始窺夢!”
頃刻之間。
林宿的意識跨越了層層空間,穿過一道給人滯澀感的透明薄膜後,直接進入到了那個選定的夢境光團之中。
這個夢境中,呈現的景象是一個簡陋但整潔的木屋。
在屋內的床榻上,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盤膝坐在蒲團上。
此時的他似乎正在修煉,口中還喃喃自語地說著什麼。
因為老者的聲音太小,林宿的意識直接湊近到對方的身旁,靜靜傾聽。
至於靠那麼近會不會被老者發現,這一點林宿完全不擔心。
因為他前兩次進行窺夢的時候,就已經測試過了。
當林宿使用夢境珠進行窺夢時,似乎會得到夢境珠的特殊保護,使得他不會被夢境主人所察覺,更不會被對方所發現。
當然。
此時的林宿,也只能“看”和“聽”,發不出任何聲音,更無法對夢境裡面的一切進行干擾或破壞。
靠近之後,林宿終於聽清了老者的話語——
“……偽靈根者,五行駁雜,氣海難固。
尋常功法運轉靈力只知一味強衝,徒損經脈……
當知‘土厚載物’之理,以脾經為基,先固中宮,再調四行……
煉氣二層至三層,關鍵在‘氣海’與‘關元’二穴聯動……
尋常功法只知引氣衝擊,不知‘磨’字訣。
靈力運轉至穴位前,當盤旋三匝,如石磨碾谷,去其糙殼,留其精華,如此可減三成阻力……”
與此同時。
老者一邊說著,一邊將這種靈力的運轉方式,在虛空中演示出來。
這是一種與林宿所修煉的《血煞基礎煉氣訣》截然不同的行氣方式。
相對而言,老者演示的這種行氣方式更溫和,也更注重靈力的精煉與調和。
林宿看得心生震動!
因為這老者所講的,分明是針對偽靈根修煉專門改良過的修煉訣竅和經驗!
旋即,林宿連忙集中全部心神,努力記憶老者所說的每一個細節。
比如靈力的流速,盤旋的節奏,意念的配合,還有呼吸的頻率……
直到夢元耗盡。
林宿的意識被抽離,迴歸現實世界。
在意識被抽離夢境前,林宿還注意到老者的腰間掛著一塊身份玉牌,上面刻著一個“古”字,那應該是老者的姓氏。
黑暗中。
林宿緩緩地睜開雙眼,呼吸微微急促。
“古姓老者……雜役中竟有這等人物?”
林宿心中暗暗思量,“聽其言,觀其行,怕是曾經有過機緣,或許本就是落魄修仙家族的修士?”
剛才在夢境中,古姓老者講述了很多關於偽靈根的修煉訣竅和經驗。
雖然這些東西不成體系,但對同樣是偽靈根的林宿而言,卻是極為實用。
“試試看!”
想到這裡,林宿當即盤膝坐起,調整呼吸,開始引導丹田內的靈力,按照功法經脈路線進行運轉。
當靈力流至穴位前時,不再蠻橫衝擊,而是按照古姓老者所講的訣竅,控制著靈力緩緩盤旋。
起初因為不熟練,控制盤旋的靈力幾欲潰散。
但當林宿穩住心神,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後,被控制的靈力,果然在盤旋中變得更加凝練,就連內部雜質也似乎被“磨”去了少許。
“有效!”
林宿心中振奮。
雖然這個效果比較微弱,但卻也是實實在在的改變。
……
卯時四刻。
銅鑼聲響起。
“起身!起身!卯時七刻點卯!遲誤者鞭三,扣功績點五!”
負責雜役窩棚區夜裡值守的低階監工,敲著銅鑼催促。
雜役們紛紛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套上灰撲撲的雜役短褐。
林宿起床後,直接拿著水盆去洗漱,接著去吃早飯,最後跟著人群一起走出窩棚區去上工。
此時。
外面的天色仍然是青黑色。
不遠處的工坊建築,如同一頭頭蹲伏在陰影裡的巨大怪獸。
那高聳的煙囪,就像是怪獸的長鼻,在噴吐著濃煙。
廢料場。
這裡是林宿日常上工勞作的地方。
而跟林宿一樣在廢料場進行勞作的雜役,還有十九人。
整個廢料場的場地,骯髒多塵,到處堆著小山似的各色煉器殘渣。
有的殘渣還冒著青煙,散發著餘熱。
而林宿他們這些雜役的任務,就是用鐵耙和竹筐,將這些殘渣進行分門別類。
把未耗盡的靈炭塊挑出來,還能回收的金屬顆粒也撿出來,其餘無用廢渣推到指定區域等待進一步處理。
卯時七刻。
“集合!點卯!”
監工王洪手中拿著一根黑色的鞭子,從廢料場門口邁步而入,對一眾雜役冷喝道。
雜役們聞言,開始往王洪前面的空地進行集合。
按名字點完卯之後,王洪目光在眾人的臉龐上掃過,聲音冷厲地說道:
“今天的工作定額,每人八十筐,辰時開工,酉時收工。還是老規矩,完不成工作定額的人,今天的晚飯減半,罰扣三個功績點!開工!”
說完,王洪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直接轉身走到他專屬的一間棚屋處進行休息。
而眾人對於王洪的這個工作安排,似乎早已麻木,沒人敢出言反對,而是各自散開,紛紛開始了今天的勞作。
林宿也不例外,他找到自己昨日干活的料堆位置,拿起鐵耙開始扒拉煉器殘渣……
時間流逝。
“啪!”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鞭子抽打的脆響。
林宿抬起頭望過去。
只見王洪正對著一名雜役,怒聲斥罵:
“動作麻利點!磨磨蹭蹭地想幹什麼?想進淬靈鼎麼?!啊?!”
那名雜役年紀稍大,可能是因為幹活時手腳稍微慢了一點,被正在巡視監工的王洪發現之後,直接一鞭子甩到了他的後背上,留下一道淺灰色的鞭痕。
而被打的雜役不敢吭聲,只是咬緊牙關,強忍著後背的疼痛,加快了手上幹活的動作。
林宿見狀,重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揮動鐵耙幹活……
時間來到了午時。
這是大家可以吃午飯並且短暫休息的時間。
而眾人的午飯也很簡單。
每人兩塊硬得剌嗓子的雜糧餅,還有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水湯。
眾人拿著自己的午飯,各自躲在料堆的陰影裡,或蹲或坐,狼吞虎嚥。
林宿左手拿著雜糧餅,右手端著一碗菜葉湯,正跟其他幾個人一起,蹲在一個角落裡靜靜地吃著。
這時,一名臉上沾有黑灰的少年湊了過來,聲音有些沙啞地對林宿問道:
“林宿哥,今天……能完成工作定額麼?”
這個少年名叫陳栓子,是和林宿差不多同一年進入血煞宗當雜役的,也是林宿在這廢料場內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有點懸。因為我早上的手腳有些慢了。”
林宿將嘴裡嚼著的雜糧餅,就著清水湯嚥下去之後,搖了搖頭回答道。
在林宿的身旁,一個身材精瘦的漢子,同樣接話道:
“我也一樣,恐怕今天的工作定額也完不成了。”
這個精瘦漢子名叫吳老六,也是林宿在這廢料場內的朋友之一。
這時,吳老六喝了一口清水湯,突然低聲罵道:
“王扒皮的心越來越黑了,這工作定額一個月比一個月高,不是想要我們的命麼?!”
陳栓子聞言,狠狠地點頭,小聲回答道:
“聽說王扒皮是卡在煉氣六層的瓶頸好幾年了,急著攢資源換破障丹,想要突破到煉氣後期,然後他就可勁地壓榨咱們!”
在吳老六的右側,一個面容愁苦的漢子喃喃道:
“破障丹……我要有那資源,早把我妹子從李記贖出來了……”
這面容愁苦的漢子名叫孫有田,因為欠債,他有一個妹妹被抵押到宗門外圍坊市的李記當鋪中做工還債。
吳老六把喝完菜湯的碗放下,嘆了口氣,對孫有田說道:
“贖出來又如何?這世道,凡人活得比咱們還難。
有田,聽哥一句,攢些功績點,換個輕省點的活計,或者儘快贖身出去……”
孫有田聞言,頓時有些喪氣地說道:
“攢些功績點談何容易,我還欠著王扒皮不少印子錢呢……”
吳老六聞言,也不好多說什麼。
倒是陳栓子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吳老六,問道:
“老六哥,你說咱們……真的沒可能築基嗎?
我還聽說,要是能突破到煉氣後期,就能申請轉為學徒,學真正的煉器手藝……”
吳老六搖頭苦笑道:
“栓子,咱們這些雜役,大多是偽靈根的資質,修煉的也是最底層的功法,連突破到煉氣後期都艱難無比,更遑論說築基了。
至於等突破煉氣後期,再申請轉為學徒,那也是基本不用考慮的事情。
因為等咱們突破到煉氣後期,都一大把年紀了,就算去申請了,也是不可能透過的。
咱們這些雜役啊,能在這裡活著幹滿三十年,或者攢夠功績點贖身出去,討個老婆生個娃,都是祖墳冒青煙了。”
一旁的林宿,一邊喝著清水湯,一邊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這些對話,和原主記憶裡的無數次交談重疊。
像他們這種底層雜役,在這血煞宗裡,就像是耗材。
只有被不停消耗的命運,完全看不到逃離或上升的途徑。
不過。
林宿知道自己不一樣。
因為他有夢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