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賦壓滿堂
白玉麈尾輕揮,眾人嘲諷熄聲。
殿內平靜下來,眾人目光聚焦於江七身上,王導眉頭緊蹙,心中暗疑:難道自己看錯了?
軟席上的劉琨輕輕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依舊睡得人事不知。
祖逖額頭沁出一層薄汗,看了眼王衍,咬牙起身拱手道:“夷甫公,諸位,江七初入席宴,不懂宴間禮制,並非有意僭越,不如令他自罰三杯賠罪,莫掃了諸位的雅興。”
他不懂江七為何不願清談,可他知曉,再不出聲求情,只怕江七真要被驅逐出宴了。
眾人目光移至祖逖,見他濃眉朗目一身不俗的英氣,紛紛詫異,不知他是何人,又為何幫江七說話。
祖逖見狀出言:“某名祖逖,范陽遒縣人,先父乃上谷太守,現在與中山劉越石同任司州主簿。”
此言一出,原本對祖逖還抱有心思的眾人,頓時興致啞然,紛紛搖頭。
自滅吳一統,三國歸晉,天下十九州,郡國一百七十三,拋去宗室親王不設太守的郡國,也有將近百六十餘名郡守。
在這洛陽,殿內的名仕沾親帶故下,誰家都能攀個四品京官,對比之下,一個昔日五品邊郡的太守之子,實在不足道哉,稱為寒門也是絲毫不誇張。
首座上王衍目光掃向祖逖,經過呼呼大睡的劉琨時微微一頓,片刻沉吟後,他看向江七。
“無妨,儘可暢所欲言,清談見解、詩詞賦論都行,只要有一二能得在座諸君認可,今日便免你僭席失禮之過。”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誰也沒想到素來矜重士庶天隔規矩的王夷甫,竟會為一洗馬賤僕出身之人破例鬆口。
短暫的錯愕後,殿內眾人便明白了過來,這是給劉頌的面子。
江七微頓,目光掃過殿內諸人的神色,知曉再做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沉吟片刻,他開口道:“晚輩嘴拙言鈍,不敢與諸君高論玄理,唯略通詩賦,既承夷甫公容恕,晚輩願賦詩一首,以供諸君品鑑。”
殿內又是一陣冷嘲熱諷,眾人越發篤定江七是心虛怯了。
“連清談都不敢接,果是山野匹夫,只配做些洗馬賤事。”
“也算自知之明,若是強行立論,才是貽笑大方。”
“靠著幾句詩賦苟全顏面,已是他今日最大造化。”
王衍一揮白玉麈尾,淡然吩咐侍從:“取紙筆來。”
很快,兩名侍從便在江七案上鋪好宣紙,研好筆墨,靜待江七落筆。
偏閣小軒,眾女聽聞江七不選清談,要論詩賦,紛紛詫異看向劉令儀。
王景風收回望向前殿的目光,落在了劉令儀身上,笑道:“令儀,他既是汝父義子,與你同居一個屋簷,耳濡目染下,想必做詩論賦什麼的,應該也不會太差吧。”
說話時,她目光直直盯著劉令儀,想要看出破綻。
劉令儀聽聞江七要賦詩一首,心中大定,抬頭正撞見王景風投來的目光,頓了頓,憂色猶存的臉上勉強一笑道:“應該是,不會被驅出殿了。”
王景風認真盯了她片刻,實在看不出端倪,方才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聲:倒是會裝!
一旁,王惠風看了看二人,轉頭望向前殿,目光好奇中帶有幾分疑惑,只感覺那劉公的義子,江七的聲音有些耳熟。
前殿,滿堂目光鎖定之下,江七緩步走上前,立於案前,抬手執筆落書。
祖逖立在原地,心神緊繃,目光灼灼盯著紙面,暗自屏息。
旁人賦詩,或寄詩於情,或詠物贊人,總之逃不過人景物的浮華點綴,祖逖以為,江七會順勢迎合當下詩風,寫一首辭藻豐贍的宴遊詩,稱頌幾句滿堂名士諛辭,討得眾人歡心,以抹去僭席之過,安穩收場。
但出現在紙面之上的寥寥數字,令祖逖霎時一愣,只見,紙張上起便是三字的短句開頭。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祖逖輕誦出聲,暗自失神。
聲調不高,可在落針可聞的殿中,字字清晰入耳。
席間幾名素來喜好古文辭章的世家文士按捺不住,見祖逖神色震動,再也坐不住,紛紛快步出席,趨身湊至案前,俯身凝望紙面。
起初幾人尚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只當是少年刻意標新,以三字短句的起勢裝腔作勢。
可目光掃過一行行墨字,幾人的表情瞬間凝固,臉上的戲謔笑意盡數褪去。
案前,江七猶自鎮定,手下揮毫潑墨,洋洋灑灑落筆成詩。
遠處,荀悝瞧見幾人的反應,持著酒盞大手一頓,驚疑挑眉,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一個洗馬賤僕出身之人,難道真的有真才實學?
前座眾人面面相覷,自持身份並未出席近觀,見過去的幾人面露驚色,終究是有人忍不住大聲喊道:“寫的什麼,念出來!”
江七案前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緩聲誦唸:“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誦聲停下,滿殿鴉雀無聲。
直至江七抬手置筆,磕碰桌案發出輕響,臨近的幾人方才如夢初醒,取過案面的紙張,傳閱眾人。
殿內依舊寂靜無聲,一紙詩賦在眾人手中流轉,逐次傳至前方各席,所觀閱者,無一不目露感慨,發出一聲輕嘆。
祖逖定定望著眼前之人,心神激盪間,不自覺抬手捶向江七肩膀。
“江兄害苦我矣,勞我為你白白擔心一場!”
江七淡笑,抬手舉杯,祖逖朗聲一笑,二人共飲。
荀悝呆滯地將一紙詩賦遞給前席,手中緊攥至杯盞碎裂猶不自覺。
他不懂詩賦,卻也能看出不凡。
“怎麼可能!一個洗馬的賤役,怎麼會寫出如此詩賦!”
荀悝恨不得嘶吼出聲,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令他不得不信,區區一介賤役,確實寫出了壓得滿堂名仕盡數沉寂的詩賦。